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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日语 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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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软青生于一个普通甚至拮据的家庭。
邹父沉默寡言,身子孱弱。每日的消遣就是那部老旧卡顿的智能机。邹母固执强势,时时如爆竹,一个人担起一家老小的生计。邹杨是家里受宠的老幺。
邹软青生为长女,虽然没有遗传这两人的脾性,但嘴硬脾气倔也是顶天的。她只和爷爷亲。
邹玉平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祖上三代都在这片沉默土地里劳作。邹玉平中年得子自然是疼,可一不小心将邹父养成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抽烟酗酒玩手机,不到四十五岁就中风偏瘫。
他原本下定决心将孙辈严厉管教——可没成想当襁褓里的邹软青软乎乎的小手握住他年迈沧桑的手指时,那些条条框框全不作数了。
邹软青度过了一个幸福的童年。她4岁之前几乎都是在邹玉平怀里。那时邹玉平的退休金一个月就二百四十块,全花在两人的吃喝玩乐上。
爷孙俩就凭着那一双腿走遍西安的大街小巷。穿梭在洒金桥南来北往的吆喝里,流连在花花绿绿的城墙灯会中。他们每周的乐趣就是乘公交去东郊的兴庆公园,在大广场中招猫逗狗,消磨一整个下午的阳光。然后在回民街来一碗牛肉泡馍,配上一盘盐渍毛豆,一瓶冰峰饮料。有时是两屉灌汤包子配着百合杏仁八宝粥。那包子味道属实一绝。吃的时候必须得用汤匙接着,咬一口下去,肉汁在口中迸溅,接着满满一勺,腾着热气,散在空气里。薄皮大馅儿的包子吃完,再把喝满满一大口肉汁儿,真是快活似神仙。俩个个人染上独有的肉香味儿,坐着611公交一路摇回去。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邹软青初中。她的周末逐渐被补课班占据,邹玉平的身子也不如以前,两人虽然不再出去玩耍,但关系一直很好。
邹软青甜甜的叫“椰~”,邹玉平就乖乖拿出钱包给小祖宗买东买西。邹软青也会缠着邹玉平的脖子去争夺电视遥控器。两个人就算吵急了,一眨眼又笑着挨在一起。
她不爱看电视,就是想看爷爷吹胡子瞪眼睛。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都不会有尽头,就像黑夜之后永远都是白天那般理所当然。
在高二那年,邹玉平突然病了。
瘦削的老人倚在轮椅上,眼神浑浊不再清明。有时一整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有时在床上大喊大叫,拉着儿子说要去打仗。原本空荡整洁的房子也变得拥挤,放着轮椅拐杖,那小小一张方桌摆满了老人的药品。
邹软青开始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邹玉平。
刮胡子。穿衣服。喂饭。喂药。推着轮椅去巷子外晒太阳。
她尽量让邹玉平恢复到她记忆里样子那般端整。
邹软青每天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完成作业,还要抽出空闲和许嘉树聊天亲昵,这已经让她应接不暇,但她并不觉得累。
这理所应当。
晚自习放学,许嘉树端着保温杯来到邹软青座位旁。静静看着低头苦想的小兔子。
邹软青硬要把这道复合函数题写完才肯回去。
已经是冬天了。邹软青天生皮肤敏感,在白炽灯下能看得见淡淡血丝。她已经拆了牙套,牙齿小巧饱满似珍珠,咬着笔不松口。
高中时期的邹软青不算好看。长期熬夜让皮肤发黄暗淡,时不时冒出来的青春痘也的确影响观感。她没有时间和金钱像班里其他女生那样躲着老师和教导主任在角落里化妆,也没有心思在护肤上涂涂抹抹,顶着张素脸在文科班当着班长。
可许嘉树越看越出神。他看看女孩子翘起来的碎发,看看缓慢眨动的眼睛,看看被围巾遮掩的耳垂,转而又回到嘟着的小嘴。
他注意到邹软青左眼正下方有一颗痣,和他的痣一模一样。同边颧骨上又有一颗痣,再黑些,大些。
许嘉树看不腻。他想要更多。
“你要是有时间东看西看,就帮我讲讲这道题。”邹软青早都注意到他今天不对劲。
许嘉树靠在桌子上,摩挲着邹软青。“这小手。”扫了一眼题目。
“二次求导。F(x)在(-∞,3]单调递增,(3,8)单调递减,[8,+∞)单调递增。 ”
冰凉凉的小手刷刷刷写上去。
许嘉树凑上去坏笑“题让求定义域在负无穷到六的情况。”
修正带卡拉拉地涂。
“吭......你又招我!”邹软青拉凳子远离靠得太近的许嘉树。嘴角的
“这小手凉的。”男生长腿一勾,邹软青又靠过来,比刚才更近。
她闻到男生衣服上洗衣液的清香。是淡淡的薰衣草味。北方的冬天干燥,静电让人痛的发麻,可许嘉树的衣服总是温暖柔软。
让人不自觉靠近。
许嘉树的下巴已经徘徊在耳边,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言而喻。青春年少时的吻每一刻都是虔诚炽热的。
邹软青突然想到一句诗。
“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让我的心不停地重述这句话。
日夜引诱我的种种欲念,
都是透顶的诈伪与空虚。
就像黑夜隐藏在祈求光明的朦胧里,
在我潜意识的深处也响出呼声──
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她闭眼静静的等待着这虔诚而炽热的吻。像是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前庄重的静默,渴求上天为这片贫瘠的土地带来甘霖。
吻我吧。
我已经准备好。
我用全部与上帝签订契约。在这个眼所能见,耳所能听的世界,我将所承担的痛苦,所享受的幸福向上帝保证。我需要,渴求并将珍惜他。
他是灰暗夜空中停留的那颗星。即使宇宙引力有一天让我们分离,他也永远在我的夜空闪烁。
我与上帝拉勾。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无法料到。
许嘉树停在脖子上嗅吻。然后看着她略显迟疑。
?
“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
“就。”许嘉树看着她。轻轻皱着眉头,不知道怎么往下说.转手又开始捏着少女的脸颊。
“旧旧的味道。”
邹软青瞬间明白。
哪里是旧旧的味道,那是老人味。
灰尘混合汗尿而形成,在拥挤空间挥散不去的,老人味。
即使她每天都会用临期的洗发水去消除这些味道,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她看着许嘉树微皱的眉毛,愤怒委屈冲上大脑却又无可奈何。
是了。17岁的年纪,单是样貌白净清秀就可以获得更多的关注。在文科班氛围里,女生各个都是金钗玉叶,用的卫生纸都是超市里最贵的清香湿纸巾。而邹软青永远都是将粗糙的家用卷纸叠起来,鼓鼓囊囊地塞进口袋里。
尽管邹软青已经刻意的忽略掉自己的不同,用班长身份支撑着骄傲,借统一的校服来掩饰她的怯懦与自卑,可在这一刻,精心维护的所有努力都被这五个字打败。
那是邹软青第一次意识到两人的不同。
“我的反抗冲击着你的爱,”
邹软青猛推开男孩。像是被命运掐住声带,磨了很久有才生硬的一句。
“要你管。”泪水就快要溢出来了。她不想掉眼泪,甚至想销毁刚才的保证。
比起贪恋一个人,邹软青更害怕自己的阴暗被发现,她做不到向对面的人展示脆弱,宁愿做冲锋陷阵的铁娘子,独自在生活的战场里厮杀。
许嘉树好像明白了什么。紧紧拉住纤细的小人用力往怀里带。
“可是好温暖。”许嘉树将下巴抵在女孩的头上,大手理顺着长发。轻轻的揉搓着女孩的后脑勺。
“我想起奶奶了。”
“我很久都没有梦见过她了。”
到底是没忍住。邹软青豆大的泪滴泄出来,人往许嘉树怀里钻,不肯露出脸来。
“而它的呼声也还是──
我需要你,只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