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祈》苏尘辰

1、轮回 “你真

　　“你真的确定，要去轮回吗？”

　　银发的白衣男子眉目严厉，此刻却满溢着痛惜之意。他端坐鎏金色的高座上，大殿内的烛火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撼动着，诡谲地左右摇摆。

　　明亦寒一袭白衣蹁跹，犹如这漆黑大殿里一朵不染尘灰的白色海棠。他半跪在台阶下，墨色长发稍稍遮住了他透亮又显得清冷无情的乌黑眼睛。

　　“弟子明亦寒，愧对师尊，还请师尊不要拦我，许我前往。”

　　师尊渡沐清从座上起身，抬起手又燃了几盏烛火，使得躲在暗处的黑暗也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被这几盏烛火照得通亮。他一边缓步走下台阶，一边化出一盏手提长明灯。

　　长明灯的提梁是如薄雾般的灵气凝在手掌里;提线若有若无，仿佛藕断丝连;灯身的光几乎微弱得辨不出来色泽。

　　渡沐清提灯走到明亦寒的面前，看着他坚定的面容，无奈的叹了口气，说:“罢了，你若是执意要去，我又怎么拦得住你？当年你进门，我教你的第一条就是不能为情所动。你倒好，如今为了一个女子，就要舍下飞升成神的大好良机，去轮回里寻回这个女子。亦寒，真的值得吗？”

　　明亦寒微微蹙眉，他紧紧闭上了眼，朝着渡沐清又深深行了一礼，一字一顿说:“亦寒愧对师尊…可是我想找回自己遗失的记忆…我只知道，我一直都深爱着这个人。哪怕我记不清她的容颜，辨不出她的声音，可…心之向往，她仿佛一直就存在，就像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渡沐清摩挲着手心里虚无的雾气，垂眸看着他一直以来最得意的弟子，轻语道:“既然你已有所感知，便去循着心的指引，将她渡回人间吧。”

　　明亦寒见他终于不再阻拦，心下激动欣喜，却又谨守礼仪。他再次向渡沐清行了一礼，压下难耐的情绪，语气淡淡的说:“多谢师尊成全…”

　　渡沐清另一只手探到明亦寒的面前，把他扶了起来，将长明灯递给他，说:“这长明灯可以感知到她的存在，她所有的魂灵悉数破碎零乱，散落在了轮回的各个关口。当然，你的记忆和她息息相关，每找到关口残留着她魂灵的各色长明灯，你的记忆就会恢复一分。若是不能将她的魂灵找全，你也是出不了轮回的，只能在轮回等到阳寿尽了再次转世。此番前去，你无人相伴，只可孤身一人。而前方凶恶险峻，危机四伏，你…真的还要去吗？”

　　他一遍又一遍的反复询问，是那么的真心希望明亦寒能回头，可换来的还是满心失望。明亦寒早已不再是当年半人高的小少年，如今已经比身形高挑的渡沐清还高出一些。他点了点头，接过长明灯说:“师尊…亦寒冒昧一问，为何是长明灯？”

　　渡沐清盯着他手里的长明灯说:“人间每寄千般愿，天帝难平万种愁。这长明灯的提梁便是那握不住的相思，提线便是斩不断的情丝，灯身便是尚可重燃的爱意。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定含义，不过觉得它可以照亮你的前路罢了。”

　　他望了一眼小窗里透进来的微光，对明亦寒说:“时辰已到，你去吧。”

　　大殿内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有些生了锈的大门沉闷的缓缓打开。朝阳顺着渐渐扩开的缝隙，争先恐后的挤了进来，落在了两人身上。

　　明亦寒回头迎着朝阳，清冷的眼中浮动着闪亮的光。他再回眸时，面前的渡沐清早已又回到了高座之上，正负着手背对他，无悲无喜的说:“亦寒，你还记得我当年教你的第二条吧？”

　　明亦寒的半边侧脸埋没在阴影里，下颚线精致漂亮。他喉结攒动，略带沙哑的说:“亦寒…没有忘。”

　　“从此我们也不再是师徒。赐你新字为千灯，礼数已满缘分已尽，你走吧。”

　　渡沐清语气平平，少去了从前惯有的严厉，却也让人分辨不出情绪来。

　　明亦寒抿紧了唇，放下长明灯掀开衣摆跪下，又向他行了三礼，才决然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大殿外已经出现了一层透明的屏障。火红的烈日在远处山头摹出轮廓，将一些画面照得隐隐约约。一阵劲风呼啸，卷起他长发飘然，白衣招展。

　　明亦寒一步一步靠近屏障，那屏障上模糊的画面便更清晰一分。等到他站在三尺远的地方，才完全看清——

　　那便是轮回第一关口的模样。

　　他想把手中的长明灯捏紧，却又只能穿过一团虚无，将指甲用力陷进了皮肉。他无视手掌的痛意，迈开一步，掸开衣袖，跨了进去。

　　渡沐清被风刮得散乱的银发搭到了衣前，他也没有用法力阻隔迎面而来的劲风。直到风弱了下去，大殿又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他才慢条斯理的将银发拂到身后，又端坐在高座上。

　　“当年她陆轻舟魂灵尽碎，消散之际执念不散，强行留下一缕魂魄融入了你的体内。我以为我已经完全将她从你体内分离碾灭，原来她一直都与你魂灵交织融合。”

　　渡沐清抬头望着小窗前越来越亮的阳光，棕黑的眼睛却没有一点光。他闭眸扶着额头，小窗在法力的催动下自行关闭。他就这么陷入在毫无光亮的黑暗里，独自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