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堪等待》柳初黄

1、惊鸿一瞥 这回眸一笑

　　2002年春节过后，陆星辰从一家小厂跳槽到了知名的拓维公司。这天上午，正在电脑前忙碌的他忽然被叫到了老板办公室。
　　在去老板办公室的途中他瞥见几个同事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心中不禁一阵得意。要知道，并不是每个员工都能被老板召见的。他暗想：老板这个时候找我不会是有什么好事吧？
　　“你这个衰仔！你搞什么名堂？”老板怒气冲冲地把一叠打印好的照片摔到他面前。
　　这披头盖脸的责骂让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得呆立当场。自从进公司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被老板训斥，他的心情瞬间一落千丈。
　　“你这是让我看你的手？还是让我看样办？”老板见他呆若木鸡，不得不大声提醒他。
　　原来，昨天晚上老板让他拍新样办照片，他见那些样办用塑料袋封得好好的，以为不能拆开，就随便拿在手上拍了。现在看来他的手却成了主体，而样办由于隔了一层塑料薄膜显得朦朦胧胧的，根本看不清细节，难怪老板发火。
　　陆星辰呀，陆星辰，你真是个笨蛋！他一边暗暗自责，一边思索对策。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我重拍吧？”
　　“样办都被客人带走了，你拿什么拍？”老板阴沉着脸，冷冷地反问道。
　　“不好意思，我……”他窘迫极了，想再解释一下，但老板冲他摆了摆手，他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忐忑不安。我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做事不动脑子，简直像白痴一样。这个小小的错误让他深受打击，他越想越郁闷，越想越后怕。后来，他又想起了临进公司前一天夜里的情景。
　　那天他花了200块钱，从中介公司拿到了一个进拓维的名额。想到终于找到工作了，他顿时如释重负，可一翻口袋才发现身上只剩20块钱了。按说20块钱可以到简易旅店对付一晚，但考虑到明天还要坐车和吃饭，因此这20块钱是万万不能动的。由于没办暂住证，他也不敢到朋友处借宿。无奈之下他只好趁着夜色溜到一座小山包上，然后爬到一棵粗壮的荔枝树上倚着枝桠假寐。
　　这是一个难忘而又难熬的夜晚，好在南方的夜晚并不寒冷。可人毕竟不是树袋熊，无法在树上安睡。子夜时分又下起了毛毛细雨，他只得摸到山坡上的一间破房子里避雨。这间房子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摸到墙角和衣而眠。在这种情况下他最希望的是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可时间偏偏走得那么慢，这对他简直是一种煎熬。
　　他之所以如此窘迫，也是事出有因。春节前他进了一家玩具厂，但月薪只有300多块，而且工作很累，加班时间又长，他不堪忍受便提出辞职，可厂里就是不批。最终他只得自动离职，因此连一分钱的工资也没拿到。离厂时他还满不在乎，说不就是三百块钱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实上如果有三百块钱的话，他今晚也不用遭这罪了。
　　当第二天的阳光照进屋内时，他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恶仗的士兵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那种喜悦之情简直无法言表。
　　其实他刚进拓维的时候只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名装配工。有一天他看到人事部的宣传栏里贴了一份通知，说最近要招10名储备干部，希望有意者积极报名，择优录用。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便跃跃欲试。而那个和他一起看通知的老乡就笑他，说你就省省吧，咱们公司藏龙卧虎的，就凭你？肯定没机会，还是别枉费心机啦。
　　陆星辰不以为然，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那你去报名吧，反正我是不出那丑，祝你好运。那位老乡丢下这么一句，悻悻而去。
　　真是个不自信的家伙，亏你还是个中专生。陆星辰顾不上老乡的冷嘲热讽，匆匆赶回宿舍写了一份申请书。
　　最终，经过激烈竞争陆星辰成了一名写字楼的实习生，而那位当时看不起他的老乡后来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这已经是他的第六份工作了。以前他都在工厂流水线上做操作工，不但工作辛苦，而且工资极低。他不甘心一直做操作工，就利用业余时间学习了电脑，后来好不容易才进这家公司。他现在的工作职责是电脑维护、修改电子考勤，收发E-mail以及各项拍照事宜。
　　这也是截止目前最轻松的一份工作，因此他倍加珍惜。他平时工作总是兢兢业业，没想到今天还是出了差错。这可如何是好？老板不会炒我鱿鱼吧？
　　正当他惶惶不安之际，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以后做事小心点儿，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其实老板……”
　　他一抬头，发现是安子琪。安子琪是人事部文员，来写字楼送考勤表，见他被老板训斥，就过来安慰他。安子琪的一番话让他十分感动，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又被老板叫到了办公室。他以为又要挨训呢，结果老板笑呵呵地交给他一项新的任务。原来公司准备通过ISO9001-2000国际质量管理体系认证，需要拍摄一些公司厂房的实景照片。
　　“这次可别让我失望啊！”老板和颜悦色地叮嘱道。
　　“放心吧，这次我一定会拍好的！”他笑着向老板保证道。
　　老板能重新给他任务，这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老板和办公室主任陪他一起去了公司对面的五金厂。五金厂老板和他们老板是老相识，因此他们很顺利地上了天台。老板向他交待了拍摄事项后就和办公室主任一起回公司了。
　　此时天色渐暗，一轮猩红的夕阳挂在西天，和一栋栋雄伟的厂房构成了一幅唯美的画面。他被眼前的美景陶醉了，不停地按动快门，俨然一个资深摄影师发现了新大陆。
　　突然，一串清脆的铃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低头一看，只见一个骑着一辆粉色自行车的女孩正从楼下马路上经过。那个女孩穿一件白色连衣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娇小玲珑的身材，鼻梁上一副精巧的眼镜为她平添了几分书卷气。落日的余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光，让她看上去更加美丽动人。
　　那个女孩发觉天台上有人便抬头望了一眼，当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竟冲陆星辰莞尔一笑。这回眸一笑宛如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他的心灵，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这一瞬间他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他回过神时那女孩已不见了踪影，这让他不由一阵失落。

　　拓维附近有一家小小的书店，老板是一位身形清瘦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他每次见到陆星辰都会笑着说，买一本吧，不贵。不过陆星辰总让他失望，因为他觉得现在的书都太贵了，因此他只看不买。
　　这天晚上他又去了那家书店。老板在外面放录相，见他来了，就笑着跟他打了一声招呼。陆星辰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书店。
　　书架上摆着鲁迅的《灯下漫笔》，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和徐志摩的《落叶》，这些他都看过了，因此一扫而过。当看到许地山的《空山灵雨》和郁达夫的《归航》时他却犹豫了，这两本都不错，该买哪一本好呢？
　　以前他总是来蹭书看，感觉有些过意不去，所以这次是特意来买书的。经过一番对比，他最终选择了郁达夫。书价为18.88元，老板见他这次是真买，就抹掉了零头。虽然他觉得还是有点贵，但还是买了下来。
　　买过书之后他便往回赶，可走着走着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还没吃晚饭，于是便决定去吃夜宵。
　　离书店不远处有一家新建的玩具厂，只是暂时没有开工。厂房一楼临近马路的几间门面房被当地人租下来开了杂货店、照相馆、投影场和几家小饭店。这些饭店的陈设相当简陋，两间相通的厅堂，一个煤气灶台，几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还有楼板砌的小阁楼。卖的都是河粉、米粉、馄饨、包子、油饼等经济实惠的小吃。而来这些小饭馆吃饭的，大多是附近的打工族。
　　陆星辰走进了最外边的一家，因为这家相对干净些。老板正在忙活，几张桌子都座无虚席。这些日子厂里不赶货，晚上不加班，工友们都来吃夜宵，这几家小店的生意就格外红火。别人大都点的是3块钱一份的炒米粉和馄饨，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小店里一时香味四溢。
　　陆星辰在一张靠墙的桌子等到了位置，他点了一碗1.5元的汤面，可等了好一会也没上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因为吃面的人太少，老板没顾上他。就在这时，一位陌生的工友坐在了他对面，并且也点了一碗面。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了上来。那位工友主动给陆星辰碗里倒了点醋，陆星辰也给他碗里加了点辣椒酱，两人会心一笑，愉快地吃了起来。也许是都喜欢吃面的缘故，他们很快就拉开了话匣子。吃完面两个人争着付账，不过最终让陆星辰抢了先。
　　“抽烟吗？”那位工友热情地递过来一枝烟。
　　“谢谢！我不抽烟。”陆星辰笑着摆了摆手。
　　“你老婆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那位工友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还没女朋友呢。”陆星辰一下子红了脸。
　　那位工友见状，连说不好意思。陆星辰又冲他摆了摆手。
　　过了一会儿，那位工友抽完了烟和他打过招呼就走了。百无聊赖的他独自溜到马路上散步，看到别人都成双成对，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