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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查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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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水镜前,雍容华贵的男子道:“那城主几次三番求助,各门派都知晓了,我也不得不派人去。不过,你怎能纵容手下行事如此鲁莽张扬?”
“藏虹,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里不也有你一份功劳?况且,我查到之前那人躲在和硕城一段时日,便肆意报复他们一下罢了。”水镜对面的人桀桀笑道。
“那这次令你得力手下快离开吧,丑话说到前头,若你再有损失,别再找我麻烦。”
“既是合作便要有合作的态度,那日在场之人属忘澜峰弟子最多,这次总得让你们剑修付出点代价。”
“左护法,你既想解恨,只挑那弱的便罢了,毕竟将来还要依仗他们冲锋陷阵,护峰护宗,不过说来……”藏虹哂笑,“也要看你那些手下能不能讨到便宜了。”
对面那人冷哼,灭了镜影。
“会不会养虎为患哪……”一男子在密室的榻上倚坐着,叹了口气。
“沁光,事已至此,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想成大事,又不想亲自脏了自己的手,就不要瞻前顾后。”
十三名弟子都已乘着往和硕城的飞舟,羡云、流霭和执露在飞舟的一处客室聊天,晏相期和陆止泊在隔壁房间互相传音密谈。
一众弟子到城主府时已值夤夜,沉风带弟子们与城主相见。
羡云看去,那城主是个女子,美艳动人,见到沉风,眼露惊艳之色。
羡云悄悄打量着二人,不愧是男主,行走的爱意收割机。
忽然,她被挡住视线了,入眼的只有晏相期如墨如瀑的头发,散在白堇色的衣袍上,身材挺拔,傲然孑立,即使不露面容,也能感到其龙章凤姿。
待和硕城主安顿好住处,众弟子便先回房休息,第二日再商议除患之事。
夜里,羡云睡得不安稳,梦里皆是战场的厮杀,尸骸遍野,惊醒后,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隔了中庭的对门,晏相期睁开眼睛,察觉到她今晚一直心神不宁,此时又推门而出,要去哪里?他立即捻诀着衣,寻着她的气息,也跃上房顶。
羡云正撑着头坐碧瓦上,闲看着皓月,杂念纷纷。听见动静,一回头便见晏相期坐在身边,“你也睡不着啊?”他大概是换了环境而失眠吧,羡云猜测着。
“嗯……你要尝尝吗?我做的蔷薇花酿。”
递在眼前的是一个酒葫芦,羡云心里讶异,“你竟然还会酿酒?”
“之前……在道情门闲来无事学过。”
羡云接过,拔出了酒塞,隔着壶口往嘴里倒了几口。
晏相期侧头凝视着她,只见一缕酒酿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下,没入颈间,月华映着这一路的蜿蜒,透着莹泽。他不自觉地心跳加速,别扭地转过视线。
“手艺真不错,比我酿的好喝,以前我也经常……”往事浮上心头,羡云神情染上悲戚说不下去了,又举起酒葫芦灌了几口。
过了一会儿,晏相期打破了沉默,“等回了御霄宗,我送你一坛。”
羡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出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晏相期一时感觉坐立难安,差点要把身侧的碧瓦捏碎,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紧张和冲动,略加思量后云淡风轻地答道:“朋友之间,不是应该如此吗?”
“嗯,确实”,羡云点点头思忖着,还好没什么雷点,好怕他忽然说出个“我心悦你”,若真是那样,自己会唯恐避之不及。既是朋友,大可自然坦诚相处。
不怪自己想得多,这修仙言情小说情情爱爱的戏份太多了,也不知道这NPC是什么戏份。总之,自己誓要挥剑斩断修仙之路的一切情丝,重遇故人前再也不需要了,羡云垂下了眼帘。
第二天,羡云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这蔷薇花酿真不错,清甜可口,又不会让人醒来难受,到时候把他那坛拿去给流霭尝尝。
厅堂上,一众弟子分列而坐,和硕城主缓缓而道。
这半个多月来,城中诡异之事迭起,百姓更是死亡者众。这里和别国相邻,怕遭干旱风沙所扰,城中一直都有在沙神殿供奉的习俗。
然而近来这殿很是古怪,请了散修探查,不仅毫无所获,更是让他们无影无踪。
沉风思考良久,商议道:“不如我带晏相期、荣卓前去沙神殿查看,其他弟子在城中四处寻寻看可有不妥之处。”
晏相期闻言挑了挑眉。
羡云看了看晏相期,他修为才行气境,去那险地恐有不妥,思量后提议,“师兄,不如让晏师兄留下来?换个擅攻击之人相助。”
晏相期端坐着,借执杯啜茶的动作,悄悄看向她,心里一片柔软。
沉风盯了她片刻,“好……那你和我去。”
羡云自是不想和男主一起,正不知该如何拒绝,却听晏相期道:“那就有劳羡云师妹在沙神殿多护我一二,我虽不擅攻击,但是精通阵法符箓,或可有用。”
晏相期看着沉风晦暗的神色,勾起嘴角,“师兄,何时出发?”
怎么回事?没换出晏相期就算了,还搭上了自己?羡云猝不及防,愣了片刻。也罢,带晏相期小心躲着点就是。
就这般被晏相期安排好,沉风心中不悦,多说无益,却也只能按捺情绪,以任务为先。
看见流霭一脸忧色看过来,羡云微笑着摇了摇头。
两拨人分头行动,羡云跟着沉风、晏相期、荣卓御剑到了城西沙神殿。
周围寂静无声,燕雀无影,草木衰败,连风都没有,一切都透露出不寻常。
“大家要小心,若是走散,便在此处会和,遇到异样及时传讯,不要妄动。”沉风叮嘱着,又看了羡云几眼,柔声道:“师妹,千万要小心。”
“师妹,我跟着你吧,你攻我防。”晏相期眸子里耀着光。
沉风冷眼觑着晏相期,“我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们周全。”
二人没注意之时,羡云已和荣卓凑到殿门前,仔细盯着上面的爪痕。
只见门上有深而细的三指划痕,“这是……禽类的爪子?”羡云猜测着。
荣卓伸手摸了摸,“似乎是。”
晏相期不再搭理沉风,径直走到门前那两人中间。
“小心一些,怕是有凶兽。”在沉风的提醒下,几人捻诀护了结界在身。
几人随沉风踏进殿内,一股腐败之气迎面而来,里面挂满了蛛网,满地积灰飞扬在空中。房梁上倒悬着黑压压的蝙蝠,以薄翼包裹身体在沉睡。殿上沙神像的金粉已斑驳掉落,露出块块灰色,脸上裂缝深重,看上去慈悲不再,而狰狞至极。
“这里似乎有幻影阵法。”晏相期看出异样。
“眼前的都是幻象吗?”荣卓向倒在地上的一个烛台踢去,那烛台咕噜噜转了几圈消失不见了。
“别动”,晏相期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阵法方位已经变化。
沉风警惕道:“脚下可能有陷阱,大家小心。”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闷响,原来是沙神像脸上掉下一大块碎石,砸到桌面。
而四人听到声音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脚下悬空,齐齐向下坠去,这一处的幻象便是这深处上方的砖地。
四人微用灵力,缓冲下坠的速度,借此细细观察下方环境。沉风甩出一张灵照符,旋飞着向下落去。
下方也渐渐清晰起来,只见一只巨大的彩鸟卧在地上,似乎在休息,周边是数不清闪着影像的泡泡。
几人轻轻落地,此处距上方二十丈有余,为了不惊扰此凶兽,他们屏息凝神,用上了潜行符。
晏相期在羡云身边悄声说道:“此为五彩绮汝鸟,周游四方,以亡者死前的执念之力为食。这些浮泡是执念所化的幻境,小心不要碰到,不然会被吸进里面。进入他人执念中,需帮助完成其心愿才可出来。”
羡云了然地点点头,“那城中百姓是这鸟残害的吗?”
“因它需要亡者执念,若是没有食物,难保它不会动手害人。本是凶兽,其性残忍暴戾,力量也很强大。”
沉风回过头来,“我们四下找找有无城中百姓的浮泡。”
趁它此时未醒,虽不知管不管用,四人还是轻轻给它蒙上了几层定身符和昏睡符。
不知找了多久,晏相期忽然发觉身侧的羡云不走了,她正盯着一个浮泡,里面现出一个明媚的女子。
羡云看着,不禁愣在那里,这女子好像师尊画上那人。她不由得走近了两步,想看仔细一点。眼见她往那走去,晏相期心里一惊,连忙拉住她。
不想,五彩绮汝鸟突然翻身,翅膀微动,迅风扇着那个浮泡撞向了羡云,她大半个身子已陷入里面。晏相期见状更是攥紧了她的手腕,也被吸了进去。
一阵光影交迭,羡云终于双脚触地,还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被晏相期扶住了。
“我们……这是进到她的执念里了?”羡云有点懊悔,没查到什么不说,还连累了他。
“嗯,别怕,我们在这里帮助她完成心愿即可出去”,晏相期顿了顿,掌中现出一根朱槿色的丝绦,“以防走散,用这结绦把我们的手腕系在一起,可好?”
羡云思量了一下,“也好,共同进退,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刚才是我鲁莽了。”
“不关你的事,任谁也没想到,放心,我们一定会出去的。”晏相期轻声安慰道。
羡云闻声又神思遐远,这人声音好听到让人忘记眼前的危机,感觉像在深林中听着雨打枝叶,抑扬顿挫富有节奏而深沉动人。
在她愣神时,晏相期已将两人的手系好,中间只留了半臂长的绳子以供活动。
“在这执念幻境里,只能旁观,无法插手任何事,也无法使用灵力,他们看不见我们。只有待事主生息耗尽,我们才会有机会帮她达成未竟之事。这里时间流逝之速和外界不一样,待我们出去,也许不过一炷香。”晏相期耐心解释着。
羡云点了点头,便见一个酷似沓尘的人从室内而出,坐在院子里那株桃花树下,闲适地看着书。
“这是我师尊?怎么一副书生打扮?”羡云很是好奇。
“你师尊在那女子执念里出现,恐怕这是他的过去。”
羡云和晏相期看着沓尘渐渐知晓,他本叫易锦,父母皆亡故,所留下的只有这竹篱茅舍。家徒四壁,衣物满是补丁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只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每日为人抄书来解决温饱,更重要的便是通宵达旦地温书,以求考取功名,实现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的抱负。
光影明灭,幻境中时间倏忽而过。
“为何在这执念里一直能看见师尊?难道那女子在这里,我们怎么没看见?”羡云四处环顾。
晏相期意味不明地看了几眼桃花树,羡云也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暴雨时,沓尘为桃花树筑起高坡,以防它受涝。干燥时,偶施泉泽,滋养它的根系。难道桃花树生了灵智?羡云还没能看出端倪。
“师尊出去了。”羡云也想跟着出去看看,却好像撞到一堵光墙上,被弹回来,还好被晏相期扶住。
“我们只能看到事主所看到的,她看不到的地方,我们也过不去。”
“那这么说,难道……”羡云看向那桃花树,耳边响起晏相期清晰而低沉的声音,“极大可能是。”
直到入夜,沓尘鼻青脸肿地回来,身上都是伤,力不可支的样子。
羡云想去扶他的手却径直穿过了沓尘的身体,他无知无觉。
“没用的,我们现在做不了什么。”晏相期把她拉到身边。
沓尘在院里艰难梳洗后,便回房了。俄顷烛光寂灭,四下无声。
羡云忽见那桃花树周边散着淡雾,如浮光掠影般,从中走出一个俏丽明艳的女子。这就是师尊那画卷上的女子,羡云恍然大悟地扯扯晏相期的袖子。
晏相期见她似要说话,低下头便嗅到她发间淡雅的花香,仔细倾耳去听,“我在师尊的殿中偶然看见过这女子的画像。”她朱唇启合间的薄香袭鼻而来,晏相期不禁攥住了手,心里轻轻笑着,她这是忘记了自己不会被人发现吗?
“这执念,应该就是此桃花妖对你师尊而生出的。”晏相期温热的气息扑耳而来,伴着他的低沉嗓音,羡云觉得阵阵耳热,那声音仿佛直击心脏,拨乱了心弦。
一时间,羡云竟分不清自己在惊诧那桃花妖还是自己的心跳。
那桃花妖走进房中,羡云和晏相期也跟上去看,只见她坐在床边以妖力为他疗伤,快天明时,她又走进树里。
沓尘醒来发现自己伤愈这么快而面露疑色,稍加收拾,他又出门了。
这次桃花妖也走出来跟了上去,故而羡云和晏相期也能紧随。
原来沓尘还找了一个帮人写字的营生,就坐在街角茶肆的一边。他刚坐下,几个看着就是泼皮无赖的人叫嚷着过来。
“哟,好得这么快,看来小爷昨日打轻了。你不会是想着还要去参加考试吧,我可告诉你,有我在,你就挡不了小爷的路。”一个嚣张跋扈衣着华贵的男子说道,他身边那些人纷纷附和。
羡云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欺负人吗?偏偏她又无能为力,看着沓尘默不作声垂首坐着。
“给我打!”那几人又动起手来,行人纷纷闪避,唯恐殃及到自己。
几个人把沓尘推搡在地,那衣着华贵的男子拿着手中棒子高高抬起,眼看要落到沓尘手上,便听一句轻灵地怒喝“住手”。
只见那桃花妖夺过木棍折断,踹翻男子,满面怒容,“滚,再让我看见你们为非作歹,绝不轻饶。”
“你这女子是什么人?”旁边几人撸起袖子上前,都被桃花妖踢翻在地,那领头之人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带着人落荒而逃。
桃花妖扶起沓尘,“你没事吧?”
“无妨,刚才多谢姑娘,不知芳名……”沓尘踌躇开口道。
“呃……你就叫我瑶瑶吧!”
“那便多谢……瑶瑶姑娘,我名叫易锦,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他作揖未起。
“我……家里原是开镖局的,可是因为送镖意外家里人都没了,只好来这城里寻亲,谁知他们都搬去了别处,我现在也没有落脚之处,不知锦哥哥可提供个方便吗?我找到亲戚立刻便走。”桃花妖闪着狡黠的目光。
羡云和晏相期见那沓尘开始面露难色,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带桃花妖回了家。
自此,二人一个院子里各自一个房间,朝夕相处,羡云看得出来这桃花妖是喜欢上师尊了。
平日里桃花妖帮他抄书,打扫房间,做美味佳肴,还酿了好多桃花酒拿去外面卖了赚钱。
沓尘从最开始的拘束,到后面的自然和依赖,情愫悄然而生。时间有如醇酒,两人感情渐行渐深,互表了心意。
好景不长,沓尘在乡试中拔得了头筹,还没来得及与桃花妖分享喜悦,又被那贵公子追上家门打杀。这次那人带了很多厉害的打手,还想抢桃花妖回家做妾。桃花妖气愤不过,狠狠教训了那些人。
沓尘思量着,自己人微言轻,状告不倒贵公子,知县惧于他家权势只会偏袒。只待再过些时日去国都参加会试,便可以离开这里了,自己定要考出个好功名,带着她再也不回来了。
可有一天,那贵公子带了更多打手和许多道士前来,那道士直指她是妖,祭出了许多法宝,耗竭着她的妖力。
她现出红瞳和花耳,动弹不得,众人纷纷惊在原地。
只见沓尘跌跌撞撞扑向那些道士,打翻他们的法器,抱着桃花妖一脸心疼,“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一如既往喜欢你。你心思纯良,他们都比不得。妖尚有善,人何其恶?”
桃花妖吃力地对他笑着,说不出来话。
那贵公子见状,差人拖走沓尘毒打。道士们继续作法,以图收妖。
桃花妖想去救沓尘而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贵公子为解心头恨一剑刺入沓尘心脏。
“怎么办,师尊死了。”羡云心里难受万分,揪着晏相期的袖子,却被他轻轻牵住了手腕,听他安慰道:“或有转机,他不会有事的。”
桃花妖一声悲怆地嘶喊,祭出了体内的妖元,自爆了大半,与在场之人同归于尽。她将残留的那小块化为妖力,与体内仅剩的妖力一起,治愈着沓尘伤口。同时,以秘术舍去自己已修成的人形与魂魄,换回了沓尘的生机。
她瞬时消散于天地,至终都没能再和沓尘说上一句话,没能再看一次他充满爱意的一双眼眸。
记忆现毕,周边陷入沉寂的黑暗中。
听着身边的人吸了吸鼻子,晏相期用一双手握着羡云的那只手,听她哽咽地问道:“是不是天妒有情,非要让人饱尝生离死别之苦?”
晏相期闻言,心仿佛碎成了几块,咬着牙将它重新拼凑,握紧了她的手,“不会一直如此,它决定不了最终结局。”
“那我能自欺欺人一下么?一切的不堪,都还不是最终结局,结局一定是好的,对么?”
“对……我向你保证,结局一定是好的。”
听着他坚定的话语,羡云振作了许多,想起桃花妖的执念,她伸出另一只手凭借记忆摩挲着向前,不久,她到了位置,坐了下来。
羡云摸着身前已经枯萎的桃花树,轻柔地说道:“放心吧,你的锦哥哥现在很好,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修,谁也伤不到他了。他是我的师尊,我在他那里见过你的画像,师尊一直都很想念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们能再次相见,继续前缘。”
话音落下,响起了枝叶的摇曳声,忽然树身发出宛若星河的亮光,寸寸燃烧着,直至消失殆尽。幻境内四处通明,一片白茫茫。一阵风过,天空似有什么飘落,羡云伸手接过,是一片桃花瓣。
浮泡破裂,两人落在地面,依旧在沙神殿的下方。
羡云凝目注视手心,而后将桃花瓣仔细包好,妥帖地放入储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