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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冲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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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
熟悉的疼痛袭来,段知野还是下意识想抬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妄图减轻这如同剥皮断骨一样的疼痛。
可即使是这样也只觉得自己的头要生生裂开一般。
下一秒就立刻被人一脚给掀翻。
这一脚,即使段知野已经有所防备,还是一口鲜血就涌了出来。
段知野擦了擦嘴角,看着那血迹有些发愣。
这是,血?
段知野不由得有些开心,自己当了太久的游魂,早已不知五谷何味、五感何觉,眼下这痛苦分明带着的是新生的喜悦。
可这副模样落在那人的眼里,就被解读成了另一番意思。
“没有规矩的狗东西!你动个什么劲。”那人嫌不解气,他一把抓起段知野的领子将人拎了起来,对着段知野一顿臭骂。
“到时候冲撞了大老爷,是你这贱胚子能担待得了的吗?!”
这张长满横肉的脸一下子勾起了段知野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人正是自己的第四任买主,王大海。
段知野是个贱籍,虽然才满十六岁但是已经被转手了好几道了。
眼前这人是自己的第四任家主,王大海。
王大海是个商人,虽然经常打骂他们这些下人,但是从不克扣他的饭食。
光凭这一点,就已经好过相当多的主子了。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心里,贱籍是不吃草的牛,是不用休息的驴,就是算不得是个人。
大梁朝的户籍制度分为五等,阶级地位从高到低排为,贵、良、商、奴、贱。
民间将这个五等制度戏称为“三个半人”。
一等贵籍自然是那些王公贵族,二等良籍则是指普通老百姓,三等商籍也就是经营买卖的。
以上这三等人按百姓的说法算是“三个人”。
而奴籍和贱籍加起来,也就算“半个人”。
四等奴籍,这一类大多数都是良籍自愿卖身给家主,不过这一类只要跟对了主子生活未必过不下去,而且只要家主愿意给官府点银子,还能把这奴籍给退了。即使不退,子孙后代也不是奴籍。
这奴籍打上,虽说在籍时期不自由,但是总归个能反悔的一次性买卖,所以算“半个人”。
只有这个五等贱籍,已经算不上是个“人”了。
贱籍不可做官,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与其他籍贯的人通婚,就连想要做工混口饭吃,也只能从事“贱业”。
贱籍世世相传,除非有圣上的御笔朱批否则永远无法改变。
所以像是大户人家每年要补些奴婢仆役,都是从奴籍和贱籍里选人。
不过用贱籍做仆役,在大户里到是很吃香。这贱籍就像那会生金蛋的母鸡,子子孙孙都是贱奴。
家主的手里只用捏着一张卖身契,这人的子孙后辈都是家主的仆役。怎么看都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段知野的上一任家主是个妓馆的老板娘,当年浔州大旱,她为了换活命的口粮,把杂役的卖身契都卖给了王大海。
本来说好十张卖身契能换一石粮,可到该钱货两讫的时候,王大海又压了一把价。
这是王大海常用的方法,到该交货的时候再压一手,一般都能吃点甜头。
轮到这个老板娘也不例外,多少张嘴还在等着这一口救命粮,她咬了咬牙,把段知野的卖身契拿了出来。
“王老板,您看,这个是个贱籍,而且身体康健,手脚麻利。这张就送您了,您看多划算的买卖。”
王大海不是傻的,见到这张贱籍的卖身契,他明白这老板娘应该是别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了。
有点是一点,蚊子再小也是肉,王大海也没想把人赶尽杀绝,看着这张卖身契,也就见好就收了。
但是现在王大海所在的坞州这地也开始闹起了灾荒,原本够十个人吃饭的钱,现在只够三个人勉强温饱。
这种情况下,王大海自然是要准备将家里这些仆役转手给其他人家。
可惜现在到处都是转手的,还没有一家愿意收人的。
段知野这些人在院里跪了好几天了,一点动静没有。这么多张嘴天天都在吃饭,饶是王大海再有钱也受不住。
眼看着这些人干吃饭,王大海越想气越不顺。
尤其是看着段知野半死不活地跪在那里,本以为自己占了个大便宜的王大海,怎么也没想到这人是个跪都跪不稳的病秧子。
明明之前还看着挺健康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进这坞县就夜夜咳嗽,日日吐血的。
唯一优点就是这张脸长得还行,但是长得再好看干不了活,哪个冤大头会要?
王大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真倒霉,早知道就不买那婆娘的面子了。收了这么个货,怕是只能亏本了。”
段知野不答话,俯身跪在泥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呼吸之间全是一股土腥味。
他到是不怕惹着王大海,只是这回这人实在下手没个轻重,他怕还没等人来,自己就先交代在这里了。
算算日头,那两个人也快来了。
果然不出半柱香的时间,段知野记忆中的那两个人就踱着四方步来了。
“大老爷们,您看看,我家的仆役不仅模样俊俏而且都能干着呢。”王大海见有人来了,赶忙上前赔笑道。
他口中的那两个大老爷都没有理会他,而是一个在原地看着,另一个径直走向这群跪在地上的人。
看人的这个大老爷,步伐不急不躁,围着他们看却什么话都不说。即不叫他们抬起头,
段知野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站着的那个人是三皇子府里的管事,何云,何管家。
而围着他们走的是北祁侯府的管事,李成,李管家。
和何管家不同,这人早年是个混江湖的野郎中,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段知野心里清楚,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何云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为三皇子府中多招揽一些死士,而李成则是为了给他家那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小侯爷找个合八字的冲喜。
一个是在死地里找机会生,一个是红轿子往黑棺材里抬。
李成带走的那个是轿子抬出去的,说是送去北祁,可一当晚小侯爷就咽气了,红嫁衣外面直接裹上的白丧服,新娘子直接做了那陪嫁女。
而何管家带走的那个,是顶着贱籍套着绳子给牵回去的,却从万人踩的贱奴死士,走到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段知野无所谓,他做过家仆,也当过幕僚,上进了中书令官拜丞相,下进暗无天日的地牢让人当疯子关过半辈子……
想到这,段知野在心中暗暗发笑。这次就让自己这个大逆不道之人,再做个疯狂之举吧。
段知野看李成和何云在对着王大海嘀嘀咕咕些什么,觉得火候到了。
还没等王大海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就吸引去了何李两人的目光。
段知野咳得厉害,大有一番将肺都要咳出来的架势。他皮肤本就白,这么一咳,气血上行,脸上也有了两分泛红,像是涂脂抹粉了一般。虽然病着,但却显得人精神不少。
“抬起头来。”何管家踱步到段知野身前。
段知野闻言,身体还是保持着伏在地上的姿势,只是将头微微上仰。
站在何管家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那眼神躲闪,刚要和自己的对上便赶忙移开了。
不错,这是个好拿捏的人,何管家心想,他朝李成使了个眼神。
旁边站着的李成也走过去,抓起段知野的手,他并起两指往段知野的手腕一搭。
脉象虚浮,绵软无力,这病看着不像作假。
“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知道吗?”何管家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这张卖身契上的八字是真的吗?”
段知野不做声,只点了点头。
“婚配了吗?家里可还有亲人?”
段知野还是不做声,只摇了摇头。
“北边有位贵人想要个冲喜的,你可愿意?”
这次段知野顿了顿点了点头,嘴里终于吐出一句话,“全凭大人做主。”
李成笑嘻嘻地将段知野扶起,“哎呀,小娘子,你以后可要享福喽。”
“……不是,小娘子。”段知野的声音细若蚊吟。
何管家拿出了一块红布,对着段知野说道:“小娘子莫慌,只要把这红盖头一盖上,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的。”
段知野被他们披上了大红喜服,拉上了轿子。
李成从轿子的缝隙往里塞了一个红色的锦囊。“成亲是大事,都讲究一个彩头,你家中虽然没了亲人,但礼节不能少。我和兄长合计,相逢即是缘,我俩就给你办了一个。”
段知野接过锦囊,还没动作,就听见李成又说:“这个可不能打开,打开之后气运散了就不吉利了。”
这人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段知野只好将锦囊好好收进衣服的夹层里,向对方保证自己不会动这一下。
“小娘子,这条路是往北的,一路虽然严寒,但若你能平安到达,日后的荣华富贵必然享用不尽。”何管家在轿窗边和他说着最后的嘱托,“只一点千万要记住,在新婚之夜前切不可张口说话,如此便可无虞。”
随着一声“起轿”,这一行人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路。
段知野明白,这一路,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