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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岁月静好或穷困潦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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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俩一直忙到太阳快下山,才决定往回赶。
徐氏不愧是山户家的女儿,很是有把子力气。
李锦还担心天快要黑了,走在田埂上会看不大清路。
没想到徐氏直接蹲下身,将李锦背在背上,她左手提着芦苇絮和柿子袋,右手提着栗子篮和小鱼虾。
“起啰!”
李锦稳稳骑在徐氏背上,生怕掉下去,手里还晃荡着几支篙笋。
“娘,你要是累了就和我说,我自己下去走。”
“不累!”
徐氏回忆,“这点子东西算什么,我十四五岁时,你舅舅打了头野猪,我还能抗半边肉走山路呢!”
能打到野猪,说明有肉吃,住的是偏僻了点,靠山吃山,日子过的也并不差吧。
李锦想起之前那些婆子说的话,“你家打得到野猪,为什么稀罕我爹的瘦猪?你就这么把自己嫁了,亏得慌。”
徐氏哈哈大笑,“你才多大,就知道亏不亏了啊?看来阿娘不担心你以后嫁得不好了。”
“你本来就不用担心,且早着呢。”
徐氏大笑几声,“不害臊。”
“你爹上门时,你外公正生了场大病,还摔断了腿,家里的积蓄都耗没了。把我耽搁了两年没出门,你是不知道,大山里的山户不多,我又正处在待嫁的年龄,又长得有几分惹眼,就有些坏心思的人在打主意了……”
“是想让阿娘嫁给他们吗?”李锦眉头皱皱。
“是啊,不然还能图什么?”
徐氏想起那段岁月也是心情不大畅快,继续教李锦:“咱们女人不像他们男人能撑门户,学再多本事不依附强者,也会被人用来交易。”
李锦十分明白,先依附强者,再高嫁出去,也是种交易,不过是不会太吃亏的交易。
“交易?”
“就是交易啊,山民们嫁娶都是□□,同胞交换,兄妹嫁兄妹,同族交换,他姓徐姓的交换。”
“同族?”
“是啊,就像是,今天李姓的男子想娶徐姓的女子,就必须同时嫁个李姓的女子到徐姓,如果徐姓的女子有兄弟,就有优先求娶的机会。”
“那你嫁人也要为舅舅娶妻做交换吗?”
“是啊,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徐氏笑了笑,有几分甜蜜地说道:“后来你爹上山来求娶,你舅舅和你外公外婆就丢掉了之前的打算了。”
李锦心道,这李茂人烂的不成样子,居然还能这么受欢迎。
“你别看你爹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但他是山下大姓李家冲的人啊,还读过书识得字,说话也顺溜。”
徐氏很高兴和女儿分享这些,“山里的女娃子能嫁到山下是修了八辈子福了,还是落到这么大姓氏的正经人家里,且你爹是头婚,人长的也齐整健康,这在我们山上人看来,阿娘也算是飞黄腾达了。”
“你哥打小就能读书识字,不怕被拐子拐走,不怕被狼拖走,阿娘生了孩子不用做事,族里也有米布碳发来,你们都还有正经名字......这也是你们和阿娘的造化了。”
李锦原本哀怨自己命途不济,听徐氏这么一说,对比之下忽然生出一种庆幸,幸好是出生在李家冲,要是出生在大山里,估计连用个水都要走十几里山路。
“阿娘,你跟着我做事吧,我以后养你。”
徐氏听到她的话,轻轻扬了扬嘴,没有回应她,只将这个话记到了心坎里,可以在以后困苦的日子里,拿来细细回味。
别看她平日里耀武扬威,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她的阿爹阿娘最在乎的是哥哥不是她,她从记事起就不停地在做事忙碌,只为得一句夸奖。
偶尔与哥哥相争,家中长辈偏袒的永远是哥哥,嫁给李茂后,李茂心里最重要的人也不是她,而是炯哥儿。
但她现在可以确定,背上小小女儿的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自己。
确认了这一点,徐氏从心底里涌出一种幸福,这是她前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满足。
“宝宝,你把篙笋挂在阿娘脖子上,抱着娘的脖子睡一会儿。”
李锦原本有些迷迷瞪瞪的眼睛瞬间睁大,徐氏的嗓子是含了蜂蜜吗?怎么这么温柔了?
“我给你看路,我不睡。”
绕过了放鱼阵的水塘,顺着山脚就走到了家门前,远远的就听到李炯大哭的声音。
徐氏背着李锦快步往前走,远远地斥李炯:“你哭什么!”
又哼了一句,“该哭的从来不哭,不该哭得天天嚎丧。”
李锦趴在她背上,微笑着抿了抿嘴。
“阿娘!你回来了啊!”李炯洒着泪狂奔到跟前,“阿娘你跑哪里去了,我回家看不到你的人,还以为你们扔下我跑了!”
“家在这里,我们跑哪里去?”徐氏将手里的芦絮袋扔给他,“拿回去!”
“这是什么呀,这么大这么轻!”
“你抱进来就行了,废什么话,以后回家没看到人,记得点灯关院门!”
“都七岁多的人了,只知道坐在门口嚎叫,也不闲丢人!”
“再像今天一样,看我不把你打出屎来。”
“好,我知道了,您别吓唬我!吓得我都不敢回家了。”
“我借你几个胆!”
家里黑漆漆一片,李锦趴在徐氏背上,直到点了灯,她才被放到了椅子上。
徐氏却没有休息的时间,马上去了灶台生火做饭。
“呀,这是柿子呀!”
李炯扒拉着篮子里的布袋激动坏了,将目光看向两岁多的妹妹,“我可以吃一个吗?”
李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微叹了一声,“把篮子提过来。”
李炯费力将栗子篮提过来,上面压着柿子。
李锦用手轻轻捏着每个柿子,选出了个最软的给他,“吃完去洗把脸,都哭成花脸猫了。”
李炯赶忙接过去,不好意思的笑笑,好奇地问她:“你们今天去山里了吗?你这么喜欢乱跑,阿娘不打你吗?”
“没有乱跑,不然你也没有柿子吃。”
她将鱼篓提到门口,将小鱼一条条处理,挤出内脏,“你今天没看到爹吗?”
“没呢,看到他在家,我还能哭?”李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是不是拿着冯家的赏钱跑了?不要我们了?”
李锦有几分惊讶:“你还知道这事?”
“我又不是个傻子,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
李炯瞪她,“都快给我憋疯了,做梦都是冯家给赏钱,好不容易美梦成真了,还谁都不能说。好不容易下了学,着急忙慌一路跑回家,回家一看你们一个个都不见了,给我吓得,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呢!”
还以为你们丢下我跑路了!
“你别自己吓自己,等下娘看到了,还以为你爱哭。”
李锦笑了笑,知道他这次是把自己吓哭了,决定说点高兴的。
“我今天捡了二十多个蛋。”
“真的呀!那你发财了。”李炯啧啧称叹,“赶鸭老头这什么眼神啊。”
“他怕是身子有些不畅快,靠着高田埂壁不好弯腰的角落,他都没捡。”李锦手下动作飞快,“明天送点栗子糕过去看看。”
“你们下午捡的那些栗子?那得爹给你锤了再说吧,他鬼影都没见着一个,八成拿钱跑了。”
李炯年纪轻轻,人生颇为悲观。
“他没这么不靠谱吧?”李锦在李炯的笃定定论下,对她爹的信心也有些动摇,“老爷子大儿子都在呢,他能舍?”
“他跑了我们还能不认他?你看着吧,他就不是个富贵命,守不住财的,变成穷光蛋了才会安分呆在家里。”
李锦一笑,他说的也没错。
李炯指门外评论:“大漏勺”
又指了指李锦:“守财奴!”
指了指厨房:“纸老虎!”
还顺带指了指自己:“小饭桶!”
末了,他还感叹一句:“咱们家就你最靠谱,他要真有钱拿回来,放到你手里我是最放心的。”
李锦被他逗得扑哧一笑,“谁守财奴了,财宜藏,藏则丰厚!”
顿了一下,又生出不切实际的野望:“……他若敢给我,我就敢收,不过怕是不可能了,毕竟我这么小。”
“小怎么了,你的钱加起来比他们手里的都多!”
李炯不服气了,“有志不在年高,学里夫子说起神童,哪个不是两岁识字,三岁读文,四岁能诗,五岁出口成章,甘罗还十二岁为相呢!”
“像我外公舅舅,年纪一大把连字都不认得,且不如你呢!我看你就是神童。”
李锦看着他赞许地点头:“不错,挺能思辨,就是不爱学习。”
李炯被亲妹看低,急了,压低声音斥她:“谁不爱学习了,你知道什么呀,班里十三个人,我能去到第三名!”
“去到第一名,你也是不爱学习,不过是你不爱但有几分小聪明,排在你后面的,比你更不爱罢了。”
被李锦一语戳破,李炯垂头。
“做妹妹的好心提醒你一句,咱们家的情况你清楚,后面李秀才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他还是寡母养大的呢,你要是真的想考个秀才改换门楣,你就得早做打算,我也能靠着你发达。”
“你要是眼下还不下苦功,立下向学的志向,回头你就惨罗。”
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李炯顿时觉得柿子都不甜了,“你吓唬谁?”
“你自己心里清楚,”李锦头也不抬,继续掐鱼,“我劝你趁早放弃,早点做打算,这几年去学个手艺,我不想你事到临头不甘心,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怎么……”
“我只有你一个兄弟。”李锦静静看向他。
李炯沉默了,“在你看来,我真的没有可能吗?”
“在我看来,没有。”李锦不想安慰他,实实在在地说:“你哪方面都不拔尖,最主要的是你没有决心。”
“我听人说起过,后屋李秀才自小聪颖非凡,听到别人谈论争吵,回头就能够一字不差和他阿娘还原,那是真正的过耳不忘。”
“不止天资非凡,他性格还喜静,能沉住心神读书,寒冬酷暑无一日不勤勉,开窗点烛,蚊虫侵扰,他便将双腿泡在水桶里,用布包裹着自己的头部,以达到避蚊祛暑的功效。”
“冷风扑面,手都生出冻疮,依然手不释卷。寒冬封冻,他为了请教学问,连滚带爬走二十多里,只为求夫子给他指点文章,他阿娘抱着他痛哭,舍不得他自苦,他劝慰他阿娘:儿心中有志向,苦读一日不可怠,求的是学问增益,从不觉苦,而是乐在其中。”
李锦轻轻与李炯闲言:“每个人天生才干就不同,他天生是吃那碗饭的。便是如此,他考入了县学后,跟着县里一等一的夫子学习,考秀才尚且考了三回才成功。要换成你,你打算考多少回?咱们家这情况又能支撑你走多久?”
“我……”他不知道,这些他没有深入想过,“我无用极了,甚至不如你看得明白。”
“我算得了什么,隔壁李茹儿,两岁就跟着她娘描花样子,四岁一出手就能绘一副观音像,她娘拿着她绘的观音像做刺绣,那些富户追捧得很。”
李锦摇了摇头,又和他分析:“李秀才他们那些才是真正有本事的读书人,是能靠朝廷养着的,不是真有本事,朝廷能养着他们?除了他们,你什么时候看到朝廷松过手?不把你盘剥干净就算厚道了。”
“要想人前显贵,须得人后受罪。”
李锦看着他:“你天资一般,要想后来居上,那只能逆天而行,才有一丝可能追得上去。”
“但你是我哥,且不说你吃不吃得了那个苦,我也不想你受那个罪,不值当。”
生在贫家,即便你幸运跟上去了,也会遇到十分多的不公正、排挤、奚落。
没关系没门路,人生多半蹉跎,不上不下,郁郁不得志,最终耽误一生。
如果不曾看到远处壮阔的风景,便不会觉得眼前的苟且苦涩。
是岁月静好,还是困苦潦倒,细究起来,其实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人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