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花中第一流》谷余余

2、争执

　　茗樊赶到席上匆匆落座，连这木椅都未曾坐热，便被周夫人戏点了名：“茗樊公主驾到呀。”
　　茗樊本不想和她多费口舌，怎知一旁的墨芸公主又上赶着闹腾笑她：“茗樊呀，昨日帝君将我们一同前来的三位公主都指配了婚事，怎么单你还待字闺中呢。”
　　其余几位公主倒不和她胡闹，各自做着手上的事，全当没听见。
　　如今正是五国鼎立之势，分别为脚下的沂国，茗樊公主的黎国，敏瑶公主的余国，素馨公主的澜国，墨芸公主的云国。五国偶有摩擦战乱，亦有各方贸易往来，为保各国长远平和之象，五国早先约定每十年将本国四位公主分别派去其余四个国家和亲，其派出的公主资质、样貌与品性皆与两国关系相干。
　　正如背靠云国的墨芸公主，云国与沂国向来和睦友好，送来的公主自然身份尊贵又美艳动人，沂国更加不会亏待，才入宫不到三日便被沂国帝君册封为贵妃，已然是这批进宫的公主里身份最为尊贵的一位，万人敬仰，多少京城夫人们踏破她门槛只为了拍个马屁。
　　相比之下和沂国关系颇为一般的澜国送来的素馨公主便是个人如其名的女子，不爱搭理人，样貌也说得过去，至于身份么，不算太难看。她本来是个小郡主，为了和亲才勉强提为公主，昨日分给了某个王爷，得了个王妃的名号。京城夫人们虽知道她没什么恶意，可十句话都换不来这位公主的一句话，也觉着无趣了。
　　关系恶劣的余国便更不用提，哪舍得将什么公主、郡主送来，倒是把朝中某个臣子的女儿不由分说地塞了过来，也临时冠了个敏瑶公主的名号，打发了事，说是公主，倒不如说是个替死鬼，昨日也和素馨公主一起，指婚给了朝中不知哪个大臣的儿子。其余两位公主日后怕是不会再来这聚会，可这替死鬼公主算是真正定在这圈子里了，难免有人给她立规矩。
　　她们四人受邀来参加这百般无趣的宴席，也是沂国这些京城里的夫人们想早些拉拢几人。多见几面，往后不管几人最后落在宫里当娘娘也好，落在宫外与她们一般当夫人也好，总还是有个“公主”的名号比她们尊贵，夫家自然不差，说话也是有分量的，哪能放过巴结的机会。
　　这墨芸公主、素馨公主、敏瑶公主是会留薄面的大家风范，稍有不悦的地方不会多说什么，倒是处处挑刺的茗樊公主成了大家的眼中钉。别说是巴结，连与她打声招呼都能被她取笑今个儿穿的像个拔了毛的兔子，又或是妆容抹得赛山猴屁股……
　　这宴席向来是各家夫人攀比的好时候，争相展示自家为众人备的一品好茶。如今都改了规矩，谁家不备上十几壶去火的菊花茶，这些夫人们可是不肯来的。
　　茗樊先是掀开桌上的茶盖，往里头的茶水中瞧见漂浮不定的菊花，这才笑了笑：“墨芸公主急什么，我自然没什么心思和你抢帝君。”
　　墨芸是只纸老虎，虚张声势永远只在第一句，被人戳了心思便刷地红了脸，慌乱之下只能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敏瑶正欲开口，一旁的素馨不慎打翻了碗里的筷子，恰好落在敏瑶脚边，敏瑶侧脸看了看她。
　　素馨若无其事地命人捡起筷子，换了双筷子继续品鉴眼前的美食。
　　“我予你几分薄面，不想太难看，贵妃娘娘若是定要和我争个高下，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你看素馨公主和敏瑶公主，都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怎么单你不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呢。”茗樊斟满一杯菊花茶，叫身旁的奴婢送去给墨芸，脸上挂了淡淡的笑意。
　　墨芸倏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端茶送水的奴婢，“滚开！”
　　墨芸身旁默不作声的侍卫上前拦住她，将她推到身后，客气地接过这杯茶，替她一饮而尽。
　　茗樊看向身旁另一位奴婢，奴婢识相地开口道：“这是茗樊公主给贵妃娘娘的敬茶，你个小小侍从也敢动嘴？真不怕折了寿，也辱没了我们公主的一片好意！”
　　侍从“噗通”一声跪下，向茗樊磕了个头，不曾多言。
　　墨芸反而气急了，拽着侍卫骂道：“你这是做什么？！她分明就是在拿你出气，你怎么反而给她跪下了？起来！”
　　侍卫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推开墨芸。
　　“我叫你起来！”墨芸气得跺脚。
　　“周夫人，既然你是主持宴席的，又是土生土长的沂国人，按你们这里的规矩，这样的下人该如何处置？”茗樊话锋一转，将火引到周夫人身上，打得周夫人措手不及。
　　“这……这……按规矩自然是……处死……只是这……这是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卫……也不是沂国人……”周夫人平日里主持过的最大场面无非就是这京城夫人们的宴席，哪见过这阵仗，说话都连着哆嗦。
　　茗樊调笑：“正所谓入乡随俗，日后都是在沂国讨生活的了，自然要听沂国的规矩。法若不为，何以治国，岂能因为贵妃娘娘打了帝君的脸。”
　　周夫人浑身冒汗，左边是茗樊公主这只笑面虎，右边是贵妃娘娘这虚有其表却也能将她撕碎的纸老虎，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其她夫人们见状哪敢多嘴，只能低头喝两口菊花茶压压惊，希望这火可千千万别烧到她们这儿。
　　周夫人实在没辙了，可怜兮兮地看向李王氏，李王氏伸手拍了拍周夫人的肩膀以表安抚，又对上茗樊的眸子，笑语盈盈：“茗樊公主可不要怪我多嘴，方才入府时，茗樊公主张嘴便骂我是个只顾自己的……”
　　周夫人紧张得捏了捏李王氏的手，撇紧嘴巴。
　　李王氏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夫人，继而道：“我乍一听还觉着委屈，可想来公主这是在提醒我多与姐妹们联系，怀胎十月也不能撇下这份姐妹情谊，我这才发觉愧对姐妹们。”
　　周夫人长舒一口气，拍拍李王氏的手，示意她继续。
　　“眼下茗樊公主虽说想教训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卫不合规矩……”
　　周夫人又龇起牙抓紧李王氏的手，憋足了气压在胸间。
　　李王氏干脆抽回了手，坦然道：“可也是为了贵妃娘娘往后在帝君面前不要失了礼仪，这等做派要是到了帝君面前，帝君恼了，贵妃娘娘便怎么也护不住这小侍卫呀。”
　　周夫人这口气总算是顺了过来，赶忙附和：“是呀是呀。两位公主都是千金之躯，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劳神伤体，来来来，喝一口菊花茶消消气。”
　　墨芸看着气定神闲的茗樊，显然是不肯退让。
　　茗樊倒是受用地喝了口菊花茶，舒心地展眉一笑：“贵妃娘娘，周夫人这笑脸都要赔到地上了，李王氏又给你寻了个台阶能同我这等好意道个谢，你可莫要拂了她们的好意。”
　　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李王氏这台阶更像是给茗樊公主的。
　　周夫人险些坐不住，愤愤地与李王氏低声诉苦：“厚颜无耻！”
　　墨芸哪能受得了这等羞辱，正要继续纠缠，侍卫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摇摇头。
　　“松手！”墨芸呵斥道。
　　侍卫不知道动手比划了什么，墨芸愣了半晌，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小脸登时露出几分委屈，磨蹭了会儿，自个儿斟满一杯菊花茶，兀自喝了，“是我管教不力，让各位见笑了，自罚一杯，还望各位不要往心里去。”
　　茗樊又看了一眼那侍卫，侍卫也正看着她，微微点头。
　　不远处的李王氏尽收眼底，转而对周夫人八卦道：“你说茗樊公主这性子嫁给谁合适呢？”
　　周夫人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叶府叶青尧呗。”
　　语毕，周夫人又觉得有些不对，添了句：“若是不看茗樊公主背后的黎国，那叶府二少叶青尧自然是最配她的，二人凑一对也免得霍霍了别人。”
　　李王氏点点头，“是了，他们二人最是般配。”
　　墨芸喝了菊花茶，道了歉，茗樊便不至于方才这般嚣张跋扈，双方稍稍缓解了些，墨芸便寻了个借口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看着场子就要冷下来，不知哪个夫人提了一嘴自家的八卦，众人也跟着来了劲儿，七嘴八舌地闹起来。
　　茗樊自讨无趣，便提前道别，怎知李王氏也跟着起身：“厨房里还有许多珍馐未来得及端上，我去催催。”
　　周夫人摆摆手，李王氏便绕着弯子走了，加快脚程才在后院一角碰上正要离开的茗樊。
　　茗樊见她并不感觉意外。
　　“李王氏似是有话与我说？”
　　李王氏才刚生产一月，身子骨自然大不如从前，火急火燎赶来此处已然出了细汗，喘着粗气。
　　“茗樊公主，都说交浅言深，君子所戒。奈何我对公主一见如故，不免多嘴两句……”李王氏还未道出后边的话，茗樊反而笑着打断她：“你说你们沂国里，谁才是我的良配？”
　　李王氏动了动嘴唇，压着极低的声音：“公主身份尊贵，即便是与墨芸公主平起平坐自然也无人异议。”
　　“你方才还说对我一见如故，看来还是交浅言深了。”茗樊拍拍李王氏的肩膀，领着随行的两位奴婢越过李王氏，径直出了院子。
　　李王氏捏紧掌心，眸中不知如何泛起了泪光，仰天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