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知》念凌入梦

28、第 28 章 崔梦安

　　崔梦安从自己的黑色手提包里，找出了一个信封，她拿着信封说：“这是当年顾叔叔写给瞿姨的信。”
　　信封落在隔开两人的桌子上，被崔梦安推到顾君庭面前。
　　顾君庭压抑着内心躁动的情绪，缓缓将信从信封中取出，逐字逐句地浏览着这封当年令他母亲崩溃，而连夜带他逃离顾家的信。
　　须臾，顾君庭的手开始颤抖，指尖渐渐泛白，因年岁久而已然泛黄了的信纸，被顾君庭弄出了皱纹。
　　顾君庭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的最后一个字上，眼神里显而易见地充盈着怒气。
　　片刻后，他抬起眼眸，双手一松，被捏褶皱了的信纸再次落在桌子上。
　　顾君庭反问崔梦安：“你说这感情是可信，还是，不可信？”
　　崔梦安没有正面回答他，说出了那封信真正的用意：“那年顾叔叔去当兵，正巧遇上了我爸，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后来在一次任务中，顾叔叔替我爸挡了子弹，奄奄一息时顾叔叔让我爸替他给瞿姨写封信，就说他在这儿有了新欢，就不回去了，让瞿姨忘了他，另找人嫁了。”
　　顾君庭听了此言，眉毛微挑，不屑地说道：“你以为我会信？”
　　崔梦安一猜便知，顾君庭会说这个。于是，她又从自己那个黑色手提包中，拿出了一个红色软皮笔记本，同样放在桌子上，被推到顾君庭手边。
　　顾君庭打开红色软皮笔记本。看着是个笔记本，但其实是个记录了顾殊死后，崔衍对顾殊以命相救的报答和愧疚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第一页便记述着，顾殊生前对崔衍的交代，和崔衍对其的落实。
　　顾君庭细细辨认，反复确认了是崔衍的字迹后，这才相信崔梦安没有骗他。
　　他没有抬头，视线仍落在日记本上，开口询问崔梦安，声音却是稍带了些许沙哑：“我妈她……生前知道这些吗？”
　　崔梦安：“那年瞿姨病重，她在病床上问了我爸，我爸实在不忍，就跟她说了实情。”
　　“为什么不救救她？”
　　崔梦安看向他，可因他低着头，看不出他在说此话时是何情绪。她只垂眸，哀叹道：“我们也无能为力。”
　　“呵呵呵呵。”顾君庭掩面哭笑，笑里摆满不可置信，“崔梦安，你爸不是很能耐吗？他是无能为力，还是——不想救！”
　　崔梦安眼眸闪烁着微微怒火，眉毛紧皱，置于腿上的双手握紧成拳头，她压着火气质问道：“顾君庭，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爸？！”
　　顾君庭见崔梦安此时这般气愤，他只觉可笑至极：“崔梦安，你这时候倒是跟我装起孝顺来了，当年你爸妈死时，我怎么没见你有这能耐来找我对峙？”
　　崔梦安握紧的双手颤抖着，她当年确实是个没能耐的。
　　面对李梦恩的提醒，她只能用最蠢的办法去保护身边仅剩的一切，用躲藏来逃避现实。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觉得，你们一家子对我和我妈特别好啊？”
　　顾君庭上身倚在椅子的靠背上，轻描淡写中夹杂着咬牙切齿：“你知道上学时他们都是怎么说我和我妈的吗？他们说我榜上了崔家的大款，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而我妈呢是你爸的情妇。”
　　“就是因为你，你们这一家子人，我大学之前没有交好的朋友，一个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嘲讽和有目的的巴结。”
　　“所以我高考志愿报了省外的大学，只是想逃离你们！逃离那个看不见光的地方！”
　　“你知道你爸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是什么样的吗？是怜悯，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我这个人可怜！他给我这个给我那个，可是我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哪怕一丁点儿！”
　　顾君庭的语速渐快，音量也随之升高，他颈部青筋暴起，不顾嗓子因怒吼而撕扯导致的疼痛，他撕心裂肺地怒诉着他年少时的痛。
　　他的身体缓缓地离开了椅子，双手支撑着桌子上，他凶利的眸光落在崔梦安身上，面露狰狞，说出口的话却突然变得无力而颤抖：“他为什么……不救救我妈？！”
　　这般模样的顾君庭，是崔梦安所没见识过的。
　　而事情也不如她所想那般。
　　崔梦安一直以为，崔家给了顾君庭无忧无虑的生活，而其母瞿南意虽被用为崔家的保姆，可自己的父母待她也是仁义尽至，视若家人的。
　　而如今，她的自以为遭到了冲击，一个如小行星撞击地球般巨大的冲击。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对于顾君庭来说，崔家给予他的，从来都不是恩，也不是爱，而是枷锁，是牢笼，是漆黑无边的夜，是无法治愈的痛……
　　“崔衍既然不救我妈，那就去陪我妈吧。”顾君庭在说这句话时，异常的平淡，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再为平常不过的事。
　　此话落入崔梦安耳朵，窒息的无力感瞬间袭满全身。
　　虽早已知道是顾君庭害死了自己的父母，但当崔梦安亲耳听到他承认的那一刻，她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片不由分说的，因为不可置信而产生的失望与悲伤。
　　她忽然回想起，她的父亲，在两人结婚的那天叮嘱她，要好好待顾君庭，无论顾君庭做了什么，都要给他一次原谅的机会。
　　崔梦安想，所以爸爸他……是知道顾君庭恨他，且将来或许会报复他的……
　　想到这，泪水不禁滑落，她也跟着不禁冷笑一声，“你说这可不可笑？”
　　顾君庭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一下，不解的问道：“什么？”
　　崔梦安胡乱抹了把眼泪，自嘲道：“年轻的我以为只要我真心对你，尽我所能的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的。”
　　“尽管后来我病了，我怕你会觉得我是个怪人，我也怕我会伤害你，伤害铭铭，所以我把我自己关起来。”
　　“可换来的，是什么？”
　　她哽咽着声音：“顾殊以命救了我爸，可我爸竭尽所能地照顾他的遗孀与遗孤二十多年，该还的早就还了。”
　　“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你笑我们自以为是，愚蠢至极，是，我认。”崔梦安看向顾君庭的眼神中带着利刃，“可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你一边享受着我爸带给你的好处，一边又怨恨着他可怜你，那当年你接受我爸所带给你的衣食无忧时，你的傲气去哪儿了？！”
　　“自己的软弱无能、怯懦胆小，哪来的脸怪他人！”
　　崔梦安越骂越狠，给顾君庭整得怔在了原地，顾君庭历来只见过崔梦安对他逆来顺受的模样，今天这般泼妇样还是头一次见，良久才缓过神来。
　　顾君庭被崔梦安骂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便坐等崔梦安发泄完。
　　不曾想，崔梦安愣是骂了十五分钟还没有停下来的架势。顾君庭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道：“还有完没完啊？”
　　崔梦安一听这话，刚消去一半的火气又再次加大了火力：“没完！你想有什么完啊？刚骂你两句你就受不了了？老娘以前就是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不知公序良俗！等着脑袋开花吧！”
　　顾君庭闻言丝毫不畏惧，只淡淡开口：“当年我留给你的卡，你一直没用过吧？”
　　崔梦安疑惑地点点头，不明所以。
　　顾君庭：“除了我刚开始创业那几年，我每个月都会定期往卡里打一万块钱，是我给铭铭的抚养费，这些年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少的数目了，照顾好铭铭。”
　　崔梦安面不改色，问：“后事交代的早了些吧？”
　　顾君庭毫不理会，只自顾自向崔梦安交代着：“让他去就行，还有在书房桌子的右抽屉里。”
　　“就这些，你走吧。”
　　崔梦安：“彦彦在外面，林阿姨也来了，一会儿见一面吧。”
　　顾君庭微微蹙眉，面露不悦之色，他问道：“怎么？来你一个还不嫌够？让她们进来干嘛？看我的狼狈与笑话？”
　　没等崔梦安再开口，他便干净利落地回绝说：“我说过我不想见她，你告诉她事情就如她所听那般，我无辩驳之语，让她走吧，回去等离婚协议书。你也出去，叫警察进来吧，我会将一切合盘托出。”
　　崔梦安再次无奈叹气，站起来，将桌上放着的笔记本和信装回黑色手提包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握上门把手时，她不自觉转头看向顾君庭。虽然只能看见顾君庭背影，但她从顾君庭的背影中看出了孤独与如释重负。
　　崔梦安转过头去，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手上稍向下用力，门开，她走了出去。
　　门轻轻地关上，崔梦安将藏在黑色手提包里的录音笔拿出来，交给在询问室门口等待良久的警官。
　　警官心领神会，进入询问室，带出被镣铐禁锢双手的顾君庭，去了审讯室。
　　坐在大厅等候的林氏母女见崔梦安出来，立即站起身来。林彦彦忙问道：“怎么样？”
　　崔梦安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疲惫地说：“解决了。”
　　林氏母女闻此言，皆松了口气。
　　“但彦彦，顾君庭他不愿意见你。他说事实就是你所闻，他无话可说。”
　　林彦彦怔了怔，强挤出一抹笑，装作无所谓道：“不见就不见吧……”
　　崔梦安看着林彦彦强掩去失落，很是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林母拉起自家女儿的手，说：“走吧。”
　　林彦彦点点头，无声应答。
　　崔梦安开车将其送回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