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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指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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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云游归来的第四个年头,恰好我刚刚十六。法术小有所成,同门师兄们在那一年里都觉得我很是有才。就好比我从未一心向道,怎料很多人学了很久的幻术我不足半月天便学个精透,这点我也很是费解。但是所谓天才,生来就是要让人嫉妒的,这一点在玄雨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注释。
就好比他常常蹲在草席上语带不屑说,阿颜,可见本来你可以学得更加精纯的修为,奈何你就是一俗人,性子没有半点与高人相似之处,反倒是白白浪费了你这一身灵气。我细一品,别过头为难道,“这难道不就是传说中的,恩,天赋异禀么。”结果就是那日我被玄雨呸了一脸瓜子壳,师父也因此罚我们两个扫了半月庭院。
玄雨是这观里除了我以外最是年轻的生物,我善幻术,而他只对师父授予他的琴技感兴趣。我
一直都觉得身为七尺男儿,若是天天像勾栏里的那些娼妓一样只喜爱弹琴作乐,尽是哼些靡靡之
音,委实不妥,因而不止一次当着其他同门的面编排他。终是一次玄雨被我逼急,将我拉到僻
静之处,面露难色,似是想解释些什么,他不说话,我便也不吭声,只顾低头看着蚂蚁成群。大
约是作了好一番思想斗争,才幽幽道,“阿颜,你真是不讨人喜欢。”其实对于不讨人喜欢这件事我委实觉得心无余力,因着从小我在这山中长大,尽是和师兄们朝夕相对,没有人教我怎样和父母撒娇,怎样才能成为讨人喜欢的姑娘,所以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玄雨这样说我,我也是没有法子的。于是我踢了几下脚边的石子,无奈只得仰头看他,“我本以为你能说出好些话来,便耐心将你等着,结果憋了半天也只是这几个字么,好吧,这样好了,若是你肯过些日子随我下山,我便不再同师兄们编排你,你看行么?”我觉得这是我人性中表现得善解人意最好的一刻了,但还是觉得玄雨的表情都快哭了,好半天才说,“阿颜,就算今天你不说这番话,过几日我也定是要陪你下山的,只因我觉得既是一起长大,理应护你周全,却不想你如此阴险,想以此逼我就范,我生气,我很生气,你怎么能这么不招人喜欢。”
被他这么一说我觉得是彻底没法挽回在玄雨心目中的形象了,可一想到师父让我独独一人下山,心中便一阵悲催,只想着能拉个人入伙。我要挟玄雨,如今想来,这万万对不起玄雨对我这般赤诚之心,于是只得挤了个笑道,“恩,你看,我这不正顺了你的意么,你若是生气,便是傲娇了。”....
我从小生活在清沧山里,师父一手将我带大,说起师父,我一直以为他在我五岁那年将我从淮国带出来其实是看出我天资极其聪颖,不忍我流入世俗,才华因此埋没。却未曾想师父将我带到这山中,活活为他老人家打了这么多年杂役,如今想来,师父当年也不过是很随意的将我救那么一救,国难当头,他老人家一想不若借此顺道捞个小工,闲时还同我磕磕牙,如此甚好。这么一思量,他老人家委实可恨。
每日傍晚我都要去山下王婶那里去买烟叶,话说这买烟叶也不过是个幌子,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师父他老人家打三年前便看上了人家,只不过人家一直不肯就范,只将这件事一直这么拖着,要说这王婶是这山里最好看的寡妇了,且人本分,靠卖烟叶为生,于是师父多次情书未果,最后便想出了曲线救国这么一招,每每日落之时便打发我下山来买烟叶,且最不上档次的那种。想以此感化人家。我问师傅,为什么不买贵些的,如今这年头很时兴傍大款,倘若你肯花大手笔,未必这媳妇娶不进门。
师父望了我良久道,“阿颜,你这一番话乍一听起来颇有见地,细琢磨便委实可气,你要记着,这世上最能打动人的,从来就不会是银两,不论你有多少钱,有些东西你注定得不到,你明白了么?”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没有听的很明白,因为话题到这已经偏了,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只因为我觉得师父的形象此刻在我心中无比高大,唔,比后院堆的烟叶垛还高大。
在观里的日子其实很是无聊,小的时候和玄雨曾养过一只兔子,很是乖巧,我问玄雨,你说它长大了以后能像咱俩谁呢?玄雨默了一默,看看我说,还是像你好了,你看,它是个母的,怎么会像我呢,哈哈。可是不管最后那只兔子长的像谁,后来还是被我们俩添了些作料烤了打牙祭了,我记得那时候玄雨边翻着兔子肉边对我说,阿颜,你别难过,以后咱俩生一个像你也像我的,然后咱俩再像养它似的把他养大。我当时是多么想告诉他其实我没难过啊,那兔子我本就不大待见,吃了它也很合我意。但我觉得玄雨这番话颇有表白的嫌疑,于是我随意道,“也好,到时候我们还将他烤来吃。”玄雨立刻跳起身指着我,“阿颜,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那好歹也是咱们儿子来着。”我咬了一口那兔子肉,嘴里塞得满满的,只觉得玄雨实在是太过早熟,这话题也太过前卫,于是淡淡道“那你就生好了,我帮你养着。”....
这件事情很多年之后我记得依然很是清晰,只觉得这个世界上怕是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乌龙,然而很多事,就是这样出人意料的发展着,譬如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离开师父下山,譬如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行走江湖,为人偿愿,这感觉就像是,恩,就像是你本来可以靠蹭饭为生,但是有一天别人告诉你说,你可以滚蛋了,我们这养不起你了,不过我们可以教你讨饭技巧,你得自食其力。
这么一想我觉得我的内心还是很痛苦的,师父摸了一下下巴,其实我觉得他是想捋一下胡子,奈何为显年轻,只得剃掉,所以他这么一模,委实没有半点高人德高望重之气,反倒是净显猥琐的一摸,只听他悠悠道,“阿颜,你不是一直好奇,自己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么,我教你幻术,为的也是解你心中疑惑,中指之血,向来最具灵气,若是你将这五滴血集满,你便可知晓这一切真相了。”
所谓世外高人,总是爱卖着些关子的,我问师父,难道您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么,师父望着香炉上的烟轻摇了摇首,“我带你回来时,你娘亲也只是告诉我,她为你捏了个梦境,若是你成年之后,集齐你命格之中那五人中指之血,便可知晓一切。”我扯了扯师父袖子“那我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师父的脸上在窗外月亮的衬托下柔和些许,听不出情绪道,“大约是个温婉之人罢,阿颜,没人能了解你娘,从来没有。”
这么一说起来,我娘还成了未解之谜,我大约能明白师傅的意思我想,不过就是女人心海底针么,以前和玄雨偷偷下山看戏子唱戏时,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那时候我还问玄雨,“当真女人都是这番模样么,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玄雨觑了我一眼,缓缓道,“怕也未必见得,你看你就不那样,虽然我不赞成你那样,但你这样我觉得也是万万不可取的,你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你这厮头发长见识短,在我心里,还是比较看见你那样的,这样才像个正常的姑娘,你懂了么?”我此刻已经完全被他得这样那样搞晕,早已想不明白他说的这样是怎样,因此这个话题最后只好以我捏了个诀,唔,将他转送到勾栏院惨惨收场。
从师父房里出来,已经是子时之后了,我蹑手蹑脚走到庭院,这院子里早年有个荷花池,但由于长年无人搭理,师父又外出云游,这池子便荒废下来,如今里面只剩积水浅浅,玄雨在桥那段随意的躺在池子旁,叼了根野草含糊道,“这么晚才出来,明天就要下山了,东西可收拾好了?”我这才想起,今夜只顾着和师父闲聊,却忘了要收拾行囊准备明日下山之事,不禁转身便想回房,怎料玄雨忽的站在我面前,头偏向一边递给我一个包裹,小声道,“喏,给你收拾好了,你怎么总是这般不省心。”
谭子里的水别月亮照的明晃晃的,映的玄雨眼睛里一片清明。锦衣之下的他此刻浑身笼着一层光华,我想,这厮如今也出落成了这般落拓的少年了,怕是我此生最怀念的,也不过是这山上的时光了,过了今日,我便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