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莫宁小姐》山桔南月

1、第1章 那时节里，

　　八月依然还是阴晴不定的天气，莫宁小姐时常会去樱桃树旁那排矮矮的房子，在那里消磨很长时间。
　　我叫伯恩，是莫宁小姐的侍女，已经记不清是何时踏入这座古老而又幽深的庄园。我记忆中往回倒溯的第一个片段，便是我舅舅看我的最后一眼，然后我便踏入了这座于我而言十分陌生的庄园。
　　那时候的天空总是这样糟糕，阴云笼罩在整个布莱尔庄园的上空，从下午四点开始，整个庄园便会都点上油灯，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有人来把它们熄灭。尽管很多时候明暗的油灯根本透不出一丝光亮，微弱的火苗在令人微颤的冷气中晃动，就好像下一秒便会熄灭。在更晚一些的时候，小姐会提上一盏灯去那排矮房子里读书。在我刚到布莱尔庄园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小姐为何一定要去那里。那座房子又矮又冷，太阳永远也照不进去，屋里木头正在逐渐腐烂，到处都是死掉的气味。后来我听仆人闲聊的时候偶然得知，我才知道原来小姐的母亲生前便住在那边。可是堂堂贵妇人为何要委身于这样寒酸残破的屋子，我怎么也想不通，而他们似乎对这件事也总是三缄其口。不过无所谓了，那时候的我总是这样，觉得总有一天所有人包括小姐都要恭恭敬敬地待我，像她那样如同白纸一样单纯的人又会懂什么呢。可是后来发生的事一桩接这一桩，很多事深深烙在了我的心中即便是这一生也无法磨灭，我又怎么能料到我亲爱的莫宁小姐竟瞒了我这么多事呢？
　　在那时节里，我们两个都像个笑话。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洒向布莱尔庄园繁密的草木，全府上下三十二名佣人便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我初到布莱尔庄园那年是一个飘雪的冬天，那时我才八岁，在我残存的记忆中仅仅只有舅舅和我而已。如今我来到这里已经十年，拜小姐所赐，我并不需要像他们那样在夏天烈日炎炎的天气里修剪树木，也不需要在大冬天把手浸在冰冷的水中浆洗衣服。我只需要仔仔细细地服侍好小姐就行了，就如同母亲耐心呵护刚出生的婴儿，只要她能健健康康的长大便是我的全部职责所在。是的，尽管我只比小姐年长两岁，但日复一日的生活使得她逐渐依赖于我。我总是私下里偷偷觉得小姐根本离不开我，就当是我的自作多情吧，毕竟这么多年我们是彼此认识最久的人了，我又何尝离得了她呢？
　　这里的一切，二十英亩的土地与森林，连同三十二名佣人，都属于布莱尔庄园的主人——李先生。但我几乎未曾见过李先生几面，他所有的一切都只停留在小姐对我的转述中，在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我也逐渐勾勒出李先生的全貌——热衷于政治，对于府上的琐事漠不关心，不苟言笑但偶尔也会关心小姐的起居。府上的人向来对李先生是很尊敬的，当他在庄园居住的日子里长廊的玻璃都要比往常擦得格外明亮，就连平日里几乎从未使用的烛台也会抬出来一一擦去上面的灰尘。当然，除了泰尔福大娘。她从来不过问李先生的消息，永远都是自顾自的处理着手头上的事务，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过一样。
　　墙上的指针转向八点，我轻手轻脚的来到莫宁小姐的枕边，将额头上金黄的发丝拂向两边，刚好对上小姐睁开的双眼——那是双棕色的眼睛，比我的颜色要浅。小姐白皙的脸上挂着笑意，脸颊光滑而没有一点雀斑。我不得不承认，尽管尚未成年，但小姐的美貌在我心中，已经比许许多多来到我们庄园做客的女士都要漂亮，我想这是毫无疑问的。望着小姐的脸，我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我用热毛巾小心地擦拭着小姐的苍白的脸颊，连同她那如同天鹅一般的脖颈，迎着晨光我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拍拍小姐的肩膀示意她起床。布莱尔府上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如同一个又一个绕不出的怪圈，每个日夜都能严丝合缝地嵌上。
　　我帮小姐拿来她最常穿的那套素色长裙，此刻小姐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深情凝望着屋外那排灰矮房子，我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人烟稀少，唯有几只黑色长羽的鸟栖息在樱桃树上，而后又扑簌着翅膀向远方飞去。
　　“小姐，穿衣服了。”我轻轻唤着莫宁。
　　莫宁回过神来，伸出手接过我递给她的衣服。小姐对着镜子试戴一副蓝色水晶耳坠：“好看吗，伯恩。”我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打量着镜子中的小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小姐略微歪一歪头，轻轻将耳坠带上：“伯恩，我不管戴什么东西你每次都说好看。”
　　“可是真的很好看呀，小姐。”
　　穿戴完毕后，泰尔福大娘便带我们去吃早饭。走廊此时已被明媚的晨光所笼罩，细微尘粒伴随着早风在空中飘荡，窗外有几只翠鸟唱着一首春天的曲子，初春乍暖还寒，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我们经过走廊，来到一楼的大厅里，此时简单的早餐已经被摆好。
　　“又是鸡蛋。”莫宁小声嘟嚷着。“小姐，您可以给我吃。”我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我拿起桌上那擦得亮的不能再亮的银壶，为小姐倒了一杯咖啡。鸡蛋、咖啡以及花生酱面包，我和小姐称其为标准的布莱尔式早点。这样的早点如同布莱尔庄园的一草一木一样，呆板而没有丝毫的生机，一切都在一尘不变中悄然运行着。

　　按惯例下午又是小姐的钢琴课。事实上对于每周的钢琴课，我和小姐以及钢琴课教师蓓姬女士都不太期待。小姐似乎天生对于音乐便一窍不通，有时哪怕站在一旁的我已经学会可小姐却还困扰在黑键与白键组成的迷宫中。每当蓓姬女士考核的时候，全靠我偷偷在她后面轻敲她的背为她提示。可是，在这里我不得不夸耀一下莫宁小姐，尽管对于钢琴一窍不通，但小姐天生便写得一手好字，对于别人字迹的模仿更是信手拈来。我还记得当初小姐偷偷模仿李先生的手笔写了一封信让蓓姬女士再也不要来授课，虽然落了两周的清闲，但最终被李先生知晓后勃然大怒，禁足了小姐两个月不许出门，也害得我在这幽暗的房间里呆了整整两个月。
　　走进房间，蓓姬女士看起来似乎已等候多时了。我上前为小姐打开琴盖，拉开坐椅，然后站在角落处默默等待着。
　　“莫宁小姐，您听听，这简直弹得是一团糟。您应当多花些心思在这上面才是。”蓓姬女士愁眉紧锁。
　　“唔，我会的。”小姐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求救似的望向了我。
　　我慢慢走到小姐的身后，此时蓓姬女士正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的景色，我对照着谱子用手指有节奏的在小姐背上打着节拍。有了我的帮助，小姐也渐渐地进入状态，顺利地弹出了上周教的曲子。望着小姐的白皙又修长的手指，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在我心中这是天生弹钢琴的料，但是谁有能想到在这方面小姐竟一窍不通呢？
　　此时已是三月春，万物复苏，枝桠新出的嫩芽还带着些许寒意。在清晨短暂晨光沐浴后，布莱尔庄园的上空很快又由一片幽暗接手。透过窗户，我看到佣人正在楼下一盏一盏地点着油灯，屋外风很大，油灯晃动近乎熄灭。布莱尔庄园广阔非常，但是似乎又没啥可看的，烟囱飘出的浓烟混杂着半空中的乌云混为一团，令人分辨不清哪部分是乌云哪部分是浓烟。偶尔会起白色的雾，淹没两岸的细叶芒和那棵高高的樱桃树，白雾起时仿佛要吞吃眼前所遇到的一切。
　　我忽然感觉肩膀被轻轻点了一下，抬头正对上莫宁的眼睛。
　　“伯恩，下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