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吻碑》悲羡鸟

1、第 1 章

　　“下次见面，该是秋天了吧。”
　　我躺在床上刷着短视频，而此时的一个文案吸引了我，它说：“生离和死别哪个更让你难受”
　　换作以前我可能还会毫不在意地笑着说道：“等我七老八十了再来问我，或许那时候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但现在我很害怕别人问我关于死别的问题，几乎可以说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关上手机，缩进被窝里，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场景……
　　我和他认识是在一个寺庙里，但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寺庙，来寺庙也只是被我奶奶生拉硬拽来的
　　我从小都不信佛，随着科技的发展与进步我就更加不相信了
　　“奶奶，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早都不信佛了，你们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思想老旧”
　　我还在给我奶奶掰扯着，当然这包括我大清早就被叫醒的怨气
　　奶奶撇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这些情绪早已免疫，她语气平淡的说：“你小时候就是靠这些佛祖保佑才活到现在，当初...”
　　是了，我知道她要讲些什么，因为这些话从小就在我耳边说，可以说我的耳朵都快长茧了
　　她说我出生的时候小脸皱巴巴的，脸上都是胎脂，看着就像一个丑小孩，说她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丑的婴儿
　　我的母亲生我的时候原本是顺产，但由于我的脑袋太大出不来，又连忙转成剖腹产，经过所有人的努力下，我出生了，但这并没有让人感到高兴，因为我没有哭，护士掐我的腿拍我的屁股，我还是没有哭出来，这意味着我可能会窒息而死又或者有其他隐藏性疾病
　　还未来得及仔细思考，就听到其中一个医护人员喊道：“产妇大出血”
　　接着就是各种仪器和医生的声音，其中一个护士走出去给家属签字，“产妇大出血，现在正在极力抢救，需要你们家属签字，孩子平安生出来了”
　　幸好我的奶奶识得几个大字，也会写自己的名字，唐闺汝，把名字签好后，颤颤巍巍的把东西递给护士，护士接过以后就进了手术室
　　奶奶跪在手术室门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着佛祖保佑之类的话，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手术室上的指示灯已经灭了，奶奶听到了我的啼哭声，双手撑在地上慢慢站了起来，她以为我们都平安了
　　护士抱着我出来，“是个女孩，很健康，但产妇大出血，我们没有抢救过来，很抱歉，请节哀”
　　奶奶的腿有些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能摔在地上，她慢慢把我从护士手中抱过去，她低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哑，“你怎么长得这么丑，跟你爸妈一点都不像”
　　奶奶叫了一些亲戚，把妈妈从医院接了回去，过了两天就直接下葬了，我外婆她们一家都没有来，说什么离得太远，下雨路滑来不了，其实走路也就半个小时，村里也修了一条水泥路，因为当时正好在搞乡村建设
　　奶粉太贵，我喝到六个月就没再喝了，改成喝米汤，偶尔吃些被煮得稀烂的白粥
　　就在我七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整晚开始大哭大闹，奶奶拿我不知道怎么办，弄到医院，医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奶奶请了一个算命的，说我身上有什么邪祟缠着我，买些香纸在西南方有河的地方把这些烧了，她便不再哭闹。奶奶照着算命先生所说的去做，把我交给大姨帮忙带一下，因为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那个水库，但距离有点远，往返约两个小时
　　等奶奶回来时，天已经有些黑了，她把我从大姨那抱回来放在床上，自己去烧水准备泡一下脚，她每次烧到一半都会过来看一下我，以防我翻身滚下床
　　果然如算命先生所说，我这晚并没有哭闹，到了一定的时间点就安静的睡了
　　原本就有些信佛的奶奶经过这件事以后便更加信佛，专门在街上买了一座佛像供在家里，日日烧香拜佛，还经常带着我去寺庙
　　奶奶从小就叫我丑娃，说什么贱名好养活，名字给我取得也极其敷衍，说希望我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就叫江好算了
　　我也时常庆幸自己姓江不姓李，不然我以后给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岂不是会被别人笑话
　　我经常称我的奶奶为小老太太，每次听到小老太太她总会瞪着眼睛看着我，语气不好的说道：“叫什么小老太太，喊我奶奶”
　　“这是一种爱称，表达我爱你的意思”
　　奶奶没有说些什么，但她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就已经暴露了她的内心，但当时的我叫她小老太太只是单纯的觉得她老，为什么有小这个字，因为她在我同龄的奶奶当中算是年轻的，但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看着像是六七十岁的人，可她今年也才五十四岁
　　她的白发是在她四十一岁时爬出来的，因为在那一年她失去她的儿子和儿媳，留下来刚刚出世的我，她的丈夫在她四十五岁时在外打工不幸被货车碾压死亡，司机赔了十万
　　她拿着这十万元在镇上买了一套房子，方便我读书，她的工作随着我的年龄而时常变动，我读幼儿园时她在幼儿园找了一份杂工，所谓的杂工就是给小孩子擦屁股，打扫教室，还有打饭之类的活
　　我升小学她则是在学校里找了一份打饭阿姨的活，初中高中依然如此，说实话，我有些厌烦，因为这导致我在上大学之前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这次来寺庙则是为了还愿，还愿的内容就是因为我考上了本市的重点大学
　　走到寺庙还要爬台阶，一共52个台阶，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看着小老太太气都不带喘的往上爬，还在那一直絮絮叨叨的，我还挺佩服她的，因为我已经开始喘了
　　终于爬完这些台阶，我站在原地歇了歇，小老太太去买了点香纸，说是给这些菩萨们些香油钱，感谢它们的保佑让我平安健康的长大
　　我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把拜佛当成是小老太太的一个爱好
　　我烧完香，拜了佛，就走出寺庙，因为我实在是不想听这些和尚们诵经，听得我头疼
　　寺庙陆续来了许多人，大多都是求姻缘或是祈求平安健康，听那些人说这里祈愿很灵，我觉得这不过就是人们心里寄托的一个方式罢了
　　我来到寺庙后山处，这里有一棵菩提树，上面系满了红布条，红布条上写了自己和另一半的名字，希望能携手相伴一生，白头偕老
　　“抱歉”
　　我被人撞的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才抬头看着他，他的声音有些清冷，给人一种淡淡的感觉，就像陶渊明所写的其中一句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没事”
　　听到我的回答后，他绕过我准备离开，但不知为何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他回过头看着我，有些疑惑：“嗯？”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我的心此时正在狂跳，不论怎么都压制不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那个...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他没有开口，也许再想什么拒绝我的话，过了片刻，他才说：“小妹妹，好好读书，以后再谈恋爱”
　　许是被戳破了心思，我脸上的温度正在极速飙升，“我今年准备读大学了”
　　他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亦或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抬了下手，示意让我松开，等我松开后，他说了句：“有缘自会相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可能是他委婉拒绝的一种方式，毕竟这茫茫人海中，能再次见面几乎寥寥无几
　　鬼使神差的，我在这里许了一个愿，希望能再次遇到他，也没想着能实现，毕竟我只是一个十足的声控和一点点颜控罢了
　　我回到寺庙里，和尚们已经诵完经，小老太太在跟住持说话，我站在门口等着，其中一个和尚走到我面前，他手里拿着佛珠，看着我说道：“这位施主，我看你面相坎坷，未来一定要多注意”
　　我有些不屑，一个和尚搞什么算命先生那一套，敲好自己的木鱼，念好自己的经，管我未来干什么，礼貌性的回答——标准的露牙式微笑，“谢谢”
　　和尚看我不信，自顾的走了，正好小老太太也走出来，我连忙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我刚刚向住持求了一个平安符，给你戴着，出远门，要注意安全”小老太太摊开手掌，上面只是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小香囊
　　我接过来把它揣在兜里，没有说什么，只觉得她又被骗了，“花了多少钱？”
　　“啊？”她有些没听清，她的左耳曾经受过一些伤，随着年龄增长就越发不好使了
　　“我说，花了多少钱？”
　　我提高了些音量，她听清了，笑着摆摆手说道：“没花多少钱，给我们丑娃花钱，花多少都不多”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平安符花了她一百，平时抠抠搜搜，在路上捡着一个矿泉水瓶都要拿回家放着说可以卖钱，这会儿却大方得不得了
　　我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明天我就要去学校报到，小老太太走进来，她坐在床上看着我，等我收拾好后她才开口：“丑娃，过来坐”
　　我越过行李箱坐在她的旁边，她牵着我的手一遍一遍的摸着，就像小时候教我走路一样，不厌其烦
　　她的手有茧，摸在我手上有些不舒服，还有些痒，过了很久，她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布条包裹着的东西
　　“来，丑娃拿着，去大学了，奶奶不能陪你一起去，照顾好自己，把上次去求的平安符带在一起保平安”
　　我拆开那个布条，里面包着的是钱，我知道里面是钱，但是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一张张全是红色的，我把钱还给她，“太多了，你自己留着用”
　　“不多，你用，我有钱”
　　她见我执意把钱还给她，佯装生气道：“拿好，我还等你给我养老呢”
　　趁她不在我偷偷数了数，有六千块钱，她在食堂一个月也才挣两千，平时捡那些废纸瓶子最多也只能卖个四五百左右，我的手有些颤抖，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
　　下午六点左右，小老太太回来了，她的手里提着苹果和橘子，说让我明天把苹果还有橘子一块儿带走，能平平安安
　　我上前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奶奶”
　　我没叫她小老太太，因为我觉得有些不尊重她，尽管她不在乎
　　“饿啦？等我去给你做饭，做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她想伸手拍我的背，但手里提着水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想进去帮她打下手，被她赶出来了，她个子不太高，也就一米五几，村里人都夸她，说她吃苦耐劳，但我不认为这是夸人的话
　　我被村里人说成是灾星，说我还未出世就克死我的父亲；出生那年克死母亲；四岁克死了爷爷；还有人说以后会克死我的奶奶。警告自己的孩子千万不要跟我玩，不然就会被我克死，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他们的小孩跟不跟我玩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稀罕
　　但奶奶说我是个福星，说如果不是我她早就去追随她的儿子丈夫去了，我就是那个让她活下去的希望，是她的小开心果
　　我知道我不是她的福星，因为我小时候总惹她生气，爬树，掏鸟窝，打架，还有偷钱，我都干过，没有做过一件让她省心的事，在初中后我才慢慢开始听话，好好学习
　　“来，多吃点，以后不能经常吃到了”她恨不得把所有的排骨都夹在我碗里
　　“够了够了”我连忙出声制止，我的碗此刻就跟座小山似的，再多几块就能掉在桌上
　　她这才没有给我继续夹菜，看我快吃完了，起身去厨房给我盛饭，我吃得很饱，但她却没怎么吃
　　晚饭后，陪她散了会儿步，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和繁星，缓缓说道：“当时你才出生的时候那么小，现在长得比我都高了，总觉得还在教你走路吵着叫奶奶的时候...”
　　入秋了，微风拂过让人感到非常舒服，可是我却感到一丝悲凉，看着奶奶对着天上的月亮说话，总觉得她是借着秋风与明月来传达她对远方亲人思念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这大概就是她此刻的心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