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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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所有人都努力学会在持续半月已久的高温天气中生存，有些在破晓前就转移到局部给空调供电的地区。燥热的因子停滞在人类分泌出的汗液中，附着在狭小而紧密的鼻腔里。如果再不找个空调房里待个舒服，可能明天头条照片上被打马赛克的人就会是我。
原本计划里这个具有关键性的暑期会成为我大学生涯之前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来到某知名大厂实习，将会与我的偶像一起讨论，参与到学习制作游戏项目的每一个环节中，运气好的话，几年后的制作成员名单里会出现“顾小艾”这个名字。但是人生就是会像游戏一样处处出现不可预知的惊喜。
就像现在的我挤在不足十平方米的毛坯房里，陪伴我的有与它搭档十几年的旧风扇。每天早晨被滚烫的凉席叫醒，关掉兢兢业业工作一夜的风扇，用不知从何处来散发着一股塑料味的水洗漱。
一天的日常是顶着太阳给上级跑腿，做一些重复性的搬砖工作，午餐将就吃饱晚餐随便解决。半个月以来，我接受着这样的生活。那时，温度依旧保持着上升的趋势。
通常情况下温度达到四十二度这个人类无法忍受的数字时，我大都不在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勉强还能忍受得过去。但是近期日落下班回家后毛坯房已经出现不可忽视的热潮，我感觉自己已经无法睁开自己的双眼了。
我努力钻出黏稠的地铁，到达三号线的最后一站，绕过出站口对面的指示牌再转入那条不起眼的巷口，不远处一排疯狂转动的排风口与周边的寂静叫嚣。我站在网吧闪烁的灯牌下面，几乎能感觉到另一个世界的邀请。
意料之中的，网吧的包间已经没有了空位，我大致观察了空调的位置，然后选择了一个既能享受凉爽又远离人群的一个双人座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的少女抹了清爽的香水，总之角落里的位置没有令人不愉快的二手烟，还多了一股熟悉又舒适的气味。
等等，少女？？？
我将目光从加载界面上移开，快速瞥了一眼旁边座位的女生，随机皱着眉抿了抿嘴。
这难道不是高中生吗？还穿着JK制服，今天也不是周末啊，话说高中生可以在网吧里开机子吗？好像不可以吧。
真是很奇怪，我一直以为这家店人满为患的原因是物美价廉，没想到居然是家黑网吗。
双手还游离在键盘之上，可是我的心思却不自觉地随着风来的方向飘去。周围此起彼伏是紧张的叫喊声和胜利的欢呼声，伴随着快速敲击键盘产生悦耳的清脆声音，很久之前，倒也没有特别久，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如果我坦然接受自己被别人定义的未来，就同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一样选择佛系的人生一样，那样有什么不好呢？同样都是忍受陌生人标签化的区分，还有被叹息声塞满的办公室。那样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吧。
“挺会玩啊，感觉你很熟悉地形位置，这么复杂的地图，你是怎么记住的？”
声音在耳边响起的同时，右边余光的亮度突然变暗，我本能转头，发觉是旁边的女生朝这边靠了过来。电脑显示的画面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变灰暗。
“啊！抱歉，害你阵亡了。”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我条件反射似的慌张地摇了摇头：“没事没事，游戏而已无所谓的。”
气氛有些凝固，原本吵闹的大厅莫名陷入一阵寂静。公众号里的文章说一般这种情况会有两种解决方案：第一，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第二，尝试转移话题。静默还在持续，仿佛有股奇怪的力量在促使我朝她那边瞧。
干净利落的高马尾，发尾俏皮地朝白皙的后颈卷起，还没有被迫害的发际线以及恰到好处的胎毛修饰光洁的额头，以及学生标配的黑框眼镜，并没有象征着稚嫩和年龄的青春痘。或许是刚才我的态度让她感到自责，她的眼神好像无法集中在自己屏幕上，有种无处安放的不知所措。
我恰好有机会能仔细看到她的屏幕正中摆放着PS界面，周围是其他一些零散的动漫图片。软件白底的画布上，大致被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动态。
原来小小年纪已经是漫画家了吗？我想。
“哎？”对方发出轻声惊呼。
我顿时反应过来刚刚竟然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讲了出来。
一股热浪朝着从自己颈部上升，朝面颊涌去，我右手习惯性挠了挠头：“喔喔，有点惊讶，你不用去学校上课，却来网吧画画吗？”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很厉害呢，但是因为担心安全问题所以……”怕对方以为我对艺术生有偏见，我又连忙补充道。
“你不会以为我还是学生吧？”
她侧着头看着我，镜片下棕铜色的眼眸透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可能是我的模样戳到了她的笑点，接着她从一旁的耳机架底抽出一张身份证来。
姓名年龄信息一一入眼。
麦芽，23岁，女。
什么嘛，原来不是高中生啊。
随即我才看见她的正脸。
困扰我的问题更加严重了。她的皮肤与我之前见到的同龄人相比，显然不是一个级别的年轻，那种可以被观测到的白嫩，仿佛从骨里就透露出如同牛奶般的光泽。没有了眼镜遮掩的证件照上，眼瞳那种棕色更加显著，我无法形容这样一种感觉，在她周围的所有的人都被自动降低了维度，她清晰地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
那是我唯一一次完整地正视她。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无法让自己直视她的眼睛。
当我那日后半夜辗转反侧，想起她嘴角的弧度就暗笑着窃喜，在咯吱作响的风扇下盯着天花板发呆时。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大概是在说，我这个存在了二十年零七个月的家伙，可能对一个叫“麦芽”的人，一见钟情了吧。
（二）
闹钟响了。
大概响了很久。
我闭着眼伸手去碰屏幕，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我居然没有被热醒，是终于要降温了吗？
还没等打开城市天气查询温度，一束强烈的光照就从布满棉球已经泛白的窗帘中斜射进来。
几乎是照射到皮肤的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被突然刺伤了一样。现在是七月十五号早上八点十八分，温度已经达到了三十四摄氏度。
像往常一样穿过拥挤的地铁入口，由于限电的缘故，这个时间段内地铁站内只开着几个照明灯，只能依稀看得清楚周围的事物。
到底这种因高温限电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地铁刚到站开门，我就被人潮推搡着下车，吐息间全都是热气，我蓦地想起昨晚那股清爽的气味，还有被束起头发的俏皮发尾。
只是有缘见过一面罢了，城市这么大，难道还想有下一次的偶然遇见吗？
这大概是与她分开之后第三十三次企图说服我自己，不要再将注意力放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陌生人，吗。”我出神地呢喃。这三个字仿佛一块封条一样，遮挡住记忆中她的眼睛，直白地告诉我不要继续窥探下去。
办公桌前方突然传来叫喊：“喂！实习生。”
我抬起头应了声“在的在的”。
“去帮我找资料里的人面谈一下，马上去，联系方式和地址都有，项目内容发给你了，就照里面说就好。”他一边说着，双手一边还在屏幕上狂点。
“什么人呐，打了十几个电话关机，还要不要吃饭了……”
我感觉到桌面随着手机一起震动，滑动屏幕，企业微信里一个备注叫“不中用的上级”的人发送了十条消息。
一个PDF文件，剩下的全是聊天记录。
还没等我答应下来，对方就转身进了办公室。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感叹打工人的悲哀。
资料中张女士所居住的地方离公司有十几站的距离，赶在太阳完全直射地面之前，我到达了地址所指示的位置。
这是一片并未被限电令包含的地区，实际上，这里由于临近工业化基地，不仅是居民的住所没有限电，甚至还增加了一些为了附近居民避暑的娱乐设备。
站在房门前，我不由得开始担心自己的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卑微的模样，同时也希望对方不是个难缠的家伙。尤其是看过那几条消息记录之后，我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张女士”有种很凌厉的聪慧，倒也说不上咄咄逼人，就是语句犀利，一看就不是会被领导所喜爱的那种圆滑的类型。
我再三在脑海中演绎了几遍可能出现的情况之后，按下了门铃键。
悠长的铃声在过道中响起，许久，紧闭的门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后，我又站了许久，随即再次按下。
这次只响了两秒，门便开了，将其余的铃声塞了回去。
“现在外卖都秒送的吗。”张女士顶着凌乱的散发开门，一手按着门把，另一只手还在揉眼。
麦芽？我看着面前穿着小鸭睡衣的女生，那双在耷拉着的眼皮下的眼眸，正是我昨天遇见的那名女生所拥有的。
张女士不会就是麦芽？
对方也吃惊地看着我，好像没有想到会在自家门口遇到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麦芽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顾小艾？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熟悉的声音再次证实着这一事实，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我就再次对她话里的内容疑惑。
“你知道我的名字？”
“哎？哦哦，那个，是这里啦，”她指着我别在胸前的员工胸牌，“哝，这不挺清楚的。”
我低头，这哪里挺清楚的，是指污渍明显吗？
“要不进来坐坐？”
我不禁脸红，虽然想象过独自进入独居的“张女士”家中与其谈判，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张女士”就是那位麦芽小姐。
“站在门口聊天有点怪怪的。”
我看着女生比我瘦小的身形，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愤懑，这家伙都这么随意就把陌生人邀请进家里坐吗？
“打扰了。”不管为了工作还是为了搞清楚“张女士”的来头，我还是迈开了步子。
比起用“住所”形容这间屋子，我更愿意用“宅舍”来描述。目光所及没有寻常人家里的家具，却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手办、漫画册、画板和模型。虽然凌乱但总有地方可以让住在这里的人自由走动，墙上应该是麦芽自己绘制的作品，我不经常看动漫，所以只觉得画中的人物和背景有点眼熟，却也想不起具体在哪里看到过。
“所以呢？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麦芽将手中的开水递过来。
“我是非凡游戏开发公司派来跟你面谈合同细节的，”麦芽家里有着跟她身上相似的味道，在空调产生的风的推动下，弥漫到屋内的任何一个角落，“上司说联系不到你，要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问题……”
她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小鸭睡衣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女生优美的腰线：“我想想。”
“昨晚在那家网吧通宵啦，因为看你玩那么起劲，我也手痒痒嘞，就多玩了几把。”
“呃，”我有些语塞，“真没想到你就是跟我们合作的张女士。”
“张女士？啊，那只是一个官方的称呼，叫我麦芽就好。”
她轻轻用脚尖拨开碍人的书籍，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她接过我手中的纸质合同，随便翻看了几眼。
“我已经做过决定了，本来没打算去你们公司发展，但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让你来主动找我。”
奇怪的说辞，我打着哈哈礼貌地笑了笑，不太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主动找我”，是指什么？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我吗？
也是，毕竟这样巧合的事情基本都是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吧。
商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结束后，我本打算尽快回公司交差，但是却收到了“不中用的上级”的微信消息。
［不用回来了，公司停电了，回去居家办公。］
这么惨。我感到一阵头疼。
“你住在那家网吧附近吧？”
“嗯，是挺近的。”
“喔喔，离这儿倒是挺远的，”她推了推大框眼镜，“要不在我这儿待过中午再走吧，估计现在地铁挺挤。”
我正想着怎么推脱，麦芽就打开了手机给我看最新的视频。附近的许多网友都抱怨地拍摄着地铁附近人山人海的“盛况”，镜头里的太阳利剑一样仿佛要刺穿手机屏幕，明明隔着次元，我却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被火烤一样的煎熬。
好吧，我有点被说服了。
“最近的天气好像越来越反常了呢。记得以前七月份的太阳还只是闪耀，现在全剩下恐惧。”她看着手中的新闻界面。
是的，我也对于高温下种种生活都感到不满，于是关于各种各样烦躁的想法都一股气全将罪名安置在“太阳”头上。
“什么时候能降温呢，再这样下去，怕真的要热死人了。”
（三）
似是为了印证我所说的话，就当我和麦芽在二十四摄氏度的空调房里聊着一些闲适的话题时，南部地区正经历着无征兆的大规模停电。短短两小时内，就有部分人长时间未得到降温而中了暑，甚至住进了医院。
微博上的话题以破土之春笋一样迅速发酵。只是一个刷新的时间，就登上了城市的热门，甚至奔着全国的热搜而去。
我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以及新闻记者不断爆料出的最新视频，画面中医院已经完全丧失了秩序，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几乎倾倒着向医院内推搡的群众，不同的人被晒红的皮肤都紧紧粘连在一起，就像一块巨大的肉球一样与安保人员和身着白大褂的人对峙。
“还真是……”麦芽被嘈杂且尖锐的叫喊声吸引了过来。
“‘人间炼狱’啊……”我感慨着说出麦芽到嘴边的话。
我无法看到自己的神情，但是注意到麦芽凝重的面色时，发现她正盯着我的眼睛，我连忙别开头。屋内只有空调和手机视频发出刺耳的动静。回想起一个月左右之前，在新闻中听到的那句话：全国民众需要做好高温型社会的准备。
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只是觉得温度再高也不会高到哪里去，觉得就算高了，也总有可以降下来的方法，觉得自己还有空调，还有冰镇的水。可是忘记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作为保障。
身边的麦芽在沉默中开口：“你觉得现在这样的高温在这个世界里正常吗？”
“肯定不正常啊！”我几乎想都没想就开口。
谁会希望自己生活的地方是个火球呢？
“没错。我应该为你们做些什么。”麦芽望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画作。
“是我们为他们做些什么。”我纠正道。
“哈哈，顾小艾原来这么温柔啊。”
“可是，这些本来就应该由我来改变。”她朝我一笑。
“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麦芽随手拿起手中的笔，“就是希望自己，拥有一种世界上只有我才能拥有的超能力。”
她右手随意扯出一张画布就开始在白纸上起笔。
纸面沙沙作响，传入耳朵就像做按摩一样，焦躁的内心逐渐变得宁静。
“一般人都无法理解这种白日梦，并且冠以‘中二病’的名词。”
几句话的时间，我就看到原本白净的纸上浮现出一个城市的模样。
“然而突然有一天，梦想真的实现了。”她停笔。
“我真的拥有了一种超能力。”
就在麦芽话落的瞬间，她周围的画纸被骤然抽起，宽松的睡衣鼓起，与其一同飞舞的还有她略长于肩部的黑发，透过疯狂的风，窗外的景色都变得有些扭曲，但更奇妙的是麦芽周围的空间仿佛要被撕裂一般，从黑暗的裂缝出延伸出雷电似的纹路。如果非要形容这种场面的话，大概只会出现在动漫里。周围一切事物都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她所站立的位置肆虐地散发着台风一样可怖的声音。瘦小的身形就隐藏在围绕在周围的画纸中，单薄的背影可能随时会被这种强度的风席卷。
我感觉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但还是拼尽全力朝她伸手：“危险！你快过来！”可是我的身体却动不了分毫。
呐喊被风形成的屏障完全吸收，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望我。我看到她十分震惊的神情转瞬即逝，然后嘴角浅浅勾出像是安抚我的微笑。
狂风骤然遏止，像是被时间抽掉了几个关键帧。
“这个世界要开始下雪了哟。”
她悦耳的声音拉回我还在震惊与后怕中的思绪，大脑还在宕机无法对眼前的情况做出反应。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走向窗边。
从未有过任何杂质的天空中此刻布满了浓厚的乌云，仿佛天空本是一池碧蓝色的水，被掺进了一层一层厚厚的白泥。稀稀疏疏的，先是有白雾在玻璃上出现，然后竟然开始结成冰。其次开始有感觉的是皮肤，它表面的纹理在环境不断干燥的影响下变得明显。在我观察的这几秒钟之内，天空开始向这个城市撒盐，接着变大成柳絮。这个城市怕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雪。
简至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这样魔幻的现象，二十三层的高楼能看到半数周围的建筑，城市道路上的车辆好像失去了反向，迷茫地停靠在路边，行人也因为气温突然下降躲进了附近的店铺中。几乎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天空，脸上与我同样弥漫着不敢想象和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情况？”我呆在原地。
她拿起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一点：“抱歉，这是我认为唯一的方法。”
“也只能是下雪了，就算是下雨也不会使状况好转，我的能力是有限的，现在只能快速产生有利的结果。”
“难道你是，雪女？”那个出现在古代神话故事中的“妖怪”？我试探着问道。
“不是不是啦！”她笑着摆手。
“你就当我是神笔马良在世，所绘之物所画之事都会实现。”
“真的假的……”我有些怀疑，虽然事实就摆在眼前。
“哈？这你还不信？”她嘟起嘴，“让你再见识见识好啦！”
她严肃地从刚刚凌乱地散在地上的画纸中寻找着白纸，即使再坚信唯物主义无神论，我也无法在铁定的事实面前装傻。
我蹲下拍了拍麦芽的肩膀：“我信我信，都快要被冷傻了。”
窗玻璃上已经完全被白雾覆盖，无法从内看到外面的情况，几分钟前房间中还吹着冷气，现在即使显示的温度是三十二度，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开始打寒噤。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超能力的？”
“什么时候，”麦芽微卷的发尾调皮地从肩后掉落到身前，“与其说什么时候不如说是怎样发现的。”
“那天我正在练习速写，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从身边的垃圾桶开始，到饮料零食贩卖机，我画一件物品，对应就出现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很兴奋，感觉是进入到另一个次元一样，有种这个世界我就是主角的感觉。”
我看着麦芽陷入回忆时的表情，明明口中说出的是“兴奋”，但是我却感觉到有一种忧伤。拥有超能力的中二少女吗？感觉确实会是很多二次元喜爱的故事。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其实我真的挺羡慕。
这种伸手就能触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像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又像哆啦A梦的神奇口袋，应该能解决生活中不少困难吧。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至少现在看起来，是可以帮助到其他人的。”
真好啊。而我此刻就是待在动漫主角身边的弱小配角，存在的意义应该为了衬托主角的强大力量，就连我们之间的空气都有着一股明显的界限。
“暴雪会持续多久？”我隐隐有些担忧。
由于高温之后的降雪，率先降落的雪花融化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水，然后温度达到零下，这层水开始结冰。无论是视线还是路面都对行进造成了一定的困难。
“能力只会持续一段时间，由于对象不同，所以上限不同，不过以往都持续在12个小时以内，像这种大规模的天气只会更短。”麦芽刷新着新闻界面，各大媒体争先恐后地打出夸张的标题：
[自然的惩处！异常天气的背后竟然是这种原因！]
[天降暴雪！回应祈愿给予星都最好的降温方式？]
……
“花里胡哨。”麦芽关掉手机。
（四）
可是事情没有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直到八月十二日，雪还在持续。
应该从来没有人有过这样的体验，一边晒着日光浴，一边欣赏着雪景。独特的天气气候甚至成为全国游客打卡的重要景点，并且已经有专业的学术团队来到这里做调查。
人们一开始感谢瑞雪的降临，随后恐惧天罚，再后来并没有什么其他自然灾害的发生，仿佛只是四季忘记了时间，于是习惯了在这种奇特的环境下生存。
我也是如此。
但是麦芽日渐焦虑。
降下暴雪的那一夜，她彻夜未眠，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出神地嘟囔着自己不该自负地代替这个城市做决定，不该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永远都是对的。
我告诉她，没有人责怪她，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这场雪甚至拯救了濒死了农作物，要是没有这场雪，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死于这次高温。
但是实际上，我也无法将自己的责任排除在外。
我跟你是同罪的，麦芽。我对自己说。
幸好夏日里的暴雪跟冬季的暴雪不尽相同，由于只是在当时的天气中增加了暴雪的变量，所以有太阳的时候温度基本持续在二十摄氏度，根据太阳的程度不断在其上下波动。不过没有太阳的时候，就是真正的冬季。
我以为她会低迷一段时间，但是麦芽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坚强。几天后，她又可以光脚踩着地板在房间里自导自演动漫中的场景，甚至能用超能力在狭小的空间中还原出真实的物品，跟超大型箱庭手办一样。
有时候我会成为她所扮演的角色的伙伴，比如说栗山未来和神原秋人、樱岛麻衣和梓川咲太、宫园薰和有马公生，仿佛体验3D的游戏，亲自体验那些动漫中的那些人物的经历。
几乎下班后的每天傍晚，我都会参与到麦芽创造的新的世界里。
在那里，她可能是棕色短发，比我矮大概半个手臂，但是她会比平常更加害羞，我偶尔会大胆一些逗逗她，故意惹她脸红，然后笑着看她嘟嘴的可爱表情。她也可能是黑色长发，穿着高跟鞋快要跟我一样高，她大胆直白，会逼迫我直视她的眼睛。
无论她是什么样的形象，我都好像只能看到那个戴着黑色大框眼镜，有着棕色眼眸的黑发少女甩动她的马尾，光线投射到她的发丝上，在她周围渲染出神圣的滤镜。而她正微笑着看我。
我的假期结束在一个平静的八月二十八日，天气不错，我从公司离开前往自己的住所，在生锈的房门口看到了左右张望的麦芽。
“啊，找到了，真的住在这儿。”她看到我朝我跑了过来。
现在的我早就对她的突然出现习以为常，我单手托着实习资料，一手开门。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麦芽自然地接过我手上的文件：“你不是要回学校了？我来送送你。”
“啊？”我有些疑惑，“只是回学校，又不是回监狱。”
“嘿嘿，”她大大咧咧地走进房间，“这叫仪式感，你懂不懂哇。”
屋内有一股墙体的霉气，尽管我已经尽力每天都会开窗通风，但是似乎没什么效果，我不敢回头看麦芽，害怕从她脸上发现一种叫嫌弃的表情。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我快速收拾着行李：“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这是最后一天啦，当然要去一些以前从来没有去过玩过的地方！”
“比如说？”
“我想想，”她思索片刻，“我们去蹦极吧！”
我语塞，在脑中反应着这几个字，缓缓道：“蹦极啊，可以的。”
长时间持续的降雪让城市提前进入了秋冬季节模式，现在很少会出现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大多时候天空只呈现出麻薯一样灰白的颜色，即使是强烈的太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也只能照射到一些较高的建筑物上面。整个城市好像被埋藏在云层的阴影下，这种情景像极了《天气之子》中连续降雨的东京。
或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游乐园并没有出现印象中人来人往喧闹的场景，可能也是因此有些娱乐设施也没有对外开放。让我诧异的是，蹦极竟然不在其中。认识到这一事实让我有点无可奈何，有一种被命运和麦芽安排的感觉。
登上蹦极的站台时，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可能是高度产生了变化，这里的雪好像比地表的更大更密一些。我很难描述此刻的感受，平时穿梭在高楼大厦中，视线只能被压缩到方方正正的盒子里，现在仿佛位于更高的层次之上，看着灰白的天空和地表相接，城市的霓虹灯一星一点地在模糊中亮起，而自己就在两片空间相连接的地方。
“拉拉绳子，看看有什么地方还没有扣好。”蹦极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扯了扯我腰间的绳子。
“你们两位是一起跳，还是分开跳？”他先后看了看我们两人。
我控制不住地向下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暗沉的水域上倒映着周围游乐场闪烁的灯光，忍不住要倒吸一口凉气。
突然我的左手被抓住。
“我们自己跳。”我听到麦芽平静地说。
从她的手中传来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我看着她的侧脸，试着回想起那个在偏僻的小巷里遇到她的网吧。它在现在的视野大概处于什么位置呢？
那个炽热而热烈的夏天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我依稀还能闻到高温下柏油马路的漆味。
“顾小艾，准备好了吗？”麦芽盯着脚下那片湖水。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就要从嗓子蹦出来：“大、大概……”
“那我倒计时喽，”她走到站台边，“三。”
“二。”
“一。”
倒下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颠倒了过来，风从躯体中贯穿而过，扑通扑通的心脏挤压着我的嗓门，自己好像被重力按压在水里，无法自由呼吸，什么也感觉不到，又好像什么都感觉得到。
“快－睁－眼！”
我听到有声音从我耳边溜走。
“顾小艾——”
有人捏了捏我已经麻木的左手：“顾小艾！”
身体的感官被重新唤醒，我猛地张开双眼，瞳孔被风刺得生疼，但是同时我也看到了麦芽雪亮的眼睛。
突然耳边响起一阵轰鸣，就像传说中的龙吟，从我的身体下方沉闷地吼叫着。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一片厚厚的云层，视觉的冲击差点让我晕厥。
毫无亮光的天空，暗沉的四周，云层相撞时产生的闪电与呜咽，眼前的一切都不应该出现在正常的蹦极中。因为高处凛冽的温度，肢体被水汽侵蚀并且结冰。冰冷的触觉和随风而动的身子都在时刻刺激着我的意识神经。
我正在高空中飞翔。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下坠，但是地表太过遥远，让我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渺小的生命，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我们是在哪——”我大喊着询问。
“如你所见，是在天空中，”她咧嘴一笑，“是我创造的虚假空间，不过身体知觉是真实的失重感，因为我们此刻确实是在下坠。”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我勉强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不过。”
我们牵着手冲破一片云，它们就像泡芙一样被挤破，然后从内扩散出来。
“这里是东京。”
（五）
掉出了这层屏障之后，我才真正看到了。
一片广阔的海洋，那些细小的微光此刻就像繁星一样，汇聚在一起，形成地面上的星河，缠绕在海岸周围就像装点的饰品一般。有个暗淡的光点快速移动，从一块黑斑中升起，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条尾迹，然后遁入天空这个黑洞。接着，在它消失的地方亮起不同的色彩，绽放成一朵硕大的烟花。
我的世界瞬间被点亮。
“这是……烟花祭？”我看着眼前仿佛触手可及的烟花。
麦芽忍不住伸出双手，她的脸上被照映出烟花相同的颜色：“是的。”
“如果不亲眼看一次，可能就很难见到了吧。”
麦芽紧握着我的右手慢慢转为十指相扣。
有什么液体从我眼中滑落，在空中飞舞，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谢谢你，麦芽。”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我的世界，此刻正因为你的存在，而如同烟花般灿烂。
几十束烟花升起，在我们不远处伸展，轰鸣声响起的同时，我看到麦芽张嘴仿佛在说话。天空被巨大的烟花点燃，在闪烁的那一秒，我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至今我仍然会猜测当时她所说的内容，但是却已经无从考证。因为在那天之后，麦芽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世界中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如果当时能紧抓住麦芽的手就好了。
如果能握住的话，麦芽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我总在设想各种不同的可能。
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世界里的雪，好像两者只是短暂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而当我看过留在手绘明信片中的影像后才知道，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这个的世界，本是麦芽笔下虚拟的存在，而我，不过是她创作过程中产生的人物。她了解我的姓名，我的住所，我的理想，我的一切。对于她来讲，我就是一个只存在于二次元空间中的纸片人。
我没由来得这样想着，猜测麦芽对我的真实看法。
九月份，积雪正在融化，温度回暖，但是也没有了之前的高温，而我正适应着，如何用知晓世界全貌的自己去感受这个世界。
同时，我也期待着下一个人生的节点再次与麦芽相遇。
下一次，会是同样的夏日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