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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要杀了你 ...

  •   稍晚,他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帷帐,解了腰带脱了外衫。她看见了他的手臂上包裹的层层白绢布,隐隐渗着暗红的血。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他坐在榻边,慈眉善目看着她,霍地从袖口抽出一把银晃晃的匕首把玩起来。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双手撑榻,缓慢后退,眼里透着惊恐,盯紧那把匕首,问他:“你想做什么?”

      “怕了?”他探过身去,把匕首贴在她的脸上,“派人杀臣的时候,怕没怕?”

      匕首冰凉,她吓得浑身一紧,喘着粗气,本想缩回角落,可士可杀不可辱,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凛然一些,于是,她长舒一口气,听起胸膛,认命似的闭上了眼。

      半天不见他有动作,她的眼睫抖动片刻,试着睁眼,他正一脸不明笑意凝视着自己。

      “你不敢杀我”

      “娘娘大可以试试”

      他神情不变,却将刀锋在她脸上立起,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破她的面皮,她眼角余光盯着那把匕首,闭上了那张逞强要命的嘴。

      他得意道:“这就对了”,又拿着匕首一路向下,匕首在中衣系带上一划而过,系带断裂,中衣也随着散开,露出里头象牙白的抱腹。

      “别动,小心伤到娘娘”,他刮得极其轻柔用心。

      她双手盖住眼睛,有眼泪从手指缝里渗出,她七手八脚慌忙擦去,却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匕首终于离开,他拿帕子仔细擦过匕首,抬眼睇着她的模样,轻笑出声,将匕首收回鞘里,跟帕子一同收进了袖子里。

      “小惩大戒,若还有下回可不会那么轻易就算了,陛下那里还需臣去值夜”,他拾起地上的散落的衣衫穿上,又回到了那个衣冠楚楚的模样。

      她背对着他侧身躺着,假装沉睡,不吭一声。

      他瞧着她从肩到背再到胯骨凹起的玲珑曲线,心下一动,俯身要亲她的脸颊,却被她皱眉躲开,对此,他也无所谓,走前留下一句话:“那几人已经处置了,妻女也已流放交州,娘娘可以高枕无忧了”。

      身后安静了,她反身将他用过的软枕扔下床去,又愤懑躺下,眼睛盯着素白床帐,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本就是死士,她已付了足够多的银钱,没办好差事,本就该死,可她还是于心不安。

      宫婢进殿之前,她胡乱找了身衣裳换上,又将被割裂的衣裳收起来包成一个包袱,交给婵娟,叮嘱婵娟不要被旁人知道,悄悄把东西烧了。

      清早梳洗,她的眼下泛着微青,整个人都没有生气。

      “娘娘,怎么把好好的衣裳给绞了”,婵娟担心地问。

      “不喜欢了就绞了”,婵娟还想再问,被她不耐烦地一瞪,婵娟立马噤声。

      “娘娘,夜里可是没睡好?”过了一会儿,婵娟终于忍不住了,又试探着问她。

      她心弦一下绷紧,却假装无意,捡起手边的金簪把玩,“怎么这样问?”

      “娘娘总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不知娘娘是不是无法安睡,要不还是太医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她看着铜镜里婵娟的脸问:“你是听到有什么动静了?”

      婵娟摇头,面无异色:“没有,奴婢近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怎么睡都睡不醒,格外困倦”。

      她暗自松了口气。

      建信侯夫人又进宫探望她,见她精神萎靡面容憔悴,担心不已,她只道睡浅梦多,并无大碍。恰好,中常侍带着宫人送来陛下的赏赐,“这是西域进贡的瓜果,清香甘甜,实属难得,陛下得知君侯夫人进宫,特命臣送来给娘娘跟君侯夫人品尝”。

      中常侍走后,建信侯夫人劝她,“陛下对娘娘还是妥帖的,娘娘也要知足才好”。

      她也不愿意再做解释,只微微笑着点头,说不出心里是无奈多一些还是苦涩更多一些。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送走了建信侯夫人,婵娟回了大殿,见皇后正用簪子,一簪一簪地戳中常侍送来的石榴,那神情那动作,把婵娟吓了一跳。

      “无耻!虚伪!小人!”她把石榴当成中常侍,刺得千疮百孔,汁液横流,好好的石榴,是吃不成了。

      “娘娘”,婵娟忙把东西抢下来,低声道:“这可是陛下的恩典,万一被有心人看到,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话来”,婵娟也不敢吩咐其他宫人,自己手忙脚乱地收拾了。

      她不解气,进了内室,寻摸一通,拿起软枕一通乱刺,又把枕头被褥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几脚,“把这些都扔出去!”突然她停下手,想了想,沉声道:“婵娟,给我找几块生肉来”。

      “娘娘,您要生肉做什么?”

      “让你找就去找”,她不耐烦地催促道。

      婵娟从伙房寻了生肉来,她摸着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块肥肉少瘦肉多的留下,又去妆匣里挑了一个如意金簪,戳了戳那块生肉,跟戳瓜果的手感完全不同,瓜皮薄脆,稍稍用力就能刺穿,这肉可就不一样了,都是实心的,不使出一把子力气恐怕是不行的。

      她撸起衣袖,双手举着金簪,咬着牙使出十成十的力气往下刺,金簪只堪堪扎进去不到一寸就已弯折。她拔出金簪又掰又看,没弯折几下如意金簪就断开了,她倒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将金簪扔在一旁,又挑着妆匣里几支玉簪试,换着法子,不同角度,不同力度,一连折了好几支簪子,才找出一个顶用的。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呀?这好好的簪子都折了”,婵娟跟着看了半天,一脸迷惑,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皇后了,禁不住寻思娘娘怕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

      她也未多言,只说:“没什么,无聊消遣而已”。

      床帐之内暗沉沉的,身边人的呼吸渐轻渐浅,她睁开双眼,悄悄坐起身,探手从软枕之下摸出那根藏好的玉簪。

      他是愈发的大胆,这两回竟然还敢留宿到五更天才走,也好,这也算给了她机会,别人杀不了你,我就亲自了结你的性命。

      她轻手轻脚跪坐起来,咽了咽口水,双手握紧簪子,高高举起,手却微微发起了抖,反复试了几次下不去手。

      她迟疑了,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跟一块肉不一样,几簪子下去就血肉模糊了,她连鸡都没杀过,哪来的胆子杀人,早知道就该先杀个鸡鸭练练手了,她想放弃了,可转念想到他对自己无休无止的折磨欺辱,又满腔恨意汹涌澎湃。

      她心里默念着,“你死好过我死,你也别怪我,是你逼我的”,狠下心肠,一咬牙闭眼,使出全力就往下刺,没有意想中的血溅当场,她的手却被一只手腕大力钳住,骤然停在半空里。

      她猛地睁眼,模糊光影里,他缓缓掀起眼皮,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哪有半点分睡意朦胧。

      他什么时候醒的?她一下子慌了,可箭在弦上,豁出去了,她翻身骑在他的身上,用没被制住的手握着簪子朝他的脖颈刺,却又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擒住。他虽看着清瘦,却很是有一把子力气,又精通擒拿格斗之术,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霍地起身,反下为上,三下两下将她制服。

      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咚的一声,她顿时疼得失声,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黑,簪子被他夺走。

      他咬着后槽牙,笑容阴森骇人,“怎么,第一次杀人下不去手?要不要臣教教娘娘?!”话音刚落,有丝帛断裂的声音,离她的耳边仅有几寸,半根玉簪已深深扎进被褥当中。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娘娘”,是婵娟的声音,由远及近,兴许是方才动静太大,惊动了婵娟,她跟他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着豆大的烛火停在了床帐前,有一只手最先探了进来,正要撩开帷帐。

      她屏着呼吸,心跳如鼓,皇后娘娘的床帐之内,有一个只着中衣的内侍,那将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压在她身上的人动了,她无措的眼神转去看他,见他一使劲拔起了枕边的玉簪,再看他的脸色,眉间微蹙,两片薄唇抿成一条刚毅弧线,眼神里凶光毕露,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她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图,忙攥紧他握着玉簪的手。

      “别进来!”

      婵娟的手顿住了,“娘娘,您怎么了?”声音里透着焦急。

      “退下!”见婵娟身形未动,她缓了缓声,“婵娟,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下去罢”。

      时间过得缓慢,许久之后,那只手落了下去,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裳摩擦地面的响动过后,那点亮光也消失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惊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抬眼对上他冰凉眼眸。两人对望片刻,她哑着嗓子小声说:“婵娟与我一起长大,她不会乱说”,他半眯着眼似乎是在斟酌,她的眼睫垂了垂又看回他的眼睛,语气稍软,“再说,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他扯起嘴角冷笑:“婵娟的事儿可以容后再说,眼下先说说娘娘刚才意欲何为罢”。

      她咬着嘴唇,闷不吭声。

      “我说过再有这么一次,绝对不会就那么容易算了,娘娘打算怎么给我一个交代了?”

      “你想怎样?”语气还算不卑不亢。

      一不留神,有个冰冷的物件挤进了身体,疼得她弓起身子,一声尖叫被压抑在嗓子里,嘴唇几乎被咬出血,她睁开一双含泪双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杀了你!”

      他轻笑,俯身咬住她玉白的耳垂,含糊着说:“好,有骨气,不过杀得了我是娘娘的本事,杀不了我,就该轮到我收拾娘娘了”。

      一抽一送,她疼得冷汗直流,眼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婵娟退出了内室,不敢走远又不敢再靠近,刚一阵哐当乱响惊醒了沉睡中的婵娟,她头脑发沉发昏,硬是挣扎着醒了过来。为了怕夜里娘娘会叫她,她早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可不知最近几个月怎么回事,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回睡下之后,像是坠入一团迷雾,又像被人绑住手脚,困在梦里一直醒不过来。

      这会儿再细细一听,透过重重帷幔,内室里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极低极沉,听不清楚,之后就是一声女人的痛苦尖叫声,一串细微喘息声,极轻极小,压抑难耐。

      “这”,婵娟顿时脸红,陛下没有夜宿椒房殿,“那”,她不敢再往下想,推开殿门走出去,屏退左右值守宫人,还觉得不稳妥,就一直坐在殿内守着。殿内香炉上袅袅薄烟缭绕,燎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火墙里的热气蓬蓬往外冒,不知不觉,婵娟的眼皮沉了起来,打起了盹,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内室里皇后叫她的声音。

      天色已露微光,殿内有了薄亮,婵娟揉揉眼睛,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听到皇后又喊她一声,忙起身进了内室。

      婵娟撩开罗帐,床帐内只有皇后娘娘穿着单薄中衣靠坐在床榻边上,脸色嫣红,眉眼慵懒,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见婵娟走了进来,她抬手,按着腰肢,示意婵娟扶她起身。

      婵娟上来扶住皇后,感觉皇后的身子摇摇晃晃,站着都勉强,于是干脆揽住她的腰,将人搀扶着。

      “娘娘”,婵娟一脸忧色。

      “扶我去沐浴”

      冬日里殿内要取暖,热水终日不断,婵娟未惊动旁人,很快准备好热水,将皇后扶进浴桶。

      “您这”,婵娟往她身上撩着水,没好意思再往下问。

      腿间的鲜血已凝固,“是中常侍”,她淡淡地说,婵娟跟她一起长大的,性子沉稳,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再说继续下去,迟早会有人知道,她倒希望那个人是婵娟,关键时候还能帮帮自己,“就是那次月圆之夜开始的”。

      昨夜婵娟心里已经有答案,床帐之内绝不简单,可听到娘娘这么说了,还是吃了不小的一惊,难怪这小半年来娘娘总是郁郁寡欢,难怪这些日子娘娘一见中常侍就躲,还有临水阁那日中常侍的奇怪举动,似乎一切都找到了缘头。

      “娘娘,您糊涂了呀”,婵娟颤着声说。

      “若是我说,不是我情愿的,婵娟你信么?”她双手交叠着,趴在浴桶上,任由婵娟撩着水替她洗背。

      有谁会相信,大成当朝皇后,虎贲中郎将的亲妹妹,太尉长女,会受制于一个内侍?大概不管她如何解释,都不会有人相信,她闭着眼睛沉默地想。

      “奴婢信娘娘,娘娘不是个没分寸的人”,婵娟回得无比笃定,稍默了一会儿,又说“可娘娘,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大不敬之罪,会被杀头灭族的”。

      她心里感动又无可奈何,嘴唇蠕动道“我当然知道”。

      “不如我们去找公子讨个主意,公子总会有办法的”

      “那我也活不成了”,她讪讪的说。

      婵娟自然也明白,此事干系重大,皇家的颜面,女人的名节,萧家全族的性命,就算萧家暗地里处置了那个人,可为了夜长梦多,以绝后患,不止皇后,连自己跟皎月也都活不了了,甚至阖宫上下,知情的不知情的都难逃一死。

      “婵娟,我送你出宫吧,你也到了婚配年纪”,她睁开眼回头看着婵娟,面色平静。

      婵娟想都没想就摇头,“娘娘如今这种情形,婵娟怎么能自己出宫,要紧时候,总要有个人帮衬着”。

      “可我怕我保不住你”,她叹气:“他就是个疯子,不知道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娘娘,您还是得找个依靠,太皇太后年岁已高,不管是陛下还是萧家都好,娘娘势单力薄,他才会毫无顾忌”

      “陛下,萧家”,她靠着浴桶低语,笑得颇有些无奈。

      她也想有依靠,从小到大,她都相信父亲母亲是疼她的爱她的,可世事人心,亲情人伦还是抵不过权力地位家族前途,她不得圣宠,诞不下皇子,萧家对她也渐渐没了耐心,正盘算着把安乐县主送进宫。

      刺客和圈地之事,中常侍都多有照拂,萧远感念在心,与中常侍竟成了莫逆之交,连建信侯都对他交口称赞,不止一次夸他前途不可限量。

      反倒是自己,闹了个里外不是人,真真成了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累赘。

      至于陛下,她想自己与陛下的夫妻情分早就尽了,陛下瞧她的时候,还未等她开口,眉间就已经皱紧,像在瞧一个让他很头疼的存在,比陌生人还不如。

      她还是叮嘱婵娟不要随意离开椒房殿,即使万不得已要离开,也需多带几个宫人。她是跟他说了婵娟毫不知情,但他是不会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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