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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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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那间,风雪止住脚步,林间再一次发出刀剑出鞘之声。
披风下的皓腕转了转,手串坠子相撞发出清脆美妙的声音。
苏宁脸上不见任何的恐惧之色,不徐不疾对傅修林道:“公子身份真是贵着呢。方才公子愿以人质换小女安全,此份恩情小女铭记于心。”
“不过,公子似乎是遇上了麻烦,看来该到小女子报答公子的时候了。”
苏宁记恩,更记仇。
傅修林颔首,低头微笑道:“如此便多谢姑娘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自称弱质女流的人要怎么报恩。
苏宁仰头,恰巧对上他那双映着她身影的眼眸,离得如此近,她几乎能看清他每一根长长的睫毛。他的眼中不仅是她的身影,更多是浩瀚的霜雪。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眸子没长在她身上。可若是这双眸子长在她身上,反倒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还是长在他身上要赏心悦目些。
在如此危机关头,苏宁依旧能笑着回他,“大恩不言谢。”
山匪手中的刀闪着寒光,反射在他们脸上更显得他们凶悍可怖。山匪一步一步缩小包围,更有几个打头阵的不要命般冲上来。
傅修林身边的侍卫不过二三,面对如此多的山匪却没有逃跑,反而是握紧手中的剑,临阵以待。
他们几人身上都负了伤,是打不过这些山匪的。
苏宁出手极快,侍卫还没看清她的动作,手中的剑便被她抢了去。
就在苏宁拿到剑的那一瞬间,她身上的白狐披风落地,乍然露出一袭殷红的金丝绣边裙,恍若荡开满山风雪,叫人眼里容不下其他颜色,只余这一抹晃眼的红。
极其霸道。
那抹红色在这昏暗的林间耀眼无比,无形中有一股怪力驱使着傅修林看向苏宁,这是他也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的脸颊因刺骨寒风而爬上红晕,薄唇因朱而红,黝黑的眸子掩藏着叫人惊恐的杀意。
面对如此多的山匪,她没有惊呼,更没有退缩,而是选择拿起剑,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傅修林脑海里倏忽浮现盐粒般的大雪肆意地纷飞着,纷纷扬扬地落在了一条冰封着生命的长河。有一人披着红色披风,骑着铁甲战马踏碎冰层,在一片苍白无色的雪中,强劲地留下最浓重最耀眼的色彩。
寒风凛冽,强劲地刮过这片山林,苏宁飞身而出,她的剑法超然,手中的剑快到掠出残影,自空中劈下湛冷的剑气,无人能活在她的剑下。
苏宁所到之处鲜血淋漓,而她的身上不见任何的脏污。
苏宁手起剑落,地上的白雪被喷洒出来的热血融化,她的身旁咕噜噜滚过一颗头颅,正是那位土匪头子,他在她的剑下没活过三招。
苏宁侧身躲避前方来的一刀,本该挥剑的手竟停顿了一息,她敛眸,脸上的怒气渐现,以仅两人可听的声音斥道:“逃兵……该杀。”
下一息用尽全力,她用了最快最狠的招式砍下那人持刀的手。
山匪断了一手,鲜血立刻喷涌而出,他痛得面容狰狞,嘶嚎惨叫响彻林间,惊起一阵飞鸟。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山匪的血似乎就要喷落在傅修林的脸上,脏污他冷峻的面容,下一刻,一把冰刃横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了血。
持剑之人正是苏宁。
即便没有苏宁的剑,傅修林自是会躲了这血,“多谢。”
苏宁噙着笑回他:“不客气。”
她又闪身回到了傅修林的身侧,身上便是连一片衣角也没沾上血。随风而起的衣袂,没有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反而有一股极境幽远的檀香,悄然钻进他的鼻息,周遭呕人的血味因它冲得荡然无存,叫他也敛了杀意。
他遇到过杀手,也培养了不少的杀手。他们在杀完人后,眼里是止不住的快感,可傅修林在她的眼中找不到任何没有杀人后的快意。
她并不认为杀人是一件快事。她只是单纯地想杀了这些阻挡她前进步伐的人,是个遇神弑神的魔。
那只戴着老山檀手串的皓腕正紧握着山匪的刀,那把刀锋利无比,没有任何的顿口,刀柄上印刻着字,傅修林认得这种刀,是军中的刀。
他大抵知道她是谁了。
难怪她会如此怒不可遏。
苏宁手中的剑横扫,一道雪亮霸道的剑气划破风雪,叫所有山匪望而生畏,风雪也为她而停。
无风无雪,却让人陡然从脚底冒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苏宁额上的青筋暴起,下一息再是一声嗤笑声传入众人的耳里,“虎贲军的军刀?既然手长得这么长,那我替你砍了吧。嫌活太久,那我送你一程。”
傅修林见她持刀的手腕一转,那把刀笔直地插入那断臂的山匪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山匪来不及哀嚎就断了气,足以见得那把刀承载了苏宁多少的怒气。
止步的山匪中有些面面相觑,惊诧于此女子竟认得军中的刀,还能准确地说出是哪支军营的刀。
她到底是谁?
苏宁将所有拿军刀山匪的相貌一一刻在脑海里,怒斥:“尚有军籍,还敢私自出逃!”
傅修林云淡风轻却又似添油加醋道:“身负军籍的逃兵,族中男子不可入仕,女子不可嫁与官员,县衙也会将逃兵登记在册,留耻百年。”
见那些拿军刀的山匪犹豫不决,不敢上前杀了她,白皙肤色的山匪怒斥:“还犹豫什么?她认出了虎贲军的刀,若不杀了她,你们才是那个必死之人!”
一不做二不休,只要杀了他们,就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逃兵了。
“不自量力。”苏宁咬牙,一字字地吐出。
苏宁飞身时带着漫山的霜雪猛然一击,竟直直地砍下了假山匪的头颅。尚未看清苏宁的招式,魂就被她送到了黄泉路上。
“还未出刀便死在他人剑下,也不知道在军中是如何懒散,真是白费了军饷。”苏宁话语中讽刺的意味叫那些山匪如至冰窟,生生僵在原地。
傅修林笑着摇了摇头,她嘴皮子功夫不比她的剑法差,是个会往人心窝子捅的人。
苏宁周遭都是些没了头的尸体,她下的手够狠辣,死的最惨的还是那些逃兵。
苏宁看着那些山匪,冷冷地吐出:”再来!”
蓦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可当她转身准备挥剑的那一瞬,一支带着惊鸣的长箭从那个山匪的脑袋穿破而过。
射箭的那人就在苏宁的正前方。
傅修林持弓的手还未放下,隔着冰寒冻人的虚空,那毫无波澜的眼神撞进苏宁的眸子,仿佛那一箭不是他射的,那人的性命无足轻重,死了便是死了,不足以让他动容。
在昏暗的林间还能一击即中,他不仅视物厉害,箭术更是厉害。
他才是让人要畏而远之的人。
当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林间只剩下五人,苏宁主仆和傅修林主仆三人。
苏宁浑身的热血在翻涌在叫嚣,她杀了所有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她迎风而立,身上的红裙在尸身血海中随烈风肆意地飘曳,她犹如从地狱出逃游荡在人间的魔,身边的尸体是她在人间征战的战利品。
傅修林还从未见过杀了这么多人,还面不改色的,她是头一个。
苏宁跨过尸体,逆着风带着雪,径直朝傅修林走来,一步一个血印,那是她胜利的烙印。
走到他身边,浑身的热意褪了大半,苏宁将手中的剑递到侍卫面前,轻声:“你的剑,还你了。”
他瞧见苏宁那原是葱白般的手指染上了骇人的腥红,圆润的指甲宛若涂上最艳丽的蔻丹,那双杀过这么多人的手就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不恐惧。
即便是苏宁声音放柔了,侍卫控制不住地发软,两腿打颤,一阵头晕目眩后颤着手接过那把剑,“多……多谢小姐。”
见侍卫收了剑,苏宁走回山远身边,山远正想将白狐披风披到苏宁身上,被她摇头制止了,她道:“身上脏。”
除了那双手,她身上没有半点的脏污。
傅修林瞥了一眼她的手,随后冲苏宁微微颔首,“今日多谢姑娘了。”
苏宁似笑非笑回答:“不客气。山水一程,就此辞别。”
“山路迢迢,望君珍重,有缘再会。”傅修林道。
两人都心知肚明,距离他们再次相见的时间很近了。
山远在一旁提着灯,幽幽灯火成为这林间唯一的光亮,他扶着苏宁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的离去,这点光亮彻底消失殆尽。
山远依旧在外头驱着车,苏宁坐在马车里头,拿着一张青色山水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连指甲缝也不放过。
擦完手后,苏宁将帕子搁置在一旁,倚着马车闭目养神。她的呼吸有些重,胸腔上下轻轻动着,方才杀了那么多的人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山远用力甩了下马鞭子,“小姐,您方才不该出手的。他们那些分明是朝中官员内斗,您最不喜朝斗,为何还要出手啊?”
苏宁闭目小憩,明明累极了,却还提起神回答山远的问题。“你可知那人是谁?你若是知道他是谁,也就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出手。”
山远摇了摇头。
苏宁兀自睁开眼,“他是傅修林。”
她听到山远猛地吸气,继而不可置信问:“就是那个丞相傅修林?可小姐,您是如何确定他就是丞相的?”
苏宁回道:“那些山匪中真假参半,假的那部分自然是官员和逃兵。从头到尾,他们的目标就是杀人,何人值得如此兴师动众?那必定是有权又有势,还在朝中当官的人。仔细想想,这种人也只能是傅修林了。”
山远不解,“小姐,您一路拼杀,好不容易成了朝中第一女将,再加把劲熬上些年头,届时不仅是第一女将,更是朝中第一大将,何苦淌这趟浑水呢?”
“身为武官,最是忌讳参与朝斗,可我偏偏要淌这趟浑水。傅修林是会武功的,他自己完全能杀了那些人。我抢在他之前出手,为的就是让他看到我的可用之处,我可以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刀。”苏宁道。
苏宁端起一杯茶,茶水很凉,入口叫人汗毛粟立。
她摩挲着杯沿,眼神晦暗不明,“他想用我这把刀,自然也要付出代价。我才升官不久就被贬到边疆,在京中毫无势力,而傅修林就是我拓展的第一股势力。”
傅家是大周朝的第一世家,其根基之深厚让人咂舌。
傅修林背靠傅家,又是当朝丞相。此事若是能成,他无疑是苏宁在京中扎根最好的助力。
傅修林只能是她的助力,而非靠山。
她放下茶杯,复而又闭上眼小憩,不再出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