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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三 ...

  •   山路漫漫,灯火焱焱,穿行于缥缈绮丽的灯市中,和光听着雪娘讲狐族的秘闻佚事,恍觉是在画中游。
      昔年老狐王与王妃成亲后,在子嗣上尤为艰难,到后来东央西浼,十方九地能求的几乎求了个遍,最后还是婴母娘娘可怜这份拳拳之心,指点他们先过继一个孤露之子来养,养好了,福报够了,子女缘自然也就到了。求子心切的老狐王当然从善如流,很快便在同宗里寻到了合适的孩子,并为之赐名胡梦卿。后来果真应了婴母娘娘之许,胡梦卿长到龆年,狐王妃的肚皮终于有了动静,接连诞下嫡子胡不易、嫡次子胡再献以及幼女胡舒。
      在外界看来,老狐王对四个孩子一视同仁,并无偏颇,三儿一女亦不负他所望,个个出挑优秀。然而手心手背皆是肉,眼见到了他该禅位的年岁,本应确定的储君之位却依然空悬。
      崃山内外关于狐族王位会传给谁的猜测是众说纷纭,大多数声音倒向大公子胡梦卿,称他无论声望、能力,还是风姿仪范,都无可挑剔,若非要细究身世,也瑕不掩瑜,无可厚非。
      但雪娘却不以为然,她跟老狐王从彼此都还未得道时就开始打交道,早就摸透了他的本性——老狐狸对宗法纲常有着异于凡人的偏执,既有了亲生儿女,便断然不会将千秋基业拱手让与毫无血缘的“外人”。胡梦卿得他器重不假,但从名字中便能窥见老狐王的私心,照理来说,嫡长子为“伯”,庶长子为“孟”,倘若老狐狸真有心将这个孩子视为己出,又何至于非要以“梦”通“孟”烙刻下他的身世?
      不过这世间,真心都未必能换得真心,又怎敢妄想虚情假意换诚意。胡梦卿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久了,惯会察言观色,他揣测得到老狐王之所以姑息迁就他与神界走得近,多是为给老二铺路,但他还是任劳任怨,继续不动声色地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掩藏着他的野心。
      身为表率的兄长尚且如此,作弟弟的就可想而知了。
      和光轻声同雪娘道:“这像不像岭外一带的养蛊之术?将许多毒虫放在皿中相互繁衍、吞噬,最后存活下来的毒王,才是养蛊士想要的。”
      雪娘仰观着山间时隐时现的楼外天,“谲诈凶狡,狐族所长。你有所不知,创世伊始,狐与虎、鹰、兕同在山君榜,怎奈它生性桀黠孤傲,兼怀不臣之心,久而久之便被褫夺了荣封。”言尽于此,她下意识抚了抚肚皮,忧心忡忡地喃喃,“就是总觉得哪里叫人不踏实……但愿这夺位之争不要搅出什么更大的动静才好……”
      山半腰蒙蒙传来梵音钟声,炼药燃灯点亮苍穹,不知是谁扬声呼喊“智牲囿开了”,沿途之人翕然从之。
      雪娘与和光相视一眼,“不知是何新鲜玩意,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复行数十步,山间豁然出现一爿林苑,亭台淑石,清池弄影,廊桥蜿蜒通幽。竟也不知这苑中有何奇珍异宝,只片刻功夫,纷至沓来的赏游者便涌向大门。
      “曲兄,好巧!你这是……又来寻墨宝?”
      “哎呀!柳兄知我!去年得遇那朱厌一手妙笔丹青,请回家中赏鉴,真真是越瞧越欢喜,道是书圣现世亦不为过。好容易盼来这灵囿重开,等下入苑,我先寻那朱厌去。”
      “哎?曲兄难道不知,去年有的今年可未必。”
      “此话怎讲?还望柳兄不吝赐教……”
      “我且问你,这满苑的‘智牲’是什么……”
      偏偏听到这个节骨眼上,雪娘同和光二人被熙熙攘攘的人潮裹挟着推入苑中,身后那二人的声音亦被拉远,勉强只听见一个“灯”字。
      进到苑中便很宽敞,和光跟雪娘颇有默契地拖住脚步,待赏游的人群各自散去,她才悄声问:“听他俩的意思,难不成是些会琴棋书画的灯妖扮的?”
      雪娘也纳罕,“去年灯会我没来,倒没听谁说起这档子异事。天地运行自有其道,物件修出真灵极为艰难,就算能成精,也是非人非兽的魍魉,哪儿就能凑齐这么多灯妖……”趁左右不察,她凝神开启眉心轮,“待我瞧瞧再说……”出人意料的是,靛色光芒须臾间便从她眉间消逝,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指尖的结印喃喃,“怎会如此……”
      和光适时扶住她的手臂,关切地问:“什么?”
      雪娘深深凝视着她的眼,靠唇语一字一句与她道:“四下都是亡魂的死气。”
      竹树掩映的某处,乍然亮出一阵高亢鼓声,鼓点镗镗隆隆,雷霆万钧之势,有如望月大潮,催人心弦。
      人群中不时爆出阵阵喝彩。
      急于探寻真相的雪娘不及权衡更多,拔腿觅声而去。
      穿过一道不甚起眼的门洞,进到另一方庭院,入目便是一泓潋滟,夹岸游廊中的看客三五成群,或立或坐,目光悉数投注在塘中的白玉台上,一张漆红大鼓前,一头身着宫廷乐伎彩衣的环狗边舞边击,衣袂翻飞,叫人眼花撩乱。
      二人择一处僻静角落站下,雪娘刚想再启神力一探究竟,后颈忽然一凉,脑中竟“听”到了和光的声音。
      “雪娘,稍安勿躁,且随我来。”
      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须臾间,雪娘惊觉自己正被和光牵入池中,回首再看,“她俩”还在原处言笑晏晏地赏灯。
      这种摄灵术,雪娘只在典籍中见过,却从不曾想,有朝一日她不但能亲眼目睹,还能亲身体验。
      不是,这丫头不说自己只是个不入流的散仙么?!
      “抓牢我。”和光缥缈的声音从她们裹身的水中传出,与此同时,雪娘敏锐地捕捉到,周遭的死气亦步亦沉,压得她浑噩恍惚,勉强抬眼朝池中那座白玉台上看了眼,骤不及防的惊悸让她一刹那失了意识。
      等雪娘重新找回神识,就好像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打了个盹,身旁的和光挽着她的手臂,饶有兴味地赏着乐子。
      “看清了么?”和光朱唇微启,听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嘴。
      正是因为看清了,才有更多疑问,雪娘低语,“再去旁处逛逛。”
      二人相携继续往里走,出回廊,绕过一片假山石,在一处宽敞的院中,又见三步成诗的吉象,还有用尾巴挥毫泼墨的貉。
      四周挤满了为它们的才华所折服的拥趸,或争相与象和诗,或纷纷解囊竞拍尚未完成的画作,惊叹其神颂声载道,这厢“象兄真诗仙转世”,那厢“莫非是失传已久的‘上林春晓图’”,个个如痴如狂的追捧姿态,俨然浑不在意这些“智牲”究竟为何物。
      雪娘跟和光从旁观望,愈瞧愈觉触目惊心,实情恰如她们在苑门外听到的那样,所谓“智牲”,就是以兽躯为壳、人魂为芯的“灯”。它之所以吸睛,究其根本是因为,灯中燃烧的那一条条璀璨绚烂、丰满馥郁的人魂,昔日都是人世间各行各业熠熠生辉的大家,更不乏在历史长卷中留下浓墨重彩之人。如果说寻常花灯赏的是巧夺天工的形制,那智牲灯赏的便是集大成智慧于一身的人魂。
      但这种燃烧,无异于旷世绝唱,魂燃烧殆尽,也就意味着与轮回失之交臂,再无转世机缘。
      通观下来,这场蹊跷事疑点重重,且不论狐族是如何劫掠来这许多的人魂,就说那燃魂的紫金业火,放眼十方九地,能驾驭之人也是屈指可数,狐族又是从谁处盗取的火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事还如此高调不知避讳,它背后的来龙去脉,就仿佛笼罩在弥天大雾之下。
      越往纵深处,四面的气息越污浊,好在雪娘有印星傍身,和光亦得净世白莲子护体,行走于幽色中,任何茕茕踽踽的游魂都近不得身。
      二人都心事重重,直至误入一方竹林才有所觉,有什么“东西”若即若离地跟在她们身后。
      和光出其不意停下,蓦然回头,原本一团死寂的竹林中,探到石径中央的一枝梢头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说时迟那时快,雪娘足尖画地为符,在整片竹林外设下结界,同时翻出掌中印绶,“着!”
      “不要……”方才那根竹后,应声现出一团边际已模糊的人形,踌躇片刻,方移到路中,朝雪娘二人躬身作了个长揖。
      细一端详,单看模样是个舞象之年的少年郎。
      “某无恶意,万望阿姊不要以紫雷照某……某夙愿未了……还想苟延残喘几日……”许是家风使然,小小儿郎已有身为丈夫的倔强,饶是喉间已闻哽音,嘴角瘪了又瘪,还是强忍住了哭意。
      雪娘收拢掌心,不觉诧异道:“你认得?”
      他肯定道:“阿姊执印绶,当是神官显灵。”
      “既然知晓,为何尾随我等?”
      少年郎的魂魄似是又黯淡几分,嗫嚅半晌才出声,“某家下在东望山,因遭人构陷犯下过错,被父亲罚入凡间赎罪,一世终了,本以为再醒来便可回到来处,不曾想睁开眼却是此间囚笼。某夙夜难寐,自知来日无多,想同父亲讨一句实言,阿尨一向奉命惟谨,他迟迟不来接阿尨回家,是因为还不肯原谅阿尨么?”他忽然朝雪娘二人跪下,行叩拜大礼,“阿尨行将魂飞魄散,无法应许报答之言,但还是斗胆腆颜一问,不知神官阿姊可否帮忙传句话。”
      一听东望山,雪娘便猜到了他的身份,“白上章是你什么人?”
      少年郎伏在地上,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闷声道,“大兄。”
      造孽,狐族连亲家人都敢囚,雪娘仰天叹出一口气,正要问这少年郎知不知道此处就是狐狸窝,冷不丁听见和光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也叫阿尨?”
      雪娘没好气地扭头瞪她,“怎么?你又有故人重名?”
      和光真就点点头,“此处非久留之地,先出去再说。”
      雪娘难以置信地瞅瞅跪在地上的少年郎,“带着他?”
      少年讶异地抬起头,面容因希冀复亮了几分。
      “嗳?他不说还有话要同他爹讲?”和光丝毫不觉哪里不妥,“你觉得他还能熬到他爹来?”
      雪娘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这不是偷白罴崽子,别的不说,光他一身死气如何瞒天过海?”
      “山人……”和光敛眸、掐诀,一气呵成,“自有妙计……”
      瞬息,一轮皓彩孤光在她掌心团聚而生,少顷便化作一枚金丹大小的明珠,和光捻珠对着少年郎一声“收”,他的魂魄应声被吸入珠内,随即,抬手在发间一抚,那珠子便乖顺地缀入花簪蕊中。
      雪娘撤掉结界,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毫无疑问,四周的浊气是被和光收魂的灵力一并荡涤净了。
      “会不会干净得反叫它们生疑?”
      和光稍忖,“甚是。”说着,食指冲地描圈,应时便有浊气向此处汇拢,稀稀拉拉地,竟也凑出个佝偻的人形,她们走,它便走,她们停,它也停,真如行将燃尽的人魂一般。
      雪娘心里虽嘀咕,但她确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于是二人一魂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回到了苑门处。
      门枕石上不知多会儿坐上个门倌,打眼一瞧是年逾半百的样貌,额高眉低,目光浑浊,看人的时候,总有种随时都会凑到近前的猥琐感。
      就在和光同雪娘行将跨出门槛的当口,那门倌起身,将她们拦下,“二位娘子,仔细别带了脏东西走。”
      他语焉不详,让本就没底的雪娘心里一咯噔,险些失色。
      和光却直不笼统地反问:“什么脏东西?”
      门倌盯着和光,慢慢扯开嘴角,露出黑黄的豁牙,往她身后凭空一抓,“本就该消失的东西,带出去只会徒增烦恼,娘子说是与不是?”
      和光扭头看看,那个被她做出来的傀儡,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本就该消失的……”她若有所思道。
      门倌发出桀桀怪笑,“若是娘子喜欢咱们的灯,明年请早。”说这话的功夫,一股蓝焰从傀儡脚下腾起,转瞬间便烧了个干净。
      和光神色不改,抬眼再瞧苑门上高悬的“智牲囿”匾额,灯火映照下,反着荧荧惑惑的诡光,透出一股沉重的窒息感,“可惜了,我不喜欢。”
      “娘子喜欢哪样的灯?不妨同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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