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到了时空旅人》九州文肆

2、弟弟

　　我来到了旧丰实城，踏着废弃的街道，闻着空气中无孔不入的霉味，留心着坑洼里蠕动着黑色、褐色与黄色的各种菌群。在目的地入口站定，我仰头，那闪着彩灯的五个大字“AK训练营”尤为醒目，门口干净整洁的灰白色台阶反射着下午的烈阳。低头一看，白色的军靴上滋生了一小层褐色细菌，它们蠕动着，尤为醒目。好在我走路够小心，靴子也够长，大部分皮面还是干燥的，没被细菌盯上。
　　“下午好，木一。”
　　我循着声音望去，紧闭的白色防水门缓缓张开，走出一个留着金色披肩波浪发的人，青金色的瞳孔中流转着暧昧的光彩，眼中赫然映着我纯白的身影。这是AK训练营的经营者菲利克斯。
　　低头检查白衬衫、白牛仔裤以及我白色的发尾，再三确认没有可疑的大面积菌群后跟他点头致意，擦肩而过，进入消毒仓里接受全身去菌处理。作为一家俱乐部，能有这种规模的杀菌设备还是有点能耐。
　　我看着俱乐部里零零散散的身影，不禁皱眉，一般下午都不会有人。
　　菲利克斯在我的身后解释道：“最近天气转暖，菌群肆虐，开荒工作难度较大。听说还有不明危险性的新菌种，所以都积极起来了。”
　　原来如此，我倒没注意这些，回头可以跟公会问问新物种的情况。免得影响我工作。
　　我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柔声问道：“有包间么？”菲利克斯微笑着对我行礼，像电影里的绅士，但他总有股风流味。他带我到二楼的房间，四下无人，我就把邓钺捞了出来。看着突然变出的大活人，菲利克斯显然是有些意外的。
　　“这是？”
　　“委托你教他用枪。”我开门见山，菲利克斯也不多问，点头表示明白后，就要带邓钺走。
　　邓钺还没搞清楚状况，急忙拉住了我，他神有慌张，满脸警惕地问我这是哪里。我叹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与他对视说：“别怕，不会有事。”邓钺听了我的话，乖乖地和菲利克斯走了。
　　既然要让邓钺和我一起生活，就必须让他有基础的自保能力。从研究院的资料来看，每个穿越者都会有不同寻常之处，就算只是一条小狗，也可能会有超强的大脑和比同类优秀的体能。邓钺应该也不例外。这都是时空穿梭产生的辐射改造而导致，至于为什么都是好的结果，科研人员也不得而知，一直在研究。
　　拿出手机，开启AI投影模式，一个放大的电脑桌面赫然呈现在平放的手机上空，我戴上传感手套，控制着空气中的电脑桌面，调出从公会信息部得到的资料，点开文件，一个立体的研究院地图模型旋转在我眼前。我不禁感叹公会信息部的强大，这么快就构建好了坐落在华夏的研究所模型。
　　如果有必要，为了了解穿越者，我需要去研究院一探究竟，故而才申请信息部给我调资料。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很佩服一些古话，说起来既装杯又饱含道理。
　　听到嘀嘀的消息声，我从思绪中回神，是菲利克斯给我发的数据分析模型，邓钺的成绩出来了，这么短的时间，应该只是练习手/枪。划开消息，我点开文件，看着邓钺的各项指标，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凝滞了。
　　全都不及格！
　　突然后悔收留邓钺，还是丢给研究院吧……
　　紧接着，菲利克斯又发来一条消息，看着那段文字和标红的数字，以及下方的图片，平静如我，眼里估计都闪起了光。看来邓钺只是没用过枪支而已，回头多练练还是有希望的。
　　我的庆幸没有持续多久，菲利克斯抱着邓钺冲进包间，他表情严肃，对我说道：“疯狗来了，这小子能被看见么？”我用空间移动邓钺这么个大活人，想来菲利克斯也猜到邓钺特殊，故而来问我意思。
　　至于疯狗，是我们这些人对研究院的走狗的爱称。
　　走出包间，我站在二楼走廊上看向俱乐部入口处的消毒室，带有精神力的目光透过玻璃，穿过那道防水门，我感受到那里有人礼貌地敲着门，扣扣的声音律动着窒息的压迫感，我和菲利克斯的神情凝重。
　　“那个……能不能先放我下来？”邓钺窘迫的声音传来。
　　我扭头看他和菲利克斯，这么一抱还挺……养眼。
　　觉察我的目光，菲利克斯立马放下邓钺，后者差点没站稳。菲利克斯严肃解释道：“我是直的。”我漫不经心道：“哦。”顺手扶稳了邓钺。
　　我让菲利克斯不必担心，开门放狗。
　　来者估计等不及了，敲门节奏变快，压迫感越来越强，菲利克斯按遥控开了门。透过玻璃，我看到了那一群西装革履的疯狗，俱乐部中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疯狗们的气势很到位，全员西装革履，全身上下一黑到底，脸上也用黑面具遮得严严实实，每个人无一例外，都是衣料熨贴，皮鞋锃亮。
　　“这是什么专业团队么？”邓钺小心翼翼地问我。
　　为首的人单手托着一条黑色的法老犬，头发凌乱而有型，明显特地整理过。他在消毒室接受消毒后，打开玻璃门走进俱乐部，随行的人都在外面待命。菲利克斯率先下楼，我与邓钺站在二楼走廊上静观其变。
　　菲利克斯礼貌的开口道：“请问有什么事？”疯狗没有立马回答，他环顾四周，最后慢慢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他直勾勾盯着我说：“阁下，可曾见过‘六眼猫’？”他的声音像是被火烧过，偏生还有一点磁性，或许旁人听来觉得瘆人，但在我听来十分滑稽。
　　“六眼猫”是奇形异物的代名词，上个世纪流行过的词汇。对于研究院来说，六眼猫就是穿越者这类。
　　我摇头。
　　疯狗还是盯着我，他的目光令我不适，犹如秃鹫盯上死物。而我又看不见他的眼睛，面具的两个眼窟窿似是无底洞。
　　我拧眉，不明白疯狗的用意，看上我了？这也太扯淡了，我都没见过他。让别人喜欢上我，最起码要个把月的时间。令我意外的是，我还没有要干架的准备，菲利克斯就对疯狗产生了杀意。对异能极其敏感的我，能感受到菲利克斯正在无意识调动异能，一般他不会冲动。我喊道：“菲尔，送客吧。”菲尔是对菲利克斯而言比较亲昵的叫法，他一直想要我这么喊，希望这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菲利克斯果然收敛了杀意，他回看我。猛然对上他青金色的眸子，亮亮的铺满了星光，我不知所措，这眼神一如年少见到他时那般。有那么高兴么？我无奈苦笑。
　　疯狗终于不再注视我，不等菲利克斯送，他就抱着那法老犬径自离开。俱乐部其他人看了出莫名其妙的戏，都摸不着头脑，自讨没趣，各自散开。菲利克斯目送疯狗们浩浩荡荡离开，等门合上后，就快速上楼，拦住了正要进房间的我，抑制着激动道：“能一直叫‘菲尔’么？”
　　我觉得这是合理请求，于是点头。
　　在我看来，一个昵称能够方便记忆和呼唤就是好昵称，更何况现在还可以防止菲利克斯失控，血赚。菲利克斯显然很雀跃，我就乘此机会让他继续教邓钺用枪。
　　我进屋摆弄手机，思考着刚刚的一切。菲利克斯对我有意思，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一直在恰到好处利用着。可今天他差点发飙，是因为疯狗头子对他使用异能，还是因为他不允许其他人冒犯我？这很难判断，那条疯狗身上的西装是防护服，我没法探知他有无调动异能。不过有疑惑的地方还有一处……
　　邓钺的表现很奇怪。他仿佛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疯狗来时，他感叹了一句，其他时间都在我身旁安静如鸡。从前天开始，这男孩就有意当个旁观者，除非我主动问，不然屁都不放一个。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时空旅人，他完全可以利用昨天下午的闲暇，询问我关于这个时空的一切，可他并没有，像是没有任何疑惑。哦，不对，他还问了我的名字，因为我和他前女友长得一模一样。但他对菲利克斯就没有兴趣，甚至防备，当成情敌么？
　　这小子真难猜。但靠着我的脸，应该能够掌控邓钺，最起码他人格健康，不病态，对我没有攻击性。
　　想起邓钺，我忍不住翻看菲利克斯给我的信息内容：“你需要报销一下维修费用，共计：20137.86元。”配图是一赌到处是坑洞的墙，墙面前的靶子上一颗子弹都没有。
　　就算是我，在没有异能的帮助下，也无法做到让普通的子弹钉入防弹墙10厘米深，而邓钺直接炸了个16厘米深，12厘米口径的坑。这还只是普通的手/枪子弹。看来邓钺也有异能，虽然有点普通，初步判定是和菲利克斯一样的强化型，但总比没有强。
　　时空旅人真的是天选异能人。
　　防弹墙翻新要两万多，真是烧钱。我一个月工资加上物资价值才差不多680元，这还是算是滋润的。不过三年来做的委托也已经让我暴富了，勉强算是五十万富翁。
　　请允许我再次后悔收养邓钺，顺便后悔当初拒绝菲利克斯的无条件付出。他精明起来，零头都不给我省。
　　给菲利克斯转账后，我还答应提供修墙的材料，他给我折返了一万两千块，我当即收下。继续看高额委托，争取成为百万富翁。
　　不断滑动的任务界面眩晕了我的视野，每一单都只有几十块，根本不够看，我申请了筛选的权限，公会立马给我提供技术支持，很快就找到了唯一一个超过一百并且高达99999元的委托，看着这个数字，我又看了眼委托风险等级：S+，暗道：多一块钱会死么？我接了这个一个星期都无人问津、快要下架的委托。
　　他给的太多了。
　　原谅我不能视金钱如粪土。
　　入夜，我打算带邓钺回家，菲利克斯邀请我在俱乐部住下。但我已经两年没住过这里，多少会不愿意。而且我接了委托，需要回家做准备，邓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
　　菲利克斯看我犹豫，脸上浮现委屈的神情，大抵是伤心我不信任他。我摁揉着左太阳穴，表情平淡道：“我是信你的，只是东西都在家里，回家方便些。”
　　“你需要什么，我给你准备。”菲利克斯温声说着，饱含深情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只有我的存在。看着这双好看的眼睛，温柔的眸光好似一朵朵的蓝色曼陀罗花开在我的心田，我低头，避开这视线。
　　手上的衣物被轻轻拉扯，我抬头对上一双棕色的、冷静的眸子，是邓钺。
　　“木一姐，我想回家。”
　　姐？原来我和邓钺可以是姐弟关系。我想过邓钺应该充当的家庭角色，但除了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外，我找不到合适的，没想到漏了弟弟这个身份。我是家里老幺，公会里属我年龄最小，遇到的所有人都比我老。没上过学，只在实验室见过同龄人，但也都比我大些，从实验室出来，就碰上生化危机人口锐减，都快忘了“弟弟”这个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词汇。
　　心里的犹豫消散，我对上菲利克斯的目光，轻声说：“不用。”说罢，带上邓钺转身要走。可菲利克斯不死心，留下我们吃饭。吃饭……这都拒绝，岂不是很不给面子？于是我应下。
　　绝不是因为省饭钱和不想做饭。
　　我刚吃完饭，公会就给我发来消息，说是委托方叫我午夜零点丰实城会面，这下不想住下都不行了，因为家里离俱乐部挺远，回家会赶不上时间。和菲利克斯说明情况后，他很开心，邓钺反而不开心。忽然觉得头疼，等会儿还要抓邓钺和我一起过夜，菲利克斯又要不开心。
　　果不其然，关上门的时候，菲利克斯对邓钺充满敌意，而邓钺却又像个没事人一样。防止菲利克斯戒备太重，我拍拍菲利克斯的肩膀，微笑说道：“后半夜这小子还要拜托你，快去睡吧。”
　　菲利克斯看起来很不情愿，但还是应下。这帮了我大忙，于是我毫不吝啬我真诚的笑脸，道声晚安后，我就把门合上。门外的人停留了片刻，最后离开了。
　　夜色很美，满天繁星，把月牙的光芒都比下去了，四月底的夜里还是很凉，我批了件白色的防风衣，站在一栋办公楼的天台上，眺望着寂静的城市。
　　时不时有饥饿的乌鸦来打扰我，我打了个响指，为首的乌鸦的身体骤然扭曲，诡异非常，直愣愣从高空坠下，面无表情地看它从我面前划过，落进了黑漆漆的街道。但它不会落地，因为它的同伴蜂拥而下，会将它分食得骨头都不剩。所有乌鸦暂时没有了饥饿的困扰，而我也获得了短暂的清静。
　　除了那只曾无数次残害同胞的健壮乌鸦。
　　我用力摁揉着太阳穴，努力不去回忆那只乌鸦的记忆。这时身后也传来动静，我回头一看，又是出乎我意料的。
　　“又见面了，木一小姐。”这声音依旧沙哑磁性且滑稽。我嗤笑道：“是啊，疯狗阁下。”
　　没想到我接的是疯狗的委托，难怪委托价格那么高。这次只有疯狗头子一人一狗，但我不能放松警惕，毕竟是研究院的走狗，万一又抓我回去，也不好说。我问他的来意，他并没有直说，只道：“本人代号无眠，您可以用代号称呼。”我掏掏耳朵，漫不经心嗯了声。
　　“别闲扯了，说委托。该不会是找猫吧？白天说了，没见过。”
　　无眠不紧不慢的，戴黑手套的手摸了摸法老犬。他身形高大，估计有两米多，而我只有一米七，看他慢吞吞的，我内心没由来的闪过一丝烦躁。
　　终于，他开了口：“木一小姐听说过‘时空旅人’么？”我思考片刻，说道：“没。”
　　时空旅人就是对人类穿越者特称，这类穿越者很少见，也饱含研究价值。
　　听到我的回答，无眠没什么反应。将那法老犬放在地上，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封信函，我伸手改变引力，把信函吸取过来，管他上面有多漂亮的火漆，直接撕开。我只想做委托。
　　信函内是张地图，现在不用信息地图而用纸质地图，未免“复古”。地图上只有一个标红的点。我拿出扫描仪将信息录入，随后将信纸和信封一甩，飞了五米还给无眠。“然后呢？”
　　无眠将信函整整齐齐叠好，放回口袋，道：“清理目的地所有生物。”
　　闻言我眉毛一挑，那个地方是没有开发么，叫我去开荒？能留到现在还没有开荒的地方，肯定是刺头。
　　出于保障，我问道：“那里是‘蚂蚁窝’？”无眠仿佛笑了一声，说：“比‘蚂蚁窝’还要棘手。”这回答，我不禁三思，是否要去。
　　“若木一小姐超常完成委托，本人会奉上双倍报酬。”
　　“成交，这可是你说的。”我把实时录音亮给他看，冲他得逞笑笑。无眠点头，抱起法老犬，就要离开。
　　就算这天台干燥，没有活细菌，也不会很干净。小狗脚上明显沾了灰，只是被无眠抱起后，那灰尘神奇地消失了。就连他的皮鞋底，也没有一丝灰尘。
　　我忍不住道：“装备料子不错。”无眠闻言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我说：“过奖。”说罢，便回过头去，纵身一跃跳下天台。可惜了，还想问哪里搞得，我也想要。
　　感受到气息的消失，确认他离开后，我站上护栏，目视无眠离开的方向，自己也缓缓倒下。不就是跳楼？我也会。
　　身体对抗着被吓坏的气流，耳边撕扯着风的痛呼，地心引力无比热情地拉扯着我，妄图把我拥个满怀。我放松全身肌肉，似乎只有这时，我才和这个世界有了联系，我才清晰地意识到我要死了，原先我是活着的。
　　发丝抽打着我的脸，疼得我直龇牙，但这并不是痛苦，我脸上的肌肉无比积极，如果有人能看见我，就可以看到我在疯狂地笑着……
　　……
　　回到俱乐部时，我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但菲利克斯的面色少有的正经，令我觉得有些不好应付。
　　“头发都没整理好，左边脑袋上有个包。”
　　闻言，我下意识上手整理，手却碰到了菲利克斯的衣袖，我低头，任由他摆弄，尽量不和他对视。但我知道，那双青金色的眸子，一定在注视着我。
　　菲利克斯，菲尔，如果我不曾姓秋，如果我生来就是自由的木一……

作者有话说

　　菲利克斯，Fel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