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明日庇护所》随缘笔法

2、#002(α) 这个游戏

　　时间倒回最开始。
　　《代号：明日》的背景故事很俗套。某日突然爆发了能让人变成丧尸的致命病毒，全球只有0.1%的人口熬过了第一波爆发。玩家要做的就是控制一个没有脸也看不出性别的小人，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努力活下去。
　　末日、废土、求生。
　　这种题材在市面上没一万也有八千，九成是跟风的垃圾，剩下的一成里只有1%是好作品，余下是垃圾中的垃圾。
　　杨宇锡就是这么不留情面，作为末日题材爱好者，多看垃圾一眼都觉得是亵渎了自己的热爱。
　　但《代号：明日》不同。
　　它没有出色的美术风格，没有催人泪下的主线，没有标新立异的玩法，甚至没有一个达到及格线的音乐！
　　它只有写实、写实、还是写实。
　　写实到自由的玩家想干什么干什么，捡只雨靴回去接点水养花都行。
　　没有新手教程就只能自己探索，没有主线就只能自己找事做，遇到了幸存者，每一句对话都得自己输入文字，无论写什么都能得到那些人的回应。
　　杨宇锡目瞪口呆。
　　他知道现在的聊天ai是通过不断训练，完善数据库、改进触发内容才能有不错的对话体验。即使如此还是会出现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人啼笑皆非。
　　但这游戏是什么水平，除了机关完全无选项，玩家写什么对面就聊什么，惹急了还会骂人。骂多了甚至还能结仇，以后一见面就逮着他的无面小人追着骂。
　　这自由度，杨宇锡甚至怀疑和他说话的不是游戏里的数据npc，而是一个个人披着马甲在和他隔网聊天。
　　杨宇锡曾拿着录屏传到网上，没有人信，都在调侃他剧本写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写了。
　　拿给朋友看，偏偏每次都卡，人走了又变得流畅。杨宇锡简直怀疑这游戏是不是有什么人群检测黑科技。
　　无法分享是遗憾，但游戏很快就让他忘掉这些。

　　杨宇锡日夜兼程地玩，像着了魔。

　　最初的日常是收集物质、丰富自己的避难所。
　　一开始出生点的民宅位于市中心的居民小区，杨宇锡很长时间都没敢出小区，只敢在邻居家里搜刮任何有可能用的上的。
　　偶尔会认识几个同小区的幸存者，他们有的聚在一起共同生活，有的尝试外出寻求庇护。杨宇锡自认是个独狼，就没有加入。
　　直到有一天，杨宇锡透过阳台看见了被遗弃在家中的几个孩子……
　　捡人这种事情就像花钱，有了一次就有无数次。
　　吃饭的嘴成倍增加，全是老弱病残或妇女儿童，甚至还有几只宠物。要不是他们可以适量分担一些工作，杨宇锡可能累死累活两三天都不满足所有人一天的生活需求。

　　渐渐的，这个住宅区再也刮不出几滴油，小区内的其他幸存者早就抛弃了这里，于是杨宇锡便琢磨着搬家。
　　他带着一些拿得动武器的大孩子和一些尚有行动力的成人外出探索。杨宇锡学会了如何最快速度又安静地在角落解决丧尸，学会了搭建陷阱来预防偷袭，还学会了画地图……当然这个地图是杨宇锡守着手机亲自拿着纸笔画的，要他在游戏里画地图，还不如让他表演倒立嗦粉痛快。
　　探图的工作进行了很久。
　　有的时候他不得不带着这群人在外过夜，他看着游戏里的星星，真的很希望自己玩的游戏不是这种小众爆死单机，这样他就能上网翻论坛、找攻略，和同好一起讨论往哪走更合适。
　　可是没有这种好事。存档玩到一百多个游戏日，他认识的所有玩家都退坑了，网上也找不到其他玩家。他想自发安利，但安装包下载链接早已失效，自己的游戏又分享不出去……只能咬咬牙继续。
　　如果连他也舍弃了这个游戏，那他认识的这些幸存者要怎么办？
　　这个游戏即使玩家不在线也会有时间流逝。如果他一直不上线，时间再慢100倍、1000倍也只是个无意义的数字，有自保能力的人尚能自寻出路，但那些行动不便的只能等死。
　　杨宇锡自认不是那种退了坑就一辈子不回去的人，这从他以前游戏账号退坑也舍不得卖就看得出来。他不希望哪天再次打开这个游戏时，他们全都不在了，只剩下自己的无面小人守着这个避难所。
　　那他一定会很后悔。

　　黄天不负有心人，在杨宇锡独自冒险突破尸山血海的市中心，探索了几天几夜，最终锁定了一个位于市区与郊区分界线的村庄。
　　有山有水有平原，还有一片荒废的农田。
　　可惜这里已经一个活物都没有了，只有稀稀拉拉的丧尸在到处游荡。
　　这里也许不是个建立完美避难所的好地方，但在物资紧缺的无声催促下，已经是他认为的最优选择。
　　他带上了所有自己能带的，承担了迁家的70%工作量，还去贸易市场开来一辆大货车，清空里面的货物，让人把一些必要的物资搬进去带走。
　　顺带一提，为了开这辆大货车，杨宇锡特地去考了驾照，还在假期接了个临时工跟着大货车跑长途。虽然科目还在挂，机动车驾驶证也没拿到，但至少怎么开是学会了……
　　这是无面小人第一次搬家，杨宇锡一直记着这时候有13个幸存者NPC跟着他，其中有5个小孩、2位老人、1位残疾人、4位伤员、还有1个病患。
　　哦，当然，还有两只猫、一条狗和一只鹦鹉。
　　虽然大家看起来丧丧的，但心底里都很想活下去。杨宇锡也在努力养活这些人，说句不好听的，他对游戏都比对现实上心。

　　搬家一路有惊无险，虽然无面小人找这个地方找了几天几夜，但确定目标后，实际到达只花了三个小时车程，这还是在许多出城路线被堵住的情况下，基本都是绕来绕去找路。
　　新地盘还不错，晴空万里、凉风徐徐。
　　遗憾的是，田地太久无人打理，如今一片荒芜。没有施肥没有驱虫和除草，田地长不不出好粮食，长好的也被虫子啃光了。
　　幸运的是，他的这些NPC里能人也很多。
　　残疾人会开拖拉机，其中一位老人懂得种地，那位病患知道如何配制肥料，孩子们有样学样，都能帮帮忙。
　　日子还是一样的过，走不动的在家搭建新的生活区，走得动的偶尔会跟无面小人一起外出搜寻物质。除了时不时有丧尸入侵保护圈以外，似乎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当时的杨宇锡也是这样想的。
　　日复一日重复劳动，饶是再热情也会感觉乏味，生活是如此，游戏更是如此。
　　然后游戏就给他来了个大的，打得他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尸潮淹没了这个村庄，在那个寒风猎猎的夜晚。
　　会种地的老人丧生在田野，残疾人开着拖拉机引走尸群，11岁的孩子毅然偷走仅存的炸药，炸掉耗费十几日辛苦努力修建的水闸。
　　这一炸，炸亮了末世的夜，也炸开了这些人的生路。
　　除了她自己。

　　杨宇锡一度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他痛恨命运的安排，痛恨这些NPC的决绝，痛恨自己的共情。
　　那段时间他哭的很多，哭得室友都不敢调侃他哭的样子像小姑娘，室友没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代他请了足足三天假调整心理状态。

　　后来杨宇锡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无面小人越发沉默寡言，它不说话已不仅仅是嫌打字麻烦，有时幸存者跑过来征求意见也只是点头或摇头。它外出不会再给每个人都打招呼，外出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回到队伍时总带着伤，有几次甚至奄奄一息，严重到让身为操作者的杨宇锡都怀疑这个存档要Game over的程度。
　　异能系统也是在此时显露冰山一角。
　　第一个出现的异能就是“愈合”，觉醒者是15岁的男孩，一个性格柔弱、曾经历过严重校园霸凌的中学生。
　　玩家不同于NPC，NPC受伤需要经过与现实相符的治疗与恢复期才能变为健康状态，而玩家有“生命值”，经过治疗后恢复速度是NPC的3倍。
　　托他的福，无面小人恢复速度更快，外出冒险也更勤。

　　之前的货车被埋在尸潮中，无面小人和幸存者们是挤在一辆面包车里逃出来的，这种廉价汽车根本无法抵御尸潮，如果遇到了超过10只丧尸围堵，他们将寸步难行。
　　杨宇锡又回到了城里，让幸存者们在地铁站里应付几晚之后，又找了一辆新的货车。
　　新货车是一辆重卡，油箱装满了油，还载着一个空的集装箱。
　　这并非走狗屎运拿到的，而是杨宇锡让幸存者躲藏在地铁站时，用尽全力翻遍了港口才挑中这么一辆。
　　杨宇锡载着所有幸存者前往修车厂，耗费近一个月将集装箱改装成了房车。
　　集装箱外层为了安全，焊接了许多钢板和铁网，内部则被铁皮划分为4个区域，共5个房间，箱体抠了数个大洞安装窗口，除去原有的箱门，还另外开了两道小门，一个在侧面，另一个可以直达驾驶位。
　　这个标新立异的房车算不得有多完美，但杨宇锡对此还算满意。
　　值得一提的是，整这玩意时恰好有个美术系的学姐要做毕设，在图书馆如无头苍蝇般找灵感，碰巧与杨宇锡相遇。当时他正在查阅房车和重卡的资料，随手画的草稿被那个学姐看中。
　　两者讨论了许久，完善完善再完善之后，学姐获得了自己手工制作的房车模型，与背景故事一起在毕设展中夺得头筹；杨宇锡获得了所有版本的设计稿和改进稿，将其照搬进游戏里，在诸位NPC努力帮助下有了如今的重卡房车。
　　设计和实体终究有所差距，为了实用舍弃了不必要的一切，缺乏美观和舒适的铁皮房子像个摔过很多次的打火机，勉勉强强塞下22人。
　　是的，人数又增加了。
　　这次无面小人的队伍里终于不再只有老弱病残，多出来几位都是被困在地铁站里勉强度日的幸存者。
　　他们的加入颇有一番腥风血雨的过程，但那都不重要，无非是末日后秩序崩坏滋生的恶意，遇到了一心同体的杨宇锡小队，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恶人死了，被长期压迫的普通人自愿加入。
　　现在这辆丑陋的重卡房车，就是杨宇锡的新庇护所。

　　这一开，就开了六年。

　　杨宇锡的队伍从一辆车，变成了二十多辆。人数也从刚出发时23人增添到98人。
　　幸存者随着人数增加，成分越发复杂，就连一些疑难杂症的患者也开始出现同命相连的病友。不变的还是弱者占据大多数，还是那种想要在这危机四伏的末世中努力活下去的期盼。
　　杨宇锡的车队行驶在这荒境之中，浩浩荡荡的车队像一只伏地前行的钢铁巨兽。
　　慢归慢，动起来还挺有势不可挡风范。
　　这六年，杨宇锡走遍了整个省份，翻遍所有地图上找得到名字的城市。
　　钢铁巨兽见证了现代社会彻底陨落会是什么模样，曾经被科技文明覆盖的世界没有了人类干涉，有些区域开始沙漠化、有些区域让植被占领。
　　无面小人做不到地毯式搜寻，只能顾及得到的地方都尽量探索。他一个人能探索的范围很小，但他还有NPC。
　　一人一点，末日世界的新面貌便聚沙成塔般逐渐显现。

　　如今，他们六年的探索让无面小人敲定了他们未来要建立基地的区域，背靠山面朝水，与当初那个村庄惊人的相似。日复一日的枯燥，无面小人不惜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这一刻，为了能找一个合适的地方，重新安家。
　　杨宇锡不求他人理解自己为何这么执着于安家，这是血统里千秋万代培养成的天性，骨子里就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不必像流浪者那样四处游荡，有一个家比什么都实在。

　　不可否认，能让他一直坚持，光靠天性是肯定不够的。
　　若他厌倦了，他大可选择加入一方势力，那些幸存者阵营都十分欢迎如此能人奇才，甚至有人直接许诺让无面小人做副城主。
　　可他们会接纳无面小人不代表会接纳抱团的幸存者们。
　　末世过去那么久，即使杨宇锡有时会感觉自己是个养NPC的工具人，但偶尔和这些NPC对话，他们会表达自己的感激、喜爱和幸福，惹得他这个不擅长接受赞美的人不知如何回复。
　　不管这是不是游戏系统故意设计成这样的，但是这样的正反馈能让杨宇锡得到精神满足，对他来说那就够了。
　　尽管是虚拟游戏，但他能透过无面小人感受到温馨。
　　这就是杨宇锡的另一个家。
　　所以他不会抛弃这些幸存者的，他舍不得。

　　末世历第12年，秩序社会在幸存者基地逐渐重建，其中最先带来收益的就是基地之间商贸互通，各大基地都有各自独特优势，使其在贸易上能取长补短。
　　而随着多年坚持对丧尸能杀一个是一个的人类共识，末日初期地狱般的数量，也渐渐压缩到可以在地图上划分出明确的安全区，自此开始，不再是丧尸包围人类，而是人类包围丧尸，并开始思考如何灭绝丧尸。
　　想的倒是挺好，不过想要回归末世前的世态仍需长期抗战。

　　以无面小人命名的无名庇护所坐落于两省交界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在跨界行商的必经之路，属于正常情况不该有人往这跑的孤僻之地。
　　但诡异的就是会有很多人慕名而来。
　　善意的、恶意的、想加入的、来捣乱的、单纯路过以物易物的、眼馋了准备抢东西的……什么人都有。无面小人懒得一一处理，干脆下放权限，全扔给那些好感度和智力比较高的人。
　　——哦对，忠诚度也要高，杨宇锡可不想哪天上线发现自己的庇护所崩溃了，动手的是高管在背后捅刀。
　　幸运的是，忠诚度这种东西会随着幸福度长期保持正值状态、而随时间增加。杨宇锡自认没亏待过这些幸存者，虽然偶尔会因为事故变成负值，但跟随无面小人时间越长的人幸福度越容易恢复为正值，忠诚度增长也更加稳固。
　　随着无名庇护所居民及流动人口增加，城区一再扩建，一些需要领导者定夺的事物便成倍增加。上到是否需要调整城防政.策、下到谁和邻居吵架了需要调和，无面小人在流浪期就经历过无数次，相关权限下放的很痛快。
　　毕竟杨宇锡认为自己在游戏里应该做个冒险者，而不是政客。
　　甩手掌柜的甜头尝到了，越发肆无忌惮。
　　无面小人除了偶尔查看下整个庇护所的运行状态和库存情况，再按需求调整一下亲信NPC的岗位，其余时间就和根本没这个人似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天到晚在外面跨区探图打野怪，平均隔大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再后面，就是杨宇锡记忆尤新的故事了。

　　一场地震让某处的山脉骤然开裂，峭崖断壁形成的天然屏障被破坏，显露出山体内钢铁浇筑的研究所。
　　这座研究所所在的区域密林丛生，末世前的荒山野岭彻底被蛮横生长的变异植物占领，若非杨宇锡不怕死地走s形探索末世新地形，每一条溪流、每一块巨石的位置都要摸一遍，恐怕他根本无法发现这个远离喧嚣的研究所。
　　这场地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杨宇锡已经不在意了，因为杨宇锡根本没有在他在线的时候感觉到。
　　然后无面小人进去了，被攻击了。
　　杨宇锡发现里面的人都已经无差别变成了丧尸，并且很久没有进食过血肉，攻击力孱弱。最无语的是，它们被包裹在密不透风的防卫服中，丧尸只能隔着厚重的头盔想吃吃不到，不会开枪的它们能带给无面小人的威胁，仅剩它们扑过来时会将无面小人压倒，那力道与重量可不是孩童玩闹能比拟的。
　　这一对比，在各种军备森严的科技陷阱中，丧尸竟然成为最不需要防备的一环。
　　杨宇锡哭笑不得。

　　无面小人一路过关斩将，惊险程度堪比末世初期一无所有的状态。
　　遇到看不懂的迷题就抄下来跑去发帖或者问学长、问网友、问教授。过不去的机关就一次次用生命值试探，随时监控血条，一旦降到危险值立即退出，在外面回满了再进来。
　　无人知晓的冒险持续了近两个月，直到无面小人用胶带探出控制中心电梯密码，并按下前往最底层的按钮。
　　负十四层是这个研究所的终点，它与负十三层相差两分多钟的电梯运行路程。杨宇锡不是数学专长的，他的知识水平还不能达到心算出电梯移速的程度，但看无面小人衣物垂坠角度能够看出速度很快，想必「-14」真的非常深。
　　电梯门打开就是热浪扑面，脚下是金属网，更下方纵横交错的管道与缆线刻画出一种充满科技色彩的画面。昏暗的密室有无数流光灯在闪烁，顺着灯行走的方向，可以轻易意识到这是在输送能量，它们尽头连接的蛋形仪器乍看之下如同一颗头颅，像一位操控命运的古神沉睡于此。
　　这就是杨宇锡入坑以来获得的战利品中最有价值的那个——阿尔法补充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