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骨》夏小山D

29、第二十八章 流氓

　　樨木折屏的忍冬正心，幽递着老妇人斑驳的袄影。

　　“康大师的经，我是越发喜欢了。过去菩萨贫穷，依然不忘布施。一个穷人，拿不出钱财，就用自己的身体，换回大鱼嘴里的小鱼。死后，布施的灵魂化作了鱣鱼之王，用广阔的身体，周济饥饿的举国灾民。”

　　“这是王太子的前世化身，他是真慈悲，布施自己，换来一国皈依三宝，有菩萨心肠，做菩萨布施，来世才会有福报。老妹妹，你也是菩萨心肠，分别多年还记着我的老寒腿。”

　　“是老大在济州做的，不像白裘驼绒金贵，但软和，挡寒，暖贴，他嘴上蛮横，心思最是细软不过，我夜里敬佛无时不披着。如今回来，不比往日，剩下的一团金线还在，就给老姐妹做了一件，你穿着舒服，我没白忙活一场。”

　　“你的慈悲心肠，佛祖看得真真的，放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比我有后福，你儿子比绍宗有出息。堂堂郡公打不过一个信使，他是越活越流氓，我一见他的白发就想拿拐敲他。”

　　“老姐姐，人情拗不过大势啊，他能保下余众，安然带回士肃这孩子，已经万人难敌！”

　　“他是怕我敲，才把我孙子带走的，从王到寇，也不知我们家犯了哪个佛的怨……”

　　两人又唠到佛经，等家人来报午膳已备好，陆氏忙起身推辞，侍女捧走《六度集经》和青猾皮袍，慕容老太太拄着拐，笑容如壑地喊来娑罗和几个孩子：

　　“该回家吃饭了，喊你娘一起，等我家会做你家的佳肴，你们什么时候来玩都行。”

　　娑罗牵着鸿儿，我膝下的颖儿，跑到陆氏怀里，“奶奶，我想你了，昨晚你睡得香吗。”

　　陆氏闻言心肝宝贝地抱着，慕容老太太又劝了她几句，回头颤颤巍巍地拉过我：

　　“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婆母会给你做主，我腿脚不好，我孙媳妇替我送你，好不好？”

　　两个孩子眼神懵懂，我侧过脸，没有理由再停留。

　　**

　　算是在晋阳的第五年，我竟没好好注视过春天。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鸿儿爬到桃树上，闭眼坐下背书。阿乐和妹妹阿难，被侍女抱着，仰着小脸专注地在听。灼灼桃花，掩映着孩子们的身影，尼姑们进进出出，谦卑地迎着尔朱王妃一行。

　　“鸿儿，你不信佛吗，阖府都在拜唉。”尔朱文略也爬到树上，晃起的桃树悠悠下起红雨。

　　“我娘说，求佛不如求己。”她依旧闭目，悠哉地晃着腿。

　　“你娘还说你不嫁他呢。”小帅哥低头去掸花瓣，下一秒，桃花丛里不见一张桃花面。

　　明媚的春光里，她的步履却黯淡无光，阿乐见她下来，挣着从侍女怀中下来，屁颠屁颠地向小帅哥美女跑过去。

　　暂时不提，侯景说我出去自曝家丑，这女儿嫁不嫁都让人笑话。

　　我仰望着碧空下一树一树的明灿，恍然想起自己和娑罗在寺庙梅园挂起的心愿。

　　枝上的红梅，早已落地化作春泥，窄窄的绸带，风雨经年，此时哪里还找的见？

　　就算沧桑找回，不为孩子，估计菩萨也懒得实现吧？

　　我不礼佛，漫步在抄花走廊，等她们拜好回来。两位尔朱王妃给父亲做法事，她们一致不希望我在，我挑了个上风的高坡，不知鸿儿她们在干嘛。

　　没瞧见鸿儿，倒看到阿乐小跑着追来，涨得发紫的小黑脸，抬头瞧见我，更快地奔我过来，我怕他摔倒，蹲下让他休息一下，他闪着重瞳，也不说话，也不停下脚步，木棒粗的胳膊，猛然挥到我的肩膀上。

　　下意识躲着，“晋阳乐，你怎么了？”

　　话刚出口，颈处吹来圆圆的微凉。你碰我项圈干嘛！

　　我忙起身去追，晚了，小男孩手举着银闪闪的光圈，连跑带滚地已经下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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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是我让傻子去的！”

　　忍了那么多次，我从来没打过你，这次绝对不行了。

　　“你再讨厌，都不能去害人！”简直气疯了，我拿着鸡毛掸子，揪着打她的屁股。

　　“我快烦死他啦，”她另只手也不护疼，仰着小脸朝我吼道， “你都不让我嫁他，因为他，我们全家睡不安稳，他凭什么傻笑个不停！”

　　“他是福是罪由他自己受，你小孩子家家的生什么歹毒心思!”

　　还犟个不停，再不修理，就要杀人放火了，我换了左手，朝她小腿抽过去。

　　“我就是不要他好受，亲妈都不喜欢，他还活世上干嘛！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她疼得直跳，小老虎折腾起来，我倒还抓不住她，“敢做就要敢当，站住不要跑！”

　　“娘，你别打了，是我看错了，她，她、她骗你的！”颖儿吭哧着，一抽一泣。

　　“你打不了侯尼于，只会打自己女儿！”

　　她一脸是泪，闭着眼睛嘶吼， “你讨厌，你就是身带不祥，我爹就不该稀罕你！更不该娶你这个女鬼！”

　　还不知错，还硬着脖子死犟不停，“你再不认错，我今天打死你，我宁可不要你，也不要你成你爹那样的混账！”

　　她撒泼在地上滚起来，我被她闪的一趔趄，险些撞到颖儿，一愣神，她麻溜爬起跑了。

　　“爹，你老婆骂你是混账，你要不管她，就跟你老婆一起打死我！”

　　她冲到侯景门前，咆哮完又冲我嘶吼，“我没错，你才有错，你偏心，你讨厌，你就不该把我送人，这是你的报应，你跟丑八怪傻子一样该死……”

　　手里再也拿不住，我跌坐在地上，胸口怎么捂都喘个不停。

　　“我……当初就、就不该生下你……”

　　“刚到家就不让我顺心，才几天你又发什么痴啦！”

　　侯景抱着抹泪的颖儿，扭曲着小白脸，暴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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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管我女儿，不要你插手。”

　　我坐在墙边，见进来的是他，起身让侍女提灯，送他出去。

　　“我才懒得插手，”侯景竖目一环，侍女赶紧全退下去，“你爱怎么管怎么管。”

　　他逼到我身边，每根细眉下都像藏了一把刀，我不由打起寒颤，“那你来干嘛？”

　　“我的家难道我还进不了吗！” 他轻巧地说着，反身把门锁死，稍后朝我一步一步移来。

　　“你女儿，”他轻声说道，“打死还是溺死，扔到河里还是剁碎喂狼，你怎么解气怎么来。但是，”他牙一紧，捏住我的脸颊：

　　“你不该当面骂爹。她又不知她亲爹是谁，我接盘养了你们，回头被你们指着鼻子骂！以前在外面因你被骂，现在在家里因她被骂，何道千，你对得起我吗！”

　　他随手一拨，我的头发散作一团。

　　在钢钳般的大手下，自己双手也跟残废似的，动不了，挣不开，也拗不过。

　　命运的山头，在一瞬间塌陷，奔动的巨石，沉重地全积压到身上来。冰凉的棱角，揉破发青的皮肤，画出血一样的纹路。

　　此时的人，还不如一件轻薄的衫，一下撕开后，它不会一睁眼，就能看到淋漓的伤口。

　　“他是个混账流氓，你今天也要变成他吗。”我埋着头，没眼看此时的自己。

　　“是不是有区别吗，”他扔掉枕头，挤到床头，刺眼的光照出一张脸。

　　眉眼清秀，赤血绘就，我原来一直没看清，哪怕看清了，捂着口鼻也要骗自己。

　　“如今谁不流氓？凭什么要求我不流氓？”

　　他幽怨起来，轻而易举地翻过身，再一次地推倒重来。

　　“你说我残忍，说别人可怜，可怜的人永远可怜不过来！你最该可怜的，是你自己！”
　　……

　　“你就是不祥，我当初为什么非要娶你呢。”

　　彻底发泄完后，他喃喃离开，料峭的夜风，趁机无声溜进，注满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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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骑马快。”

　　手里的颖儿，不解为何徒步出门，我苍白地笑笑，擦着她小脸的汗，“姐姐会骑马过来，我们在庙里等她就好。”

　　“她会来吗。”

　　“会来。”

　　侯景的心性，只会把她送去完事，不会管她死活，她痛完会醒悟，冷静下来还是会来找我。

　　颖儿点头，只是擦头上的汗，看样是懒得再动一步，她四处瞅着，很快跟寺前的尼姑拼命微笑招手。

　　尼姑合掌迎过来，见她可爱，忍不住抱了起来。她开心笑着，小手伸向我，拉我一起进去。

　　讲说已毕，主持略一思考，颔首同意。

　　喂完颖儿蛋羹，我吃了点斋饭，刚收拾完，主持带人带物过来。

　　“施主，寒寺简陋，望您多多包涵。东西不急，您慢慢熟悉。”

　　女主持合掌，有弟子抱着被褥等过来，我一一谢过她们，给颖儿洗好，讲完故事，哄她睡着。她睡下，我才腾出手来，去做和主持说好的活计。

　　我挪油灯离床远些，比着模本量好尺寸，一一记好，然后用剪刀裁开祈福荐亡的纸，一一按照类别放好，然后加水磨墨，边墨边看范氏，墨好笔也好，提起就写，写完镇好风干……

　　“娘，你不睡吗，走半天了。”

　　一个小脸在手边冒出，我忙收起笔，她怎么起来了，这么凉的地，有没有穿上鞋子？

　　还真没穿，我抱起她，送到床上，“娘，这就陪你，好不好。”

　　“嗯，等姐姐也来。”

　　她睡眼惺忪地点点头，我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自己也轻轻在旁边躺下。

　　一合眼，是她满脸泪水，委屈咆哮的模样，是你娘对不住，带你来，又没照护好你，往后我再也不打你了，鸿儿，你腿上的伤洗澡时别又沾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