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祈》苏尘辰

4、守护 藏

　　藏在鬼群中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了地府官的面前，用手生生接住了这迎面而来的白色海棠。

　　地府官两股战战，几乎就已跌坐在地上。他抬头仰视着面前这个发须皆白的老者。从白色海棠看不见的夺魂锋芒中还没有缓过神来的他，终于还是在尊严面子和魂魄不散中选择了后者，哆嗦着在地上跪得端正，朝老者忙着扣头:“多…多谢陆夫子出手相救…”

　　明亦寒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位全身上下皆为纯白，连肤色都是白如新纸的陆夫子，捏着提梁的手握得紧了些。他甚至不再给地上鼻涕眼泪齐下磕头的地府官一眼，就这么将眼中的冰冷尽数递给了陆夫子，说:“陆夫子么？不知长者为何拦我?”

　　陆夫子一摸白髯，早已爬满了岁月的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这个地府官就算再是个该打入地狱散了魂魄的混账，也不该由你来做。你若是做了，便是想进鬼门关，也进不成喽！”

　　明亦寒的眼中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光，他疑惑的揣摩了一秒，说:“长者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夫子哈哈长笑一声，负着手一步步稳重的靠近明亦寒，身后跪着的地府官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只是不停的打战。

　　地底下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大地也跟着震动，地面甚至出现了条条皲裂。众鬼各自惊呼大叫，也顾不上马上就要排到自己验身，就东逃西蹿躲开裂隙。

　　这阴间的地底下，都是特有地狱岩浆，掉进去必定会被化得魂灵渣子都不剩。

　　明亦寒轻功跃开，根本听不清这群鬼乱嚎都叫喊的什么。他躲避了脚下扩张开来的裂隙，袖子里藏起的光终于兜不住了，丝丝缕缕的溢出都回到了长明灯里。长明灯的灯身似乎比来之前更亮了些。

　　这一个细节让明亦寒的眼里也有了光，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她像是越来越清晰。可他还顾不上欣喜，抬眸就看见那地府官跌跌撞撞的狼狈逃窜，身后的裂缝如影随形，就要追着他的脚后跟将他拽入地底的最深处。

　　他余光中的那些离他近的小鬼，已经吓得腿软，含糊不清颠三倒四的自我呢喃了。隐隐约约中，他还是大概听清了一只鬼的哭嚎:“这就是，烙商座下的陆夫子吗…他不是在轮回的…的最深处吗…我怎么这么倒霉，刚刚来就…就遇上了陆夫子的…”

　　他的话还没有哭尽，脚下突然生出的一条巨大裂隙就已将来自黑暗深处的沉重枷锁狠狠扣住了他的脚腕，把他带入了地狱岩浆，瞬间消失殆尽。

　　明亦寒掌心化出一朵白色海棠，放在指尖捻了个旋儿，海棠便如随风飘到了空中，在空中渐渐变大，绽开的花瓣正好能够安放好他的两只脚。

　　他就这么立于海棠之上，宽大飘逸的白衣下摆微微遮住了脚下盛开的海棠，使得他提着长明灯孤傲一身的样子，宛如不沾俗尘的天上仙。

　　四分五裂的大地还在微微颤抖撕扯，地底滚烫炽热的岩浆融着猩红还在剧烈咆哮翻滚。明亦寒抿紧了薄唇，剑眉横飞，朝着陆夫子的方向望去，冷冷的说:“陆夫子，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乃烙商座下，专门负责轮回各个关口秩序。这个混账就由我来处理罢。你要是私自处理了，就是再除恶扬善也要记上命案，进不去的。毕竟这里是阴间，不是人间。”陆夫子像是很稀罕他的胡须，摸得爱不释手。

　　明亦寒漠然的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站在地上悠悠闲闲的老夫子。纵使礼数上要尊敬老者，可他并不会，向一个草芥人命肆意妄为的老者行尽礼数。

　　他冷笑一声，长明灯的灯光也跟着明暗了一瞬。陆夫子注意到了这盏奇异的长明灯，摸胡须的动作都停滞了一下，若有所思的出了神。还没有想到什么，就听明亦寒淡淡的说:“那么你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灾祸?那些无辜的鬼魂都被你的地狱熔岩融灭，从世间彻底消失。他们有什么错，就要因为你要惩戒一个地府官，都通通陪着消散吗？”

　　陆夫子盯着那盏长明灯，忽然间就变了脸色。可他还是极其擅长隐藏情绪的，这一瞬间没有给明亦寒捕捉到的机会。他装作波澜不惊，哈哈笑了一声。周遭哄乱喧闹，他沉重的声音却稳稳递到了明亦寒耳中:“轮回路上多是艰险，若是连这几道小小的缝隙也躲不过去，进了鬼门关也是死受罪罢了。”

　　明亦寒虽然明白确实是那个意思，可心里总是有些不太平衡。他就这么看着那些弱鬼尽数落入岩浆前的挣扎，哭嚎声并着咆哮撕扯他的耳膜。

　　他从拜师那日起，就想要守护天下苍生。

　　无论代价。

　　可不知道在从前的哪个时候，甚至他自己也仿佛没有记忆似的。他又明白了只他一人之身，连一人也护不住，怎么护得千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