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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引颈受戮3.0废稿(1) 不敢直切核 ...

  •   第一章
      天上挂着九个太阳。

      从矿洞里爬出来已经接近六点了。

      新鲜的空气置换出肺里的浊气,胥和迎着太阳张开黢黑的手臂,高声陶醉道:“赞美太阳!”

      贺敛就缩在他的影子里,把十字镐别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管,拧开龙头,洗着自己乌漆嘛黑的指头。

      挂在鼻尖的汗珠啪得一声坠入水流,冰凉的流水到底消去在地底呆久的一丝躁意,少年银白的刘海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堂,整张脸黑漆漆的,唯有那双蔚蓝的眼眸像是一汪无边无际的海洋。

      贺敛掬了捧水清洗掉鼻腔和脸颊上的煤粉,又用绣着小黄鸭的手帕仔细擦干每一个指缝,阳光披落在他身上,连脸侧的绒毛都镀上一层金光。

      胥和没那么讲究,大大咧咧把衣裳全脱了,接了桶水从头到脚哗啦一桶全倒下来,再把肉眼能看到脏的地方随便搓搓,就当清洗干净了。

      拖鞋湿哒哒的,一走就挤出水来,嘎吱嘎吱响。

      十字路口,驮着煤矿的驴队往工厂去,工友们打着招呼往家走,贺敛跟胥和缀在人流末尾,跟前面隔着好长一段距离。

      “喂,贺敛。”胥和反手勾着包甩在肩上,眼神越过一只只埋头走路的毛驴,越过天上的太阳,望向更遥远的地方,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一样,“你说那本禁书上说的‘火焰之水、冰之大地、砂之雪原’真的存在吗?”

      “可能存在?”贺敛思考了一下,而后浅浅地笑了,“不过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吧?跟爸爸妈妈待在一起,认真上学,好好吃饭,每一天都很开心啊。”

      “哦?”胥和扬起下巴嗤笑一声,朝着贺敛挤眉弄眼,“那我昨晚在禁区附近看到的人是谁啊?”

      一阵从原野上吹来的长风将衣衫鼓得猎猎作响,人群三两成群熙攘着远去,驴队勤勤恳恳地走向西边的太阳,平原辽阔,头顶的太阳将少年的影子拉出雪花状深浅不一的长条,贺敛拉住胥和的手,示意他往西边看,“你不觉得矿工跟驴队有些太多了吗?”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啦。”胥和一时间被风沙迷了眼,下一秒反应过来,“这么多地方需要用煤呢!发电,冶炼,净水,制氧,废料处理,煤矿挖的少才不合理吧。”

      “今晚跟我一块去探险吧!”胥和一胳膊揽上贺敛脖子就把人往小路拉,“你猜猜我昨天去禁区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贺敛有些无奈,今晚家里还给自己煮了饭。

      “洞!一个能穿到外面去的洞!”胥和压低声音却难言激动,“我今天特意背了两双胶鞋,给你带了一双,咱俩一块去看看吧!”

      “你难道不好奇吗?被围住的11区外面,墙壁的外面到底是什么!”胥和眼睛发光,“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明天就要上学了。”

      贺敛其实不好奇,但到这一步也不好拂了好友的兴,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胥和家住在贺敛家隔壁,贺爸贺妈是个热心肠,每次烧了新菜都会给邻居们分点,一来二去,胥和跟贺敛也就认识了。

      两人初中同桌,高中同班,现在高三,还有三个月就要毕业了。

      最近是纪念伟大创世神的瓦特兰假期,为了分担家庭开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胥和便拉着贺敛来矿上打临时工。

      “等我们通过【神选】就没有机会来体验矿上挖煤的日子了。”挖矿的时候,胥和不止一次这样感慨,下一秒工友的白眼黑脚就全来了。

      【神选】是11区每个人高三毕业那天都要经历的一场考试,前十名会获得【神选】的资格,意为——被神选中的人。

      从出生开始,所有的11区人都被耳提面命着两件事——
      第一:禁区不可去。
      第二:你一定要成为被神选中的人。

      11区的人毕业后有80%的人会进矿上,剩下20%会被分配到小镇上的各个岗位,岗位内容基本上跟学校里的教学没有关系,甚至只需要一周的培训就完全可以胜任。

      可以说整整12年的寒窗苦读,近乎只为了最后那一朝【神选】,每一届都有出类拔萃的天才被选中,但没有人知道‘被神选中的那批人’最后去了哪里。
      他们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从11区,从人群里,彻头彻尾,销声匿迹。

      胥和一直是学校里的第一名,贺敛成绩比他差些,稳定在11-20名,从没掉出过前20,也从来没有进过【神选】的预选名单。胥和不止一次叫贺敛认真些,贺敛总是点头应着,下一次又是标准的11名卡在名单界外。

      贺敛对【神选】并不关心,只要跟爸爸妈妈待在一块,在哪都没关系。

      但胥和对此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
      他爷爷临终时,在病榻前死死握住胥和的手,那双黯淡的眼睛崩出最后一簇光,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是不一样的,胥和,你是不一样的,你要到那里去,要重新回到那里去!

      胥和坚信爷爷口中的那里,就是‘被神选中的人’才有资格到达的地方。

      18:59
      胥和跟贺敛在居民区边缘套上了胶鞋。

      19:00
      太阳准时熄灭,整个世界顿时被黑暗笼罩。

      出发!
      胥和在前方大手一挥。

      两个人怕被发现,没开手电筒,在完全漆黑的世界里,凭着感觉穿过小路,往11区边缘去。

      胥和在前方带路,偶尔停下来感受风的流向确认路线,贺敛就背着包轻巧地跟在他身后。

      约莫走了30分钟,已经彻底远离了居民区,周身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就连胥和的脚步都满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停下拉住了贺敛的手,“别害怕,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了,没有危险的。”

      贺敛稍稍抽动了一下手指。

      嗯,握着自己的手湿漉漉的,已经彻底被汗打湿了。

      “有你在,我不怕。”贺敛轻声安慰他。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无尽的黑暗里,往村镇的边缘走去,直到到达了禁区之墙。

      说是墙壁,其实是通天高的铁网,不知是什么合金做的,但网眼很细,密密麻麻,高度通天。
      贺敛曾经跟胥和白天溜过来看过,抬起头是令人目眩的高度,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跟太阳连接在一起。

      胥和摸索着墙壁,往右手边走了将近10分钟,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呼吸声就越重。

      贺敛在他身后,听得很清楚。

      “到了。”短促的声音,胥和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从墙壁往下摸索了三寸,找到了一个卡扣,“手电筒。”

      贺敛用手环住手电筒的出光口,只让细微的光线从指缝里透出来。

      但这样已经足够了。

      胥和从背包里翻出钳子,把卡扣往外一掰,而后轻手轻脚地拆下一面半弧形的铁网来。

      “看!出口!”胥和轻手轻脚把铁网靠在一旁,不由得满意极了,他每晚都绕着禁区之墙转,在黑暗里用手指一寸寸丈量墙壁,直到昨天晚上才摸索到这个关窍。

      “有点像……”贺敛放出更多的光,往墙壁之外扫了一下,“狗洞……”

      “闭嘴。”胥和恼羞成怒,“什么狗洞不狗洞,能出去就是好洞!”

      胥和把背包率先塞了过去,而后趴在地上就要往外爬去。

      贺敛抓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胥和扭头问他。

      “真的要出去吗?”贺敛问他,一双偏长的杏眼微微压着,他认真看向胥和的眼睛。

      胥和顿了一下,而后利索地翻身坐起,张开了左手的掌心。
      他没看贺敛,只是用食指在掌心画了一个圈,“这是11区。”

      而后五指竖起,“这是墙壁。”

      “从出生开始,我就在墙壁里。”
      “一三五吃大米饭,二四六吃蛋白虫。”
      “在这狭小的地界里,每天五点便从家里出发,到达学校,晚上七点太阳熄灭,便躺在床上等待太阳再一次亮起。日复一日,两点一线,每一天每一天……”

      “这样的生活都快逼疯我了。”胥和的右手弓成一个圆弧,狠狠自上而下笼罩住左手掌心,“10岁那年我从城南往城北走,穿过居民区,走过供氧区,经过学校,路过各种工厂,走到11区的末端墙壁只花了6个小时。”
      “11岁那年我在墙壁边放下了一个矿石,然后顺着墙壁一路走,只花了13个小时就再一次捡回了我的矿石。”

      “我从那时候就一直在想,这样狭小的世界,到底怎么才能装下爷爷口中说的‘火焰之水、冰之大地、砂之雪原’呢?”

      “你难道不好奇吗?”
      “墙壁之外的世界。”
      胥和抬起眉眼,逆着手电筒的光仰视着贺敛,微光点燃了胥和瞳孔里那簇火焰似的东西。

      “墙壁的外面很危险。”贺敛蹙眉,“而且你爷爷也只是在陈述禁书的内容,可禁书不一定是真的啊。可能只是幻想的绘本呢?”

      胥和猛地站起了身,揪着贺敛的领子,把人摁在墙壁上,望着贺敛的眼睛,“一辈子在这墙壁里生活,醒了就工作,这样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跟家畜有什么区别?”

      铁网的冷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挞在身上,贺敛非常平静,“可是如果就这么死掉了,爸爸妈妈又怎么办呢?”

      “没话说。”胥和干脆利落地松手,“跟你这个胆小鬼一起出来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早知道不叫你就好了。”他有些懊恼地挠头。

      “胥和。”贺敛看着他。

      爬在地上准备钻洞的胥和不耐烦地扭头,“干嘛?”

      “墙壁可能是笼子,也可能是保护。”
      长风在黑暗里拂起少年耳侧的银发,贺敛微垂的杏仁眼平静又温和,“这里很安全。”

      但外面可能会死掉。

      两个人都读懂了未尽的话。

      手电的光落在铁网上,照出冰冷的光,少年的影子被打在地上,矮小又笨拙。

      胥和沉默了半晌,爬到了背包前。

      他拿出了一本书,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他翻身坐在地上,轻轻地摩挲着书的封皮,睫毛的阴影映在他眼下,贺敛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出生那年,爸爸妈妈通过了【神选】,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五岁那年,我在院子里的石块下翻到了这本书,爷爷当天晚上发现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问他,书上说的大海是什么?”
      “他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后来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直流着泪。”

      “他知道……我也要走了。”

      贺敛认识胥和在初中,那个时候的胥和已经是第一了,后来的每一次考试贺敛从未见他失手。

      “对不起,不该那么凶你。”胥和仰头,很认真地用眼睛描摹着贺敛的轮廓,“我还要出去,哪怕死,我也要死在探索的路上。”

      他最后打开禁书最后看了一眼大海,食指轻轻描绘过大海的每一触笔墨,而后郑重地将书合上,双手递给了贺敛,“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把这本书给下一个我。”
      “其实隔壁的王小二也挺想出去的,但他不敢。”
      “贺敛,总有人要出去的,总有人要踏出这一步的。”
      “人类就是为了真理而存在的。”

      贺敛接过了书,好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你看书的时候,记得要小心一点啊,不要翻得太开,书脊是很脆弱的。”
      “爷爷去世了,爸爸妈妈也走了。我唯一挂念的只有你而已,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

      胥和念念叨叨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说到一半声音也有些哽咽,后来垂着头便也不再说了。

      “煽情的话还是吞回肚子里吧。”贺敛把禁书收进自己的背包里,蹲在洞口用手电筒扫了眼外面,确认附近没有危险后,趴下身子钻了过去。
      他的速度很快,像是一只灵巧的蛇,胥和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墙壁的外面了。

      “?”胥和眼睛瞪如铜铃,“你不是不去吗?”

      “我只是告诉你,外面很危险。”谈话间,贺敛已经从洞口把自己的背包抽出来了,“快来吧,已经八点半了。”
      “最晚十一点我要到家。”

      “好兄弟!”胥和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咱俩这过命的交情谁跟谁啊。”

      四周很静,偶尔能听到水从岩石滴落的声音,贺敛挑准了一个方向就往前走,脚下坚实的土地很快变成了湿软的泥地,胶鞋陷在里面又拔出,机械性的重复给人一种心安的错觉。

      胥和调整着自己粗重的呼吸。

      走出墙壁比他想象的还要吓人。

      黑暗,无边的黑暗像是没有尽头。
      未知的恐惧像是从黑暗里伸出大手掐住了胥和的喉咙,让他喉咙发紧。

      跟在墙壁里的黑暗不一样,那里大家都知道走到底就是坚固的墙壁,安全的墙壁。

      可当有限的黑暗变成无限的黑暗,胥和总觉得一个巨大的眼睛潜伏在黑暗里,只等待自己放松警惕的刹那蹦出来,一口咬断自己的喉咙。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胥和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用力握紧了贺敛的手,“手电筒还有电吗?”

      贺敛不动声色问他,“你买回来有用过吗?”

      “没怎么用过。”

      “店家有说能用多久吗?”

      “说300个小时吧。”

      “那应该够。”

      一些毫无逻辑的对话分散了胥和的注意力,好歹没有那么恐慌了。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硫磺味越重,贺敛从包里翻出一个长长的棍子,插在泥里用来判断深浅。

      胥和突然觉得后背发痒,下意识伸进衣服里挠了挠,而后身体彻底僵硬在原地了,“贺敛……”
      他的声音发抖,“有东西……我后背上,有东西在往下爬,你帮我看看……”

      贺敛的手电第一时间扫过去,撩开衣服,只见一只巴掌大的蜈蚣狰狞地盘缩在胥和的背上,正以极快的速度往裤子里钻。

      胥和觉得腰间好痒,忍不住弹动一下。

      “别动!”贺敛低喝一声,右手一抖震落探路棍子上沾上的泥淖。

      蜈蚣受到光源刺激,应激一般,淡黄的百足在光裸的皮肤上急速移动,整节身子近乎转眼从脊背移到腰窝,淡褐色头部半寸长的细细头须往下已经探进了臀缝。

      胥和觉得好痒,但他不敢动,冷汗从鼻尖坠在地上,“贺敛它进裤子了,有个东西在里面扫。”

      电光火石之间,探路棍快准狠从侧面近乎贴着胥和的皮肤,裹着劲风,一担一挑一戳!

      棍尖捅进蜈蚣腹底,迎面撞上的步足瞬间化为齑粉,未等蜈蚣挣动,贺敛手腕猛地一抬,整个蜈蚣近乎两寸长的身体直直被挑飞在半空!

      贺敛食指中指夹着长棍一转,拇指用力,改抓为握,顺势朝下一杵!

      “噗嗤——”

      甲壳碎裂的声音隐没在沼泽里,贺敛不着痕迹地用胶鞋的厚底把蜈蚣彻底碾死。

      胥和这才哭丧着脸,“死了吗?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蜈蚣。”贺敛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长。”

      胥和腿一软。

      贺敛眼疾手快,拽住了他衣领,“被咬到了吗?”

      “应该没有。”胥和不敢再摸自己的身体。

      贺敛张嘴咬住手电筒,扯开了胥和后腰的裤沿。

      手电筒的光细细从胥和皮肤上扫过一圈,上面有几道被步足刮擦出的浅淡红痕,没有肿胀,没有出血。

      “下次来得穿长袖长裤,衣摆和袖口都扎紧。”贺敛帮他把裤腰束紧,“这里毒虫还挺多的,沼泽里还不知道有什么。”

      “喂……贺敛……”胥和看着贺敛昏白光下平静的侧脸,一时间觉得有些陌生。

      “嗯?怎么了?”贺敛抬头,微垂的杏眼又是熟悉的温和无害。

      “没事。”胥和摇头,后知后觉抖了三抖,试图把脖子缩进衣服里,但T恤的领口太大了,无奈之下只能徒劳地把脖子又探了出来,“只是觉得有些不像你。”
      “刚才怎么做到的?”
      “啪的一下虫子就死了。”

      贺敛看着自己手上的棍子,有些不解,重新给他比划了一遍,“就这样,那样,然后这样啊。”
      “你也可以做到的。”

      如果平日在墙壁里面,胥和的嘴巴已经要合不上了,但眼下是毒虫密布的沼泽,于是他只敢抿着嘴唇严肃道:“你都不害怕的吗?”

      贺敛有些茫然地看他,“虫子在你身上又不在我身上。”

      “算了。”胥和扶了扶脑袋,拍了拍贺敛肩膀,“不管怎么样,多谢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贺敛拉住了他,“沼泽已经要没过脚背了,再往前走泥浆会灌进胶鞋里,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啊……”胥和立在泥淖的中央,将手电筒往远方打去,笼罩在沼泽上方的白雾把光线吞了大半,遥远的地方是跟来时路一样的黑暗。
      胥和有些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伫立在原地垂眸许久,向身旁的贺敛扯出一个有些哀凄的笑,“那我们回去吧。”

      手电的光落到了泥地边缘,那里生长着一簇发光的真菌。

      可贺敛的视线被旁边的泥浆吸引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操纵着手电左右扫动着,觉得这里的泥浆好像比别处要更实些。

      有东西从这上面压过,平底的。

      贺敛的眼神沉了沉,他初步判断是一种在沼泽地行走的交通工具,这意味着墙壁的外面真的存在别的智慧生物。

      要管这件事吗?

      贺敛纠结了一秒,看了眼明显情绪不高的胥和,还是走了过去。

      被压实的泥浆消失在一个菌毯前,贺敛摸索到门口,才发现下面覆盖着一个隐秘的洞穴。

      “怎么了?”胥和想要跟过来。

      “有个洞,你在外面等我。”贺敛制止住胥和,他离得近提前嗅到了一丝血腥味,“我探路,你接应。”

      “好。”胥和知道不能一起冒险。

      菌毯是人工覆盖在洞穴上的,边缘还沾了一丝血红。贺敛握紧探路棍,猛地挑开了菌毯。

      浓郁阴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贺敛一个闪身进去,把胥和挡在了外面。

      洞穴不大,贺敛竖起耳朵,没听到大型猛兽的动静。

      自己的呼吸之外,只剩一个悬若游丝的气息。

      贺敛稍稍安心,往里走了两步,手电筒的白光打过去,摆在洞穴中央的是一只白色的交通工具,贺敛说不上来像什么。

      此刻,白色的交通工具左侧近乎全是几近凝固的暗红血渍,洞穴最里面是一双黑靴。

      手电的光顺着黑红的工装裤往上扫,划过无力岔开的长腿,照亮了靠在石壁上低垂的头颅,从衣服上血的颜色来看应该已经没救了。

      蜈蚣悄然从尸体上爬过,贺敛收回了视线。

      正巧这时,胥和在洞外问:“贺敛,你还在吗?”

      “我在……”贺敛转身想走。

      手电打在铁皮上反射出近乎刺眼的光斑,贺敛下意识闭眼。

      再睁开,贺敛望见一双灰暗的眼睛。

      手电的光打在石壁上,狭小的洞穴漫反射的余光昏暗而苍白,贺敛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失焦。
      无神。
      死寂。

      瞳仁很小,眼白空荡,空洞地凹在冰冷的铁枷里,在昏暗的余光里平白睁着,望向他。

      “怎么了?里面有什么吗?”洞穴外,胥和急躁的声音像是从异世穿来,听不真切。

      贺敛不知道跟这双眼睛对视了多久,反应过来时,宛若大梦初醒,猛地后退半步。

      “没什么。”贺敛听见自己说,赶在胥和进来之前,快一步从洞口走了出去,“只是一个山洞而已,里面什么都没有。”

      洞穴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黑暗,贺敛跟胥和的脚步越来越远。

      唯有一具浑身缠满绷带,头戴笼子的单薄人形生物,以一种扭曲的姿势静静地滑落在后座。

      第二章
      半夜十一点,贺敛吃完晚饭,回到卧室,合上门的时候还能听见爸爸在楼下刷碗的声音。

      “下次早点回来啊,知道吗!”
      “等你等到现在,你妈肚子都饿坏了!”
      “臭小子!”

      “知道啦——”

      摁开桌上昏黄的台灯,贺敛从包里拿出禁书。

      书的封皮是一种很奇怪的手感,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表面的漆字有些掉色,贺敛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也只能看清“风光”两个字。

      书被保存的很好,内页虽然有些泛黄,但每一页都非常的平整。

      贺敛翻了两页后,好好把书放回了抽屉最内侧。

      其实他不是很能理解胥和要找大海的梦想。
      他觉得大海是不存在的,或者大海存不存在都没有关系。
      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满足了。

      挂钟的指针指向11点30分,贺敛关掉台灯,爬上了床。

      可能是因为胥和的亲人都不在了,所以才一直想要去外面探险吧。

      如果自己的爸爸妈妈有一天消失了……
      贺敛思考了一下,就立马晃了晃脑袋,想把念头都甩出去。

      翻身裹住薄被。

      怎么会呢,镇上一直很安全。

      屋外的脚步声也停了,贺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以为自己能很快睡着,但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是那双眼睛,一会又是在楼下跟胥和分别时的对话。

      当时贺敛要把书还给他。

      胥和接在手中,沉默一会却将书推回来了,“不,就放在你那里吧。”

      那时胥和家里的灯是黑的,只有贺敛家的白炽灯透过窗帘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出斜斜的长条。

      胥和半靠在墙上,说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还有三个月就毕业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贺敛点头,“没想到一转眼我们就认识六年了,一下子就长大了呢!”

      “【神选】也快到了。”胥和仰头看向天空,白天的时候这上方会亮起一个太阳,现在却只有一片深沉的黑。
      “你不会通过【神选】的,对吗?”

      “嗯。爸爸妈妈还在家里。”贺敛也察觉到氛围不太对,“我没有你那么伟大的志向,探险啊什么的,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觉得每天睡醒能跟爸爸妈妈说早安,能吃到他们准备的早餐,早上去学校能坐到熟悉的课桌上,听同学们打闹,晚上回家家里永远为我亮着一盏灯,不管回来多晚,家里都会一起吃饭。这样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觉得很幸福。”

      “我只觉得无聊。”胥和打断了他。

      “抱歉。”贺敛垂下眼眸,但随即看向胥和,“不过你很快就能出去了吧,去看大海。你的成绩通过【神选】一定没有问题的。”

      “是啊……一定没问题的。”胥和看向自己的手掌,缓缓用力握住,又再一次张开,“但是……贺敛,离【神选】越近,我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为什么?”贺敛歪了歪脑袋。

      “我……我感觉害怕。”
      “这几天我一直一直都好焦虑,我不知道我在焦虑什么,直到今天走出了墙壁,我才意识到,那份焦虑来自于恐惧。”

      他缓缓扭过头,看向贺敛,“万一……我是说万一,这是一场阴谋,他们都死掉了呢?”

      “我其实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一直一直一直在想——”
      “他们如果活着为什么会一直不联系我呢?”

      就连贺敛也沉默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死亡跟离开一样,也能抹去存在的痕迹。

      胥和的瞳仁里透着光,里面盈着些许麻木的恐惧,他好像被这份恐惧困扰很久了。

      但再一眨眼,这份恐惧就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贺敛一个人的幻觉。

      “嘛——”胥和长出一口气,手臂伸到头顶,一手掰着胳膊肘,好好伸了个懒腰,“可能是我多想了。”
      “反正还有时间,这些天让我想想怎么渡过那段沼泽地。”

      胥和把包甩在背上,走出去两步,又突然扭头对贺敛wink一下,“下一次,我们还要一起出去探险哦!”

      “好。”贺敛站在原地,看着胥和开门,直到屋里的灯亮起,才抬腿往家走去。

      怪不得【神选】在即,胥和却突然坚持要去墙壁外面看看了。

      贺敛弯腰解开鞋带,原来他一直在害怕啊。

      “我回来了。”

      “臭小子,你才回来!”

      ……

      凌晨一点,贺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秒针滴滴答答一分一秒走过的声音。

      睡不着。

      恐惧的胥和。
      空洞的怪物。

      想要去看大海的梦想。
      挚友停在原地哀凄的笑。

      睡不着。

      还是睡不着。

      整个心脏在某一瞬间突然漏了一拍,紧接着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天花板上仿佛出现了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碾碎了墙壁朝贺敛压来。

      上一秒还在来来回回翻身打滚的贺敛,近乎仓皇地爬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了药盒,抓了一整把药,往嘴里塞去。

      自贺敛有记忆起,他就经常会做噩梦,严重的时候噩梦会穿透进现实,让他分不清真假。

      好在十岁那年,学校来了个心理医生,给贺敛开了些药,配合着每周一次的心理治疗,发病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吞咽比灌水先行,贺敛晃了晃脑袋,定神盯着眼前空空如也的书桌。

      过了许久,确定幻觉消失了。

      长抒一口气,贺敛知道自己应该睡觉了。

      但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不住浮现那双眼睛。

      贺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那双眼睛分外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怎么可能呢……

      他一出生就跟爸爸妈妈待在一起,11区也很安全,不会有这样的惨剧。

      贺敛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一个猛子坐了起来,决定再去一趟山洞。

      悄无声息地下楼,打开房门,再轻轻合上。

      胶鞋踩在泥淖里,发出粘腻的声响,手电筒的光再一次打在熟悉的菌毯上,贺敛掀开走进去,鼻尖是阴冷潮湿的硫磺混着血腥味。

      山洞依旧保持着几小时前的模样,蜈蚣毒虫密密麻麻爬满了坐靠在石壁上的尸体。

      贺敛先去确认了绷带怪人的鼻息。

      还活着。

      四下静寂无人,只有毒虫百足爬行悉悉索索的声响,贺敛捻走爬上怪物眼皮的一只蜘蛛,长久地站在怪物面前。

      怪物浑身都缠满了绷带,身体瘦到另人发指,肋骨突出到清晰可见,就连凹陷的腹腔都分外明显,四肢只有贺敛手臂那般粗细,从头到脚只有眼睛暴露在空气里,就连头颅都被绷带紧紧缠住。

      更可怕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铁枷。

      铁枷是镂空的,像一个中空的笼子,左右两边和面部中间各有一个铁条,笼子就是脑袋的形状,所有铁条最后汇聚在颈部的铁圈那里,铁圈死死的卡住了脖子,而后右侧被一个黄铜锁牢牢锁住。

      像只狗一样。

      贺敛死死地盯着这只怪物。

      直到这时,他才确认,那份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

      我们见过。

      可这怎么可能呢?

      我怎么可能会认识一个墙壁外浑身缠满绷带的怪物?

      贺敛自打出生就在11区,有着幸福的家庭,爱着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路顺风顺水的长大,从未遇过什么大风大浪。

      十岁那年搬家,从11-01区搬到了11-05区,又遇到了一辈子的挚友,除了莫名其妙偶尔侵袭而来的幻觉,可以说贺敛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他怎么可能会认识这个人呢?

      贺敛理应觉得荒谬,可理智和本能如同两条相交线背离开来,更诡异的是他大脑的逻辑无法说服他的身体。

      近乎本能地,贺敛把怪物抱了起来,放在了一起带过来的空箱子里。

      入手的一瞬间,才发现怀中的怪物轻的不像样。

      他身量看起来接近一米八五左右,但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感觉只有七八十斤。

      怪物没有睁眼,仿佛已经晕了过去,来得再晚些说不定就死了。

      离开之前,贺敛环顾了一圈,想了想还是走到靠着墙壁的尸体面前,用探路棍扫开了爬在他身上的毒虫。

      蹲下身在他的口袋和衣服里翻找了一下。

      没有任何身份相关的物件,贺敛把嘴里的手电筒重新拿回手上,在准备离开之前,意外扫过了尸体的手臂。

      贺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坚硬的臂章。

      臂章已经被暗褐色的鲜血模糊了,贺敛分辨了许久也看不清字迹,最后干脆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把那一块臂章割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贺敛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桶食用油把尸体全身上下浇了个透。

      火柴划过盒子侧壁,火光噌地点亮这个狭小的地界,贺敛手臂微垂,松手。

      纤细的火柴刹那间坠落,而后幽蓝的火焰蹭地腾起点燃了山洞里的一切,包括贺敛来时的痕迹。

      贺敛抱着箱子里的怪物站在洞口,温暖的火光照亮了他白皙的脸颊,直到最后一簇火苗消失,才抱着箱子往家里去。

      怀中的人会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

      贺敛知道。

      他不该踏足这件事。

      贺敛也知道。

      但身体不受控制,仿佛放着怀中的怪物不管,未来一定会后悔一样。

      走在回家的路上,贺敛的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股悲伤来。

      一股莫名其妙,摄人心魄,浓浓的悲伤。

      到底怎么了呢?

      贺敛不知道。

      凌晨两点半,家门口。

      贺敛轻手轻脚地把箱子放在地上,四周是寂寥的风。

      周身一片黑暗,贺敛怕吵醒爸妈,也没开手电,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捅进门锁。

      咔咔咔。

      终于全部捅进去了。

      贺敛屏住呼吸,开始精妙地控制着旋转的力道。

      “——嗒。”

      门开了。

      声音不大,至少贺敛进门的时候,竖起耳朵没听到楼上传来什么动静。

      他重新把箱子抱在了怀里,合上门,然后轻手轻脚的往楼梯上走。

      卧室的门合上了。

      贺敛的视野盲区。

      过了许久,一个人影从墙壁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悄无声息地移到楼梯口,隐没在黑暗里,唯有一双晦暗不明的眼抬着,往贺敛卧室的方向望去。

      第三章
      手电冰冷的光打在怪物的脸上。

      强光的刺激下,赫列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生理性的眼泪自眼角滑落,又没进了绷带里,不见踪迹。

      贺敛两腿岔开,虚虚跪坐在怪物身上,打着手电,俯身细细观察着铁枷的结构。

      与其说是面罩,不如像是头笼,呈前后两片式在头顶由铰链连接,合上后再由脖子处的锁眼卡死。

      下颌处由四颗极薄的螺栓配合螺母,镶嵌了一块铁板,铁板内侧连接的口衔压着舌头深深捅入怪物的喉咙。

      “我先把你的面罩拆下来。”贺敛咬住了手电,狭长如雪的银白睫毛盖住微垂,冷静地安抚怪物,“不要乱动。”

      以防万一,贺敛用脚踝虚虚锁住了怪物的手臂,他没敢完全坐在怪物身上——太瘦了,仿佛人落下去,下一秒就会散架。

      手很稳。

      螺母卡得死紧,虽然没有锈迹,但仿佛装上就没有拆下来过似的。

      贺敛手臂线条隆起,小臂青紫的筋络浮在皮表,怪物的睫毛因为紧张一直在颤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了,他好像很害怕贺敛的触碰。

      四颗螺母落在桌上,贺敛把手电关掉,用臂弯搂起怪物的后颈。

      拆掉头笼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在黑暗里万籁俱寂,只有少年微热的吐息打在怪物的脸颊。

      怪物没有睁眼,只是身下的身体一直在不自觉地颤着。

      仿佛每一个神经都绷紧到极致那样。

      他很紧张,却很安静,安静地异常。

      在一片黑暗中,贺敛只能感受到他冰凉的体温,压抑的呼吸,以及头笼摘下的那一刻,滴落在手背上一颗冰凉的水珠。

      是泪吗?

      贺敛不知道。

      摘下口衔的过程比头笼要复杂的多。

      贺敛捏开怪物的下颚,手电的光打到鲜红的口腔里,从缝隙里查看口衔的情况。

      看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的弯钩状光滑的圆柱体,理论上很好拔出,但贺敛尝试着用手抽出的时候,却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像是细密连绵的刺勾住了喉咙内壁的软肉一样。

      强行拔出来,食道一定会受伤。

      “会受伤。”贺敛低声问他,“可以抽出来吗?”

      空气安静了下来,怪物迟迟没有回答。

      贺敛在纠结,人类唯一的进食方式就是口腔,他不知道喉咙里面的情况,如果内里的肉真的和口衔粘粘在一起,那很有可能会拔出食管来,但如果不拔出来,迟早会饿死。

      许是看贺敛迟迟没有动作,过了很久怪物才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黯淡的丹凤三角眼,内眼角微微下眦,眼尾微微扬起。

      他看着贺敛,长久地看着,贺敛没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任何的情绪。

      就像是小时候精致的布娃娃一样,空洞的,安静的。

      “要拔出来吗?”贺敛重复了一遍,“不拔出来的话,没法吃东西。”
      “但拔出来的话……可能会死。”

      贺敛犹疑不定,但怪物却轻轻眨了眨眼。

      “是拔的意思吗?”

      怪物再次眨眼。

      贺敛抿了抿唇,找了张轻柔的纸,把前端捻成细长的模样,往怪物的喉咙里一点点地摩挲过去。

      会很痒,理论上可以促进怪物的干呕反应。

      但怪物就像没有知觉一样。

      “我需要你干呕,喉咙松动了会好拔些。”贺敛朝他解释。

      怪物先是迷茫,而后盯着贺敛一张一合的嘴唇,看贺敛依旧尝试着把细小柔软的东西从口衔的空隙往喉口塞,他抬起的小臂,搭在了贺敛的手腕上。

      他没说话,但贺敛读出了他的意思。

      “直接拔吗?”贺敛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手指卡进脸颊和铁皮的边缘,沉眸定了三秒,先缓缓往外拔,而后猛地往里一推,在喉肉滚动的瞬间,用尽巧力向外一拔。

      口衔脱离喉咙的一瞬,明晃晃血红的肉丝勾在前端锯齿状的倒刺上一并被带了出来。

      怪物的口腔里一瞬间传来咕噜噜的响声,手电的光下,血从嗓子眼像泉水一样往外冒,贺敛怕他被呛到,立马把他的整个身体翻了个方向,手指探进他的喉口,确认没有血块於堵。

      却在下一秒,愣在了原地。

      怪物的脑袋朝下,血从他张开的嘴唇流到床单上。他很聪明,没有呼吸,所以血没有呛进气管里。

      但贺敛的手指下意识地转动一圈,意识到他的口腔过于空旷了。

      拔出口衔后,比起常人,过于空旷了。

      贺敛等他吐完,把怪物搂进怀里,掐开他的脸颊,没等他拿起手电,就在一点点微弱的余光中,看见了那只剩半截的猩红的舌头,还有那舌尖内侧被墨针刺着的奇怪符号——“celot”。

      贺敛是个有些木讷的孩子,他的同理心往往没有那么强,但此刻从脊背也生出一丝恶寒来。

      确认嗓子眼只是轻微划伤后,轻柔地合起了怪物的嘴巴。用棉签沾着一点清水,一遍遍给他润湿了嘴唇,而后连同床单被褥一起把他放在地板上,重新铺上了一层新的床单后,又把他搬回床上。

      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也可能是昏过去了。

      ————

      早上六点,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铁锈的腥味,阳光静静洒落在地板上,照亮七零八碎的铁枷,还有那可怖的口衔。

      贺敛睁眼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恍惚。

      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把椅子搬到衣柜边,靠在崭新的被褥上打盹。

      他揉着眼睛,走到床边,确认了一下怪物的鼻息,趿上拖鞋推开门。

      楼下铛铛响,筷子有节奏地敲在盆壁上,妈妈在厨房搅蛋,爸爸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顿顿的。

      贺敛睡眼惺忪地拉开冰箱门,看到昨晚的剩粥还有些,刚想着晚点热热,转头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太困了。

      嘶啦。

      嘶啦。

      微粘的相片撕离的声音,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银发少年尖尖的下颚和白皙的脖颈上,贺敛躺在沙发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看见妈妈坐在头顶翻着相册。

      鼻尖萦绕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气息,像是把所有肮脏焦虑净化了一样。

      贺敛原地翻个身,往上拱了拱,顺势环上妈妈的腰,把脸埋了进去。

      “醒了就快起来,都快迟到了。”妈妈声音温柔,厨房里传来爸爸锅铲翻炒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金黄的蛋花刺啦一下倒进热油的香气,手掌带着熟悉的力道一下下抚摸着贺敛的后背,像在给院子里的三花猫顺毛。

      “困。”贺敛摇头蹭了蹭,脑子昏昏沉沉的贪念四肢泡在羊水里的感觉。

      “昨晚干什么去了?跟没睡觉一样。”妈妈替贺敛顺了顺耷拉在眉间的刘海。

      “唔——”

      脑子立马精神了。

      “没干什么。”贺敛揉着眼睛从妈妈腿上爬起来,“就是做噩梦了。”

      “怎么了?是不是又在学校里受欺负了?”妈妈忧心忡忡,忙把贺敛提溜起来,“给妈妈看看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啦,胥和很照顾我,班上同学也挺好的。”贺敛伸手抚平妈妈蹙在一起的眉头,连连岔开话题,勾着她肩头,弯腰看向膝盖上摊开的相册,“这是我吗?”

      “你六岁啊,不记得了?”妈妈点了点贺敛的脑壳,“那天你把茅草堆点着了,冒烟了就在旁边站着,也不跟家里说,后来看烧起来了,就把摞在旁边的干草一捆一捆地往烟上盖。”

      “欸——”贺敛把脸凑近了些。
      照片边缘的小男孩穿着短袖短裤,两只手抹着泪,肩膀耷拉着,小嘴扁扁的,看起来哭得很伤心,旁边一群人端着水桶来救火,“我小时候有这么傻吗?”

      “当然啊。”妈妈一愣,而后连忙笑道,“发现的时候火大到黑烟都蹿到主屋了,你爸在睡午觉,闻着味从屋里窜出来,后来拿着笤帚绕着屋子抽了你一晚上。”
      “对吧,老公。”妈妈连忙扯着爸爸作证。

      爸爸刚端着锅从灶台出来,听到话愣了一下,而后如常往碟子里分饭,“是啊,你六岁那年的事吧,还小,没印象也正常。”

      “这样吗?”贺敛盯着照片仔细瞧。

      “别看了,快点来吃饭!”爸爸打断贺敛,“吃过赶快去学校,都几点了都!”

      “不。”贺敛做了个鬼脸,“米饭太噎了,我吃粥。”

      “吃粥就吃粥,往房间跑干什么!”爸爸看贺敛端着热粥路过餐桌,“烫不烫,把手套戴好。”

      贺敛乖乖站在原地,让爸爸给自己戴上了可爱的小熊手套,“昨晚回来太晚了,作业没写完,我去补点。”

      “搞快点,别被老师骂了。”爸爸放下刚拿起的筷子,“多不多,要不要我帮你写点?”

      “不用不用。”贺敛压着老爸的肩膀,侧头在他脸颊啄了一口,“你俩吃饭,吃饭,不用管我。”

      关上的房门隔绝了屋外蛋炒饭的香气,铁锈般的血腥味再一次蹿上鼻尖。

      贺敛把滚烫的粥落在桌上,俯在怪物胸口,确认心跳。

      抬头的时候,发现怪物睁着眼,空洞地望着自己,浅金色的眼睫黏糊成几簇,看起来需要一些简单的清洗。

      “你醒啦。”贺敛弯了弯眸子,“要坐起来吗?一直躺着会不会头晕?”

      怪物的眼睛灰蒙蒙的,连同四肢和躯干都像是枯萎的木乃伊,没有任何动作,只有微薄却有力的心跳证明他还活着。

      “嗓子呢,嗓子恢复的怎么样?要吃些东西吗,我给你热了粥,要不要吃点?”贺敛很有耐心。

      怪物却始终没有回应过贺敛,只是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仿佛昨晚抬起的手臂只是一场幻觉。

      “崽崽,作业补完了没有,要去学校咯。”爸爸轻轻敲响贺敛的房门。

      “补完啦,这就来!”贺敛朝怪物歉意笑笑,小声飞速道,“那我把粥放在桌上哦,你等它凉些记得吃,我得去上学了。”

      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贺敛扭头看向窗外,想了想还是走回去,把窗帘拉上了。

      “如果想睡觉的话,还是昏暗的环境比较好。”

      伴随着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没,烙印在赫列尔视网膜上最后的景象,就是贺敛那温柔的笑,像是天气稍稍暖和些,融化的檐上冰柱啪得一声砸入被隆冬冻僵的大地。

      粉身碎骨。

      世界再一次陷入了黑暗的虚无。

      像是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从另一个世界而来,一点一点攀上他的躯体,一切的一切都被吞没了。

      唯有浑浊的眼白,和中间黯淡的金色瞳仁,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样长久地徒劳地睁着。

      迷茫、迷失、混乱、幻觉。

      一切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他,赫列尔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活着或是死了。

      可他无能为力。

      他躺在原地,任由身体在这片无边无际深海般的虚无里漂浮着。
      或是坠落。

      永恒。
      或是一瞬。

      时间的尺度在一次次无限拉长和缩短之间,化为了可怖的幻觉。

      赫列尔任由幻觉的巨浪吞没了他。

      ————

      “神说,要有光,于是天空升起了九个太阳!”

      胥和今天早上没有来学校。

      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梭梭的响,贺敛记着笔记,视线不住往第三排的空桌上飘。

      感冒了吗?还是昨晚被蜈蚣咬到了?

      身后同学交头接耳,老师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

      下一秒,粉笔头破空而来,擦着贺敛耳侧的发丝,啪的一声打在了后桌的脑门上。

      “这么喜欢讲,你们上来讲好了!”老师把厚厚的历史书砰砰拍在桌子上,震天响。

      全班安静了一瞬,也就仅仅一瞬而已。

      “老师,整天学这种东西也没有用吧。”后桌长臂一伸,随意搭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自己发红的印堂,“我们也不打算参加【神选】。”

      “对啊,【神选】就要十个人,跟我们这种差生没什么关系的啦。你就讲给想听的同学听就好了啊。”

      “而且我爸爸说百年来通过【神选】的人一点消息也没有,谁知道他们到底是去享福了,还是死掉了。”后桌对视一笑,还扯了扯贺敛的衣角,“对不对,好学生?”

      贺敛回头,把自己的衣角从他们手里拽了回来。

      “往常不也这样?怎么今天这么大火气?”旁边的人小声吐槽。

      那人眼睛指了指胥和的课桌,“爱徒没来,讲课没动力吧。”

      “不想读书就给我回家去!”德.史密斯在讲台上气得浑身发抖,新捏在手上的粉笔啪地断成三截,甩下一沓卷子,“这节课考试!”

      同学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地看着史密斯走出去。

      第一排的同学瞥了眼桌上的卷子,默默把自己的课本往里面挪了些,“瓦特兰创世神”的那一页被密密麻麻画满了涂鸦。

      大家都我行我素的,没人去分发那沓厚厚的卷子,最后只有贺敛起身取了两张,想了想,又抱着卷子游走在课桌间,看到熟悉的朋友就轻轻把卷子放在他们桌上。

      题目有些超纲,贺敛很多不会。

      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在一片喧闹中认真完成了卷子。

      听说十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所有人都心心念念要成为被神选中的人,能为了最后一个【神选】名额打得头破血流。
      大家都想离开11区,离开平凡又无趣的日子,想要做些轰轰烈烈能在青史上留名的大事。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放学之前,贺敛去了趟小卖部。

      怪物的绷带渗了血沾了泥,贺敛想要给他洗个澡换上新的。

      小卖部就在校门口,是一个很低矮的平房,门口不论刮风下雨都放着一个木制的躺椅。

      平日里店主就凸着一双瘆人的核桃眼,慢悠悠地扇着蒲扇在躺椅上摇。

      店外面有些麦芽糖和糕点,里面存着些药品。

      贺敛进去的时候,没看到店主,兀自走到药品那行货架,拿了点感冒药,发烧药,抿抿唇,又往衣服下摆里兜进三卷绷带。

      “小贺啊。”

      手还没把药放好,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响,老人家佝偻的身体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嗯,是我。”贺敛有些紧张地站起,十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感冒药的包装,“胥和没来学校,我想可能是感冒了,来拿点药。”

      老人家眯了眯眼,过了好久才摘下老花镜,一边擦着一边颤巍巍地走到收银台边,“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
      他把一小支药膏拿了起来,对着屋外的光一直瞧,“还有虫咬的药膏……”

      “因为不知道是不是感冒,所以常见的都备了些。”贺敛讪讪解释道。

      “看来你们关系很好。”老爷子指尖沾了点唾沫,搓开塑料袋,把药一盒盒码了进去。

      “是啊,是挚友哦。”贺敛付了钱,接过袋子,闻言扬唇勾了个浅笑,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天边乍破的朝阳拂过波光粼粼的海面。

      走之前,老爷子冷不丁冒出一句,“不可以去墙壁外哦。”
      “墙壁会吃人的。”

      贺敛奇怪回头。

      只见老爷子又回到了躺椅上,眯眼望着天上的太阳,摇啊摇。

      周遭很静,仿佛没有人说过话。

      是幻觉吗?

      贺敛狐疑着走远。

      从小卖部出来,贺敛又回了趟办公室,想着给胥和把上周考试的卷子取了带回去。

      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穿过走道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就是史密斯的位置。

      德.史密斯老师正在跟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聊天。

      “贺敛来啦。”老师招呼贺敛,顺便从抽屉里翻出几颗糖来,“要不要尝尝?贝西墨老师带来的家乡特产。”

      “欸?”贺敛颇为新奇的接过,是从未见过的紫绿色包装。

      “很好吃哦。”德.史密斯老师笑眯眯的从抽屉里翻出卷子,“你来给胥和拿卷子对吧,这是今天的作业,这是他上次的考试成绩,又是满分哦。”

      “胥和啊,这是我这么多年,教过的最满意的学生之一。贺敛的成绩也不错,就是一直少了点灵性,成绩不上不下的。”看贺敛接过卷子,德.史密斯又扭头向新来的贝西墨老师炫耀自己的爱徒,“哦对了,忘记向你介绍了。”

      “这位是贝西墨老师,贝西墨.欧文。之后会跟我一起负责你们的历史课程哦。”德.史密斯笑眯眯地向贺敛介绍。

      贝西墨老师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我可以看一下这份卷子吗?”

      “当然。”贺敛把卷子递给他。

      “很完美的作品。”贝西墨扫视了两眼,做出评价。

      “对啊,是个耀眼的孩子,真让人怀念啊,上次遇见这样的学生还在十多年前。”德.史密斯长叹一声,“可惜当年毕业之前,没有一起留张合影,现在都快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十多年前?”贺敛适时接上话,“他也通过了【神选】吗?”

      “当然,以最好的成绩,每一科都是满分的成绩。”像是回忆起什么,德.史密斯的眼底甚至露出一丝艳羡,“那是个很有才能的孩子,就连胥和跟他放在一起也会相形见绌。没有人会对他没有印象,所有跟他接触过的人一定都对他赞不绝口。后来我又带过很多届学生,每一届都有十个人通过【神选】,但只有那一届,所有的学生像是一股绳一样,被他拧在一起,握在手里。”

      “毕业那天,不像是各奔东西的聚会,反倒像是由出类拔萃的九人簇拥着新王,又或是新王挑选了适合他的子民。”

      “那后来呢?”贺敛好奇。

      “后来……”德.史密斯摇头无奈地笑,“后来的事我也不知道了,通过【神选】的人都没有传回过消息,可能不太方便吧。”

      “他的名字呢?”贺敛下意识问了一句。

      “名字?”德.史密斯勾唇笑了,骄傲自豪又怀念。

      “赫列尔。”
      “他叫赫列尔。”

      “赫列尔.兰斯洛特。”
      “是王族的姓氏哦。”

      “哦对了,胥和今天怎么没来啊?生病了吗?也没跟我说,平时他都不会忘记请假啊。”德.史密斯的嘴唇一张一合。

      贝西墨的镜片折出一道冷光,金丝的镜腿在阳光下泛着白。

      办公室里,学生拿着卷子从桌子间穿行而过,隔壁桌键盘哒哒敲击的轻响,笔尖在纸上摩挲划过的沙沙声,人和人的交谈,一切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像是离贺敛远去了。

      窗户透过灿烈的艳阳,贺敛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一瞬间从人群中被剥离出来,全世界都仿佛只剩下了一片刺眼到盲目的白,而后转瞬即逝成满目的黑,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与身后泛着白光的影子。

      一股巨大的恨意、痛苦、悲伤像是膨胀到爆开的气球,一瞬间挤满了空气的每一个角落,窒息感抓住了心脏,席卷了毛孔,蔓延到全身。

      “赫列尔。”
      “赫列尔.兰斯洛特。”
      “是王族的姓氏哦。”

      是谁?

      是谁?

      “我们贺敛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孩子哦。”

      谁在叫我?

      “诶诶!怎么晕倒了!”德.史密斯老师看着银发少年仿佛一瞬间直直向地面栽去。

      贝西墨老师眼疾手快地把人捞在了怀里,确认了一下鼻息,“晕过去了,他有什么常见病吗?”

      “不知道啊?”德.史密斯也很茫然,“低血糖吗?没吃中饭?”

      “我送他去校医务室看看吧。”贝西墨微微垂眸,声音低沉意味不明,“还真让人担心啊。”

      “我跟着一起去吧。”德.史密斯起身想着一起过去。

      “不用。”贝西墨只是轻轻回头。

      德.史密斯像是一瞬间僵住一样,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弹。

      “我一个人带他去就好了。”贝西墨老师勾唇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您今天就早点下班吧,好好休息。”

      “哦……好……”德.史密斯望着贝西墨抱着人远去的身影,直到两人走出办公室,他下意识收拾东西,过了两分钟,才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来。

      今天怎么了?

      他皱皱眉,又从抽屉底层翻出件开衫套上了。

      有些冷,穿少了吗?

      第四章
      隆冬清晨,屋外还黑着,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洗劫,鬣鼠,抬头,人脸,啃食,腐肉,蛆虫。

      琉璃,鲜血,火光,头颅,报纸,秃鹫,盘旋。

      树上鸟兀地振翅,鸦羽落在地上,身体撞上玻璃,发出咚得一声闷响。

      贺敛猛地睁眼,张大了嘴,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额前全是冷汗。

      水流哗啦啦地流过杯壁,银色的铁勺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眼前是空白的天花板,身边是熟悉蓝色的床帘。

      书包,装药的塑料袋,胥和的卷子整齐地落在床头柜上。

      空气里是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

      贺敛屈起双腿,手指插进发缝里,瞳孔微睁,却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

      “醒了?”床帘被轻柔抬起,三叶小姐露出一张柔美的脸,高高的马尾垂落在肩头,见他醒来勾出一个衷心的浅笑,“看你一直没醒还有些担心。”

      “没……”贺敛收回手,看着掌心的纹路,低声喃喃,“只是感觉梦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想不起来的话,或许也不是很重要呢。”三叶小姐走到桌前,为贺敛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递到他手里,而后莞尔一笑,“这句话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贺敛接过茶杯,陶瓷的温热顺着掌心蔓延。他垂下眼睫,看着红褐色茶水表面浮动的热气,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是啊,现在的一切已经很好了。”

      “哦对了,我怎么会在这里?”贺敛突然想起来,“预约的心理咨询是明天下午吧!”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抱着你进来的,戴着金丝眼镜,说是你突然在办公室晕倒了,好像是新来的老师,叫什么……”三叶小姐苦思冥想回忆中。

      “贝西墨。”贺敛想起来了。

      “哦,对,就叫贝西墨。”三叶小姐畅想道,“看起来真的是很帅的男人啊。”

      看贺敛一直眉头不展,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你也很帅啊。”

      “不……我只是在想,我为什么会晕倒。”下午的一切光速在脑海中如同纷飞的相片一样划过,“名字,我听到了一个名字。”

      “欸?什么名字?”三叶小姐弯下腰来,一股茉莉的清香袭上鼻尖。

      “赫列尔。”
      “赫列尔.兰斯洛特。”

      贺敛的眼神迷茫,他的身体还残留着情绪,但再一次咀嚼这个名字他的内心毫无波澜,像是一个严丝合缝的镜子罩住了一切,或是罩住了自己。

      “欸……这是谁?”三叶小姐思考着坐到桌前,打开桌上笨重的电脑,开始在数据库里查询。

      “德.史密斯老师曾经的学生。”贺敛呢喃。

      “你们认识吗?”三叶小姐很奇怪,“怎么会听到一个名字就晕过去。”

      “史密斯老师十多年前的学生。”贺敛捧起茶杯来轻啄了一口,暖茶下肚,暖流温暖了有些麻木的四肢,“应该是不认识的。”

      “确实,毕竟那时候你才多大。不过,他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三叶小姐滚动着鼠标,“没有这个名字欸。”

      校医务室的学生管理系统跟学籍是绑定的。

      “史密斯老师说是的,可能三叶小姐输错字了吧。”贺敛没有再关注这个话题,他突然意识到睡醒的时候那一瞬间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藏在衣服下面的三卷绷带不见了!

      电脑冰冷的CRT显示器上,搜索框明明白白地显示出“赫列尔.兰斯洛特”这个名字,底下灰色的字体显示没有搜索结果。

      “也有可能。”三叶小姐耸耸肩,扭头就发现贺敛不动声色环顾四周的模样。

      “在找什么?”三叶小姐坐着凳子,向后滑动一段距离。

      贺敛比划比划,半天说不上来。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平白无故买了三卷绷带,又为什么不放在装药的袋子里,而是藏在衣服里?

      “我想起来,贝西墨老师走的时候好像拿走了什么东西……”三叶小姐作思考状。

      “!”贺敛本来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晕倒是一个陌不相识的新老师送自己过来。

      “那我去找他问一下……”贺敛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骗你的啦。”三叶小姐修长的腿支着椅子平移一段,弯腰拉出了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三卷绷带轻轻放在贺敛面前,“给你做基础检查的时候掉出来的。”

      “没有人发现。”三叶小姐朝贺敛眨眨眼,“这一次,要记得收好哦。”

      “噢,好。”贺敛真心实意长舒一口气,上蹿下跳的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小声抱怨道,“三叶小姐你真坏啊。”

      “哈哈哈哈哈。”女人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抱歉抱歉,只是想逗你一下而已。”

      三叶小姐是学校的校医,贺敛小的时候经常突发性晕厥或者做噩梦,时常还有记忆断层的情况出现,当时在一颗榕树下遇到了三叶小姐,后来每一周都会来三叶小姐这里做心理咨询。

      真正算起来,两个人认识也有十年了。

      贺敛很信任三叶小姐,就像信任爸爸妈妈那样,“三叶小姐,不好奇我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吗?”

      “看你藏在衣服里,大概率是不想被人发现吧。”三叶小姐食指竖在唇前,水似的眸子潋滟,贴近贺敛的耳侧,“既然是秘密,那就不要过问啦。”
      “毕竟,我也有秘密。”

      女人吐气如兰,给贺敛羞了个大红脸。

      距离实在有些太近了啦!

      他连忙把绷带重新塞回卫衣下面,绕开三叶小姐,一步蹿到床下,弯腰穿好鞋子,“今天谢谢你了三叶小姐,胥和今天生病了,我还得给他送卷子回去,就先走了。”

      “嗯好。”三叶小姐起身送他,“心理咨询是在明天吧,那就明天见!”

      “好。”贺敛把卷子塞进书包,提上塑料袋,打开手电筒,朝三叶小姐挥手,脸颊因为笑意勾出两个浅淡的梨涡来,“明天见!”

      “路上小心!”晚风拂过三叶小姐耳侧的金发,屋子里的冷光印出她丰满的曲线,她站在门口,直到贺敛的身影消失在下一个拐角,才回了屋子。

      教学楼的灯早就关上了,电脑显示屏上的时间跳到了晚间8点32分。

      是时候准备回去了。

      三叶小姐关掉电脑之前,目光在界面上“赫列尔.兰斯洛特”的名字上停留了半秒。

      “真是个优雅的好名字啊。”她衷心感叹,拿起了门口落地衣架上的外套。

      啪嗒。

      校医务室的灯光也熄灭了。

      ————

      手电筒,没电了。

      贺敛走在半道,一时间有些秃头。

      上下滑动着开关,发出咔咔的响声,但真的一点电都没了。

      “昨天真的用的太多了吗?”贺敛把电池拆下来,狐疑地左看右看,最后哈着气把手搓热,试图捂热电池。

      往常这样都会刺激一点剩余的电,但今天贺敛在原地搓了五分钟都没有反应。

      摸黑走回家,还是回学校拿备用的手电筒?

      贺敛左右犹疑了一会,最后决定回一趟学校。

      刚出学校还没多久,折返一趟也不过就五分钟。

      学校的铁门常年开着,穿过医务室,往教学楼走,四周寂静,只有贺敛一个人的脚步声。

      三叶小姐已经回去了啊。

      走过楼梯转角,爬上顶楼,整栋教学楼都像是死了一般安静,贺敛从自己的课桌里翻出备用的手电。

      啪嗒摁开开关。

      治愈的白色光圈瞬时打在了墙壁上。

      真好,这个手电筒还有电。

      走出门的时候,屋外树影狰狞,枝桠扭曲,贺敛意外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这个点,学校里居然还有人在吗?

      一瞬间,所有曾经看过的规则怪谈全部涌上心头,好奇心强的人往往会在第一集死掉。

      贺敛压根不敢乱看,手电筒朝着楼梯,一路就冲了下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紧张带来的错觉,身后仿佛一直都有一个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贺敛埋头往下冲,走过医务室,走过林间小道,走到学校门口,走过一个岔道,贺敛终于确信这不是幻觉,那个声音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谁在那!”贺敛猛地一个回头。

      手电筒的光直直横扫过去。

      照亮了一个金丝眼镜。

      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高级黑色皮鞋踩在坑坑洼洼的田野上,熨烫笔挺的西裤往上是戴着金属袖扣的袖口,领口有些松垮,贝西墨老师一手拿着领带,一手跟贺敛打了声招呼,“你还好吗?”

      “贝西墨老师啊……”看到熟人,贺敛长舒一口气,“老师也要回家吗?”

      “嗯,准备回去的时候在教学楼看到你了。”贝西墨老师言简意赅,“刚来第一天,没有准备手电筒,正愁怎么办呢,就看到你了。”

      “但看你一直埋头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一直跟着你。”

      “没吓到你吧,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不不。”贺敛连连摆手,发现居然是一场乌龙,“没什么事,就是大晚上一个人有些怕,就想着快点回家。”

      贝西墨反应过来,“是我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贺敛羞郝着挠挠头,“今天还要谢谢老师送我去医务室。”

      “没关系的,史密斯老师原本说一起去,但我想着他年纪大了,也不劳烦他多跑一趟,就自己一个人送你过去了。”贝西墨笑着捏着镜脚擦了擦镜片,浅薄锋利的单眼皮配上一双鹰眸显得有些斯文禁欲,“怎么样,东西都拿好了吗?药品之类的。”

      贺敛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绷带的事,又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只能挠头笑着,“都拿好了,谢谢老师。”

      “不客气。”贝西墨好心问他,“要我送你一起回家吗?”

      “老师的家也在这个方向吗?”贺敛好奇。

      “不,我住在教工宿舍里,初来乍到还没有找房子。”贝西墨笑了笑,“只是单纯看你害怕,要不我陪你走一段吧。”

      “不用了老师。”贺敛自然不可能麻烦老师特意陪自己回家,“这条路我每天上下学都走的,不用担心。”

      “那好,那你自己回去的路上小心。”贝西墨也不强求。

      “嗯,老师也是!”贺敛用力跟老师挥手。

      贝西墨站在原地,遥遥望着贺敛打着手电的白色身影化成芝麻粒大点,才缓缓用舌头舔了舔上牙,轻轻啧了一声。

      麻烦。

      ————

      从昨天开始,整个日子都好像被加快了一样。

      周围是深沉的黑,脚下是熟悉的路,整个世界再一次只能听到贺敛自己的脚步声,居民区的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了,还有五分钟就可以到家了。

      今天好像一下子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次走出墙壁,捡到的绷带怪人,第一次行窃,新来的贝西墨老师,还有胥和的生病。

      贺敛吸了吸鼻子,总能闻到空气里那股风雨欲来的水汽。

      明天要下雨吗,没有收到通知啊。

      贺敛一边想,一边踏进了胥和家的院子。

      手电的光打在门上,贺敛敲门,咚咚咚三下。

      “胥和,你在吗?”
      “胥和!是我,贺敛!之前的考试成绩下来了,我顺路帮你把卷子带回来了,你在家吗?”
      “欸!胥和!”

      贺敛拍得手都有点痛,屋子里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在家吗?
      不应该啊。

      今天他没去学校,这个点还能在哪?

      一个人去墙外了吗?这么晚很危险啊。

      贺敛想着胥和不是那么莽撞的人,绕到侧边,发现二楼卧室的窗户大开,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已经睡觉了吗?

      那明天再来找他好了。

      贺敛想了想,把药挂在了门把手上,却意外发现门把手可以被拧动。

      门没锁。

      怎么这么粗心,真的发烧了吗?

      贺敛把门拉开,长长的走廊黑漆漆的,鬼使神差地他脱下鞋子,走了进去,“我进来咯。”

      手电冰冷的光照进漆黑的室内,贺敛轻手轻脚地往里走,手里提着装着药的塑料袋,“胥和,你在哪?我给你买了药,还把卷子带回来了。”

      楼下转了一圈,好像没人。

      贺敛抬脚准备往楼上去。

      一阵风。

      从二楼的窗户穿过虚掩的房门,将一点点铁锈的腥味送到了贺敛的鼻尖。

      手电哐当一声落地,一股冷战从脚底升上天灵盖,贺敛顾不上一切立马往卧室跑去,“胥和!胥和!胥和你在吗?!胥和!快回答我!”

      贺敛经常来胥和家里玩耍,对胥和家里的结构轻车熟路,上了楼梯,右手第一间是杂物间,第二间是卧室。

      卧室的门被风吹得大开,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贺敛一时间不敢动弹,“喂……胥和,你别吓我。”

      贺敛握住门把手,往里走,左手在墙边摸到了灯。

      啪嗒一声。

      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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