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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架 发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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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已经晚上7:20了。
无卉小区旧楼房外墙爬满了藤蔓,有的触手抽出新叶子甚至伸到了四楼窗内,防盗窗上枯藤缠绕上新枝,一栋栋老楼颇有年代气息。
听小区门口老爷子讲,到了年底这一片老楼就要拆了翻新,很多楼房里墙皮都开始脱落了。
很不巧,昭扬家就住在新楼盘那一带,不需要临时搬家。
在他小的时候也住过这样的“危楼”,一家人收入普遍不高,但那时候的他很快乐。
瞥见306门口两袋没扔的垃圾,昭扬便知道他老爹这几天晚上估计都不会回来了。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浑身放松地舒展开胳膊,在烟雾缭绕的楼道间一级一级地往上跳着,就像小时候玩的那样。
任由楼道的风把燃尽的烟灰吹撒了一身,他也丝毫不恼火。
他就是这样,没人理解他的恣意雀跃,他也不屑顾暇旁人目光。
等他汗涔涔地掏出钥匙进了门之后,换了拖鞋脱了半湿不湿的T恤,飞一样直奔浴室而去。
哗——
他不管不顾地仰头淋着水,脑子里一片混乱。
“嗷汪汪汪、嗷汪汪……”手机铃声在浴室门外突然响起。
这个铃声还是昭扬自己设置的,为了纪念他那条叫‘乐乐’的狗。
浴巾昨晚被他洗了,放阳台晾衣杆上还没收回来。腼腆小昭脸皮比谁都薄,他总不能光不溜秋的穿过客厅奔向阳台,只好随手拿了条长一点的毛巾直接往腰下一挡。
擦擦手瞟了一眼,是沈博。
点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听声音有男有女,女的声音有点熟悉应该是他妹妹,另外几个比较陌生应该没接触过,他辨认不出来。
不出意外的话得出事儿。
昭扬皱起眉头,表情严肃了起来,问道:“博?怎么了?”
叱啦地一声,应该是袖子之类的布料划过了听筒,昭扬这才听清他发小有些发紧的声音:
“昭儿,我们让人堵了!学校后门那个理发店右拐弯死胡同这儿。”
他就知道。
昭扬低骂了一句,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从桌子上抓了摩托车钥匙,套上鞋就跑了出去。
学校离他家并不近,从高一升学那会儿他就在学校住宿。骑车再快也得骑15分钟才能到,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从昭扬跑过来的角度看,只看见三个裸臂的纹身混混手里拿着根木棒,前头还站着一个穿着19中蓝黑校服的学生,正朝地上那个弓腰抱着头的学生拳打脚踢。
旁边的小女孩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光线昏暗下是小姑娘发白的小脸。
昭扬觉得自己那一瞬间脑子有点充血。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没发现任何能称得上手的棍棒之类的东西,只得空手上去对准其中一个人就是一记狠拳。这一下速度极快,凭他从小到大各种架打出来的经验,挨他这么一拳的力道怎么也得下巴脱臼。
黄毛的惨叫声使得其他三人反应了过来。顾不上该震惊啊还是什么反应,松开了地上的男孩,狠狠了啐一口转身就要上前擒住他。
这一带是混混们的聚集地,约架斗殴啊还是收什么地域保护费的事情时有发生,楼上楼下的居民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事不关己,大家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甚至还有两个择发老太太在楼上冷眼旁观。
最开始的谩骂声渐渐演变成了嘶哑的喊叫声,木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落在地,肢体打斗的声响回荡着这片区域死角。
陈旧路灯的照耀下,他敏捷地感觉到了一道锐利的寒光,同时又忽然听见沈博惊慌地大喊了一声:“昭儿!小心他有刀!”
昭扬把握好距离,躲闪开拿着刀的黑纹身,稳住重心后转身就是一个漂亮的回旋踢。
“他妈的!”黑纹身痛苦大骂,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泥沙,朝四人当中穿校服的那个喊道:“这也是你们学校的?他妈的小杂种下手挺狠啊。”
昭扬闻言眼神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冰冷,某些过往的回忆突然浮现出来。
了解他的都知道,真等他恼了的话,今天这里的人就都别想好过。
“我们学校那个刺儿头,以前跟你说过。”穿校服的那个看得胆战心惊,又不甘心输了气势:“小子,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昭扬正要上前,身后的少年拉住他的胳膊。沈博倚着一旁的树干勉强站了起来,亮了亮手机屏说道:“我已经报警了。”
“呦,你还敢报警?你信不信……”另一个刺字纹身狠狠盯着他。
“屁话真多,给你们两个选择:现在滚,或者等警察来。”昭扬语气不善,因为神经兴奋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着实有些吓人。
几人看这架势明显犹豫了,地上还躺着一个因为脱臼疼得站不起来的纹项圈的黄毛。
路灯年久失修,晃晃悠悠地大有随时灭掉的可能,清冷孤寂的白光忽明忽暗。
沙啦……
旁边垃圾桶里窸窣着钻出一只脏兮兮的黑猫,停下来警惕地关注着这群人。
临走前穿校服的想挤出一个凶狠的冷笑,反而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等着,有本事别叫家长!”
昭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把地上那把水果刀朝穿校服的一踢。
对方下意识地想躲黑纹身身后,却发现刀的方向压根不是他,飞快地绕过他打了几个旋儿,一头扎进了垃圾桶旁边的黑袋子。
黑猫受到惊吓仓皇逃窜。
“你!”穿校服的气炸了,他觉得自己刚刚的动作丢了脸面,虽然并没有谁在意到他。
待他们走后,沈琳终于憋不住呜呜哭了起来,沈博摸了摸她脑袋低声安慰着。
“真报警了?”昭扬走到垃圾桶旁,拔出黑袋子上的刀。
“你猜。”沈博朝他亮了亮屏,那个报警页面还在上面挂着。
“这他妈,你手机屏保整这种玩意?”昭扬有些震惊。
“没办法,被他们缠上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得做点准备啊。”沈博说。
“是啊,要是没给我打电话你得被他们踢死了吧?”昭扬看着他。
沈博笑着摇摇头,牙缝间还有点血沫子。
昭扬看着他皱了皱眉,回头去找他的摩托车,说道:“还能走吗?我先送你们俩回家。”
“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们今天就是示威来了,没下狠劲。”光凭力气,沈博就不是那几个混混的对手,所以既然跑不掉就尽量少反抗激怒到他们。
沈博家离学校很近,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十九中虽然不是什么重点高中,但是管理处老师们个个都是经历了几十年风雨辛酸史过来的老教师,什么样调皮捣蛋的学生都领教过。
像昭扬这种典型的皮猴子,教导主任对其深恶痛绝,申请了n次办理走读都没能给批。
沈博就不一样了,他是他们这群人里唯一一个肯努力又相对老实本分的孩子,走读证办理得相当顺利。
所以说,什么年代都得看脸,老师也不例外,乖萌型小男孩长相极具有欺骗性。
把沈琳送回家后,沈博为了不被爸妈看出破绽,打好招呼便要去昭扬家过夜,沈母絮絮叨叨了半天他才收拾一些笔记塞进包里出了门。
再到昭扬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昭东远这几天晚上都不回家,两个大小伙子随便煮了点面,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
“我听大聪说,你准备学美术了?”昭扬拉开易拉罐拉锁,猛灌一口。
“嗯,我这个分离二本线差得太远了,我妈说艺术生多少还能有点出路。”沈博咔啦一声也开了罐啤酒。
昭扬没再说话,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能为将来作考虑总是好的。
滴滴。
昭扬嗦着面看了眼手机,是李程杰。
【昭儿!上线上线。】
除了大聪,他们几个基本上都喊他昭儿,因为昭扬年纪最小,这样听着亲切。
这个时间点男生寝室估摸着一个个都趴被子里呢,昭扬高一那会儿可遭过这种罪,炎炎九月半夜捂出一身臭汗。
他速度敲字。
【今晚算了,和博儿聊聊人生。】
李程杰那边回得很快,应该是教导主任还没有查到他们寝。
【可拉你俩个什么倒吧,在学校还不够恁唠的?】
昭扬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笑出了声,继续敲字。
【埋汰谁呢,喊大聪打去,正好让他给你炫炫他的新皮肤。】
对方又是很快回复,这次直接是语音。
【打个鸟弹弓啊,他陪对象呢,这货一下课跟什么似的,一回寝就宝贝长宝贝短个没完,鸡皮疙瘩掉一地……我操!你掐我干……】
语音突然中断,昭扬正琢磨着,筷子捞起两根面条织起了毛衣。
他们的“特别行动队”群里突然有了消息。
杜邱[邱了个球]:【完犊子了,老祁和福尔马林今晚杀了个突击,带了信号探测仪来。】
昭扬和沈博对视了一眼。
沈博[不上美院不改名]:【十九中转性了?还整出个探测仪?】
杜邱[邱了个球]:【我现在在厕所,大聪刚刚和我说的!】
昭扬[小太阳]:【关机锁柜子里头,还能探测出来?】
杜邱[邱了个球]:【知不道。他俩到现在都没回我,不知道寝室战况如何。】
昭扬[小太阳]:【我觉得悬。】
沈博[不上美院不改名]:【+1】
杜邱[邱了个球]:【……】
“十九中这是要大刀阔斧开始改革了啊。”沈博喝完最后一口冰啤,捏扁了易拉罐瓶子。
“估计又是福尔马林的主意。”昭扬不以为然。
教导主任马福。
本身名字平平无奇,偏偏儿子取名马林,就此在高二出名。
“伟大的爱因斯坦会保佑他们的。”昭扬一脸虚伪的愤恨。
“相对论拯救不了他们,但是他们可爱的发小一定会为他们默哀。”沈博同款表情附和一句。
两人一对眼没绷住,大笑起来。
“爷爷,不用您去。”樊一忱把隔壁修理工改造后的轮椅推了出来,第n次劝樊老爷子回屋坐着。
“不行,你看看你堂弟被人打成什么样了?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学生乱成这样都不管?我要去找你们校领导!”樊老爷子吹着胡子立志要拄着拐杖,雄赳赳气昂昂地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樊一忱想到那个不争气的堂弟樊珉,就总莫名觉得自己印堂发黑。
“我明天早上去教导处找老师反映情况,老师会处理的。”少年把爷爷扶到轮椅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让他们道歉!”樊老爷子咳了几声,跟孩子置气一般踱着步子。
樊一忱:“……”
“唉,你二伯家他们俩一出去就是几年不着家,也不知道教好珉珉,真是造孽啊。”樊老爷子拍了拍门框,叹气说道。
樊老爷子本来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也就是樊一忱爸妈十多年前车祸去世,剩下忱忱一个可怜孩子跟着樊老爷子生活。
而二儿子夫妇俩专注于外面的天地,非要出去打拼,留下一个樊珉便再没了消息。
“爷爷老啦,不知道哪天就得蹬腿过去了,到时候你可就只剩珉珉一个弟弟了,你可疼着他,听到吗?”
“嗯,听到了。”樊一忱拎起桌凳旁的画包,拿了校服外套和两套卷子揣进包里。
“今晚还要在你们那个破画室里留宿啊?”樊老爷子望着他,混浊的眼睛里竟有鹰一般洞察的神态。
“嗯,秦主任答应让我做一段时间的助教,有员工寝室。”樊一忱说。
其实主要是清静,适合自习。
“知道你嫌我这个老头子吵,唉……”樊老爷子叹了口气。
“学校有消息我给您打电话。”少年清冷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行啊……”樊老爷子似是有些犹豫,却还是决定开口:“珉珉今晚拿药花了你不少钱吧?还有这学期你俩的学费什么的……”
“爷爷。”少年转过身来,“这些我还能应付得了。”
“哦……爷爷是说,等你二伯他们回来,爷爷就让他们把钱都还给你。”樊老爷子看着他。
“嗯,我知道了。”樊一忱笑了笑,月光下卷翘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簇小扇。
夜里的风温温热热,少年的身影被拉的好长。
蝉声闷哑,悠长小巷里匆匆走过炎夏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