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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十里长桥 十里长桥 ...

  •   十里长桥
      三月的金陵处处都洋溢着春归的气息,郊原平畴,村园门巷,深山之中,驿路之旁,水井之边,寺庙之上,桐花盛开的团簇而茂密。整座金陵城被梧桐树包绕,枝干粗大,分枝四仰八叉向天空伸展,原先的寂寥冬景也被那抹鲜绿掩盖。即使春光斗不过料峭,定期而至的集市却让整个城市鲜活起来。码头上人声鼎沸,碧绿的江水上横七竖八的小舟,摆放着新鲜的鱼虾,隔着几条船之后有新鲜的瓜果,色泽亮丽,倒也让人欢喜。
      青云缓缓地跟在凤仪身后,嘴唇漾起笑意翩然。
      饶是凤仪上辈子在金陵城生活了一辈子也没有经历过这些寻常百姓的生活,她幼时温婉恭谦,偏安一隅;尔后嫁作他人妇,便绑着夫君打理内宅,而那宅子外面的天地广阔,她之前只是觉得拥挤和肮脏,而今,便是平添另一番趣味了。
      再往前走人便多了点,小摊贩们占据了道路的绝大部分,青云往前护着她,挡住了一部分人潮。青云噙着浅笑,那笑意宛若春风拂面,好不潇洒。
      这条路,她是走过的。她突然记起,那年元宵时,花灯昼如市,月上柳梢头,也就在那一夜里,二姐约见的人未至,她伤了心,凤仪从前没心没肺,却在遇到那个人之后,失了心。
      “那是什么?”朱凤仪眼角微闪,空气里各种味道混杂,有一种却很明显。极力从前尘往事里逃逸出来。
      青云随意瞥了眼,“鸭血粉丝?那家倒是个好的。”
      “我已辟谷···”凤仪挣不开那双大手,人潮涌动,人声鼎沸,她只得大声嚷嚷。
      “那又如何!”青云满不在乎,“这可是金陵一绝不尝不可谓妙。”
      金陵人十分爱吃鸭,不仅是鸭肉,鸭血、鸭肠都能做出一番文章来。鸭血粉丝汤,是由鸭血、鸭肠、鸭肝等加入鸭汤和粉丝制成,凤仪百般犹豫着箸,却不下手。
      她怎么也想不通出来逛个市集,怎么就被青云给忽悠到这种店里来,倒不是说这样的店有什么不好,只是这确实与她接受的礼教不符。
      青云捞出她碗里的鸭杂碎,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思,“你现在是个男子。”
      凤仪怔忡地望着他鲜红艳丽的嘴唇,心里有些莫名的忆思。
      “怎么?”
      “没,没什么。”凤仪敛住神色,自嘲道,“我虽是个土生土长的金陵人,但却从未尝过这个。因爹爹不大爱吃鸭,所以这类东西尝地少。兴许母亲是从苏州过来的缘故,家里也常常做些糕点,钱嬷嬷手艺极好,几乎连外头的老字号都比过了。”换成一个略带怀念的表情,那眼神酝酿着一泓湖水可怜直直勾住青云,“我有些想念的玫瑰糕了。”
      青云瞧出她眼中的怔忡,知道她是想扯开话题,也不说破。
      “我帮你买罢。”青云打断她的话,“那地方的糕点也算闻名,不过有些远你就别去了。你到时候就对面那座桥上等我罢。你若是··实在思念,倒是可以去朱府看看。”
      凤仪眼睛一闪,之后又很快黯淡下来,“还是···不去了吧。”
      上一世她就欠她父母良多,父亲本是不欲加入皇子们的拉帮结派,但却为了她四处奔走;却也因为她,朱家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我不想打搅他们,如今也挺好的。”以父亲的那百转千回心思不会这么早就奔好皇子,定可以不重复上世的结局,没有她的朱府也不会那么凄惨,“这样便已经很好了。”
      青云心中不免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有过很多次反思是不是做错了,凤仪带着前世的记忆,想必也不可能再跟那渣男混上一路,他又何必做个坏人将凤仪早早带离家人身边。虽说修仙者要隔绝七情六月,但总有那几个例外的。
      朱凤仪便是其中一个。
      鸭芝灵粉丝对面的桥换做十里桥,并不是因为桥长十里,而是因为桥身陡峭,台阶冗密,若是铺展开来有十里之远。桥的对面通往达官贵人屋袛,这时候倒也没什么人。
      朱凤仪设阶而上,心里却感慨万千。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里,她遇到了那个人失去了整颗心。
      景帝七年的元宵灯会亦如往常一般热闹,朱夫人实在是腻不过缠人的姐妹俩终于松了口许了她们看花灯的念想。凤仪跟凤依带着面纱,她们相差不过三岁岁,不似寻常姐妹这个年纪攀比异常,感情却是极好。
      那一年凤依不过十四罢了,母亲在为她四处张罗婚事,物色着对象。白日里不是带她去这家的赏梅宴就是去那家新词赋。她被烦的无可奈何却又无处可躲,内心里羡慕着妹妹还可以在肆意逍遥一年。彼时的朱二小姐虽不及三小姐才冠金陵,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上门求娶的人自然不少。凤仪知道,她那二姐不若大姐那样真正的大家闺秀风采,骨子里面却钦慕着才子佳人的诗情。
      二姐倾慕的,是之前教着抚琴的先生,云生。
      而她们对这位先生的了解除了信手捏来的才情,薄唇浅笑,顾盼生辉的神采外,恐怕就这个名字了。这段记忆着实远,凤仪不大记得那先生的容貌,与师父青云比起,任何男子都逊色很多,她唯一清楚的是凤依谈起那人的神色,眼眸里带着星光。凤仪着实奇怪二姐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然凤仪不知,命运就是这么奇怪,过了今晚之后她便会感同身受了。
      凤仪此次出来,并不仅为了耀眼亮丽的花灯,也为了帮二姐续一段缘,她虽不赞同二姐怎么就喜欢上一个琴师,她却深深理解姐姐的做法,两个姐妹受话本荼毒的程度是一样的。如是,俩姐妹把仆役支开,和云起约见的地点在十里桥。
      那一夜,十里桥熙熙攘攘,凤依固执地站在最高处,还是未曾望见来人。她心中忐忑,凤仪便抓着她的手,耐心的找话题,只是她找话题的技巧欠缺,纵使她有心,□□也苍白无力。秦淮河的月下桨声,每一片舟上系着花色极为繁琐的花灯,放眼望去一片光明。
      “我们····走罢。”二月里的寒风隔着纱幔挂到脸上生疼,凤依的声音里连带着自己都觉察到的凄凉。
      凤仪张张嘴看见自己的丫鬟雨昭捧着大堆东西过来,换做自己是二姐,她也会很生气等得那个人失约,而只是单单会恼怒他的不守信用而已,“二姐你莫要····兴许先生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许,或许我们在等等?”
      “不必了。”凤依摇头,自顾自的往前走,“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在约定的点来,就不会在出现了。”
      凤仪站在桥上跺了跺脚,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她连花街都没有看就要回去,过了今天,还不知以后要何年何月才能出门呢!
      戌时的秦淮河上迎来花灯最浓烈的一抹,船上的舞龙舞狮,匠人们口中喷火,十里桥上挤满了人,凤仪从来没有看过这些,一时迷了眼,她的贴身侍婢雨昭着急挤不进来,呼喊声却被人潮盖过。
      那外围更加密不透风,等凤仪发现时边上已经围了好么些不入流的男子,她向来信奉男女大防,便挣扎着要出去,又岂是她想就能得?很久以后她才想到,这一切恐怕都是傅君则计划好的,早一步是错过,晚一步是失去,不早不晚刚刚好她要掉下水的时候伸出手,着实没什么特别的,可她那时太蠢太笨太容易相信。凤仪嗤笑了一声,可惜她就是被这计划好的俘虏了,这个局中的人也可能是二姐,十来岁的凤仪太青涩了,她还没有这么自信傅君则会看上一马平川的她。
      后来是怎么样呢?
      凤仪站在桥头微微思索,宛如画中出来的小公子轻轻蹙眉,满地的忧伤。
      诚然那一面之后谈不上什么情爱,好感确是有的。朱凤仪便在以后的日子里一遍遍回味这这一夜,他抓着她时候略带惊慌的表情,她额头贴在他胸腔上的微妙的触感以及她自己不规则的心跳声。他那样的表情一定是对着镜子苦练了好多次,每一个棱角都太自然,真的就像假的一样,而年幼的凤仪又如何能够得知,她只是在自己翻来覆去的回忆里一点点的加上对那个人的臆想,她赋予了那个人很多个或者连傅君则自己都没有的优点,最后,她终于爱上了她想象中的傅君则无法自拔。
      那时候觉得很美好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竟是煎熬。就像很多话本里讲的,富有的小姐跟穷书生私奔,最后书生发达了却被甩了一样。
      她跟傅君则,的确就是这样,他得了江山之后,便把她这个糟糠之妻贬到了尘埃里!

      “琰弟,琰弟!”傅君刚从桥的那头出现,手执一柄玉扇,身上带着松墨香,“今日你不是告假了吗?怎在这儿吹寒风?”
      傅君刚脸上带着一贯的浅笑,而他眼中的朱琰面色肃然,咋一看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神情着实让他觉得疑惑。
      傅君刚。
      她认识傅君刚,在前世与他仅有的几面之缘,这男子是几个皇子中最淡然的一个,也同样是活得最长的。只可惜,他这样云淡风轻的性格,写意归宿田园的意境也抵不过君王的猜忌,在她死之前,也同样被幽静在王府,绝了子嗣,结局还不如一个死字。
      凤仪不知怎地,心里升起莫名的兔死狐悲的凄凉,抑或是她同傅君刚的生死都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或者,他们都被那么信赖的人捅了心窝子。
      “你认错人了。”朱凤仪转过头,声音里略带浸过寒风的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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