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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狐在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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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狐狸精,或者说,一只活了很久的狐狸精。
在这一行上,我给无数人当过老师,尤其是广大的青楼女同志们,但是你也得理解,做狐狸精,也是要靠天分的。
大部分人扭扭捏捏,羞羞答答,一抬头,只有矫揉造作,没有风情万种,把“我要勾引你”五个大字写在了脸上,令人不忍目睹。一般遇上这样的,我就急忙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几天,嘱咐他们不要说自己和谁学的。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要教?天啊,你以为狐狸精不要吃饭吗?
前两天,我遇到了我整个狐狸生中最得意的弟子。
那是一个男人,长得勉强还算清秀,我本来一看他长相打算拒绝,这基本条件就比别人差一截,但是他实在是给的太多了,我只好捏着鼻子留他住下来。
谁知,这家伙竟然一点就通,一学就明!我的老天啊,他简直比我还妩媚。眼波流转,艳情动人,一下就让人忽略他一般般的基础条件,一双眼睛能摄魂似的。
我当然很好奇。
我说,咱也不是歧视男人,主要就是不知道你干什么要抢女人饭碗啊。
再次声明,我既没有重女轻男也没有重男轻女,只是纯纯好奇。
他没有回答,叫我不要多话。
我说你根本就不尊师重道,他反唇相讥说学这个算什么正经老师,我说既然这样你干嘛学呢?
他就不说话了。
然后我这个得意门生下了山。
当然,我这种“高人”,当然要住在山上才显得高明,然后间或各处游历一下,流传点名声,要不几十年不到我就被人忘干净了,哪里来的学生?
正好我掐指一算也该下去晃晃了,就偷偷跟着他下去。好吧,我承认我是纯好奇,毕竟这么一个有趣的人我还从没有见过。不要嘲笑我!谁家狐狸精不好奇?你家的吗?
恕我直言,你家有吗?
好家伙,我的得意门生死了,真是转瞬即逝。
你肯定想不到事情是这样发展的,我也想不到。
一伙山匪,强盗,乱民,我不知道你们人类怎么称呼他们,反正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了,他们杀了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得意门生和来接他的一队人马,还把我的得意门生腌成了肉干。
天啊,真是暴殄天物。
我很惋惜,我本来以为他必然搅动天下风云,好好地替我扬一次名,让我这个师傅沾点他的光,结果他转瞬即逝,我甚至连他要勾引的人都没见过——老天啊,这么一个得天独厚世无其二的男狐狸精,你难道不好奇他要勾引的是女人、男人、是人妖、还是妖人吗?
总之,我很失望。我只好自己自力更生了,我领悟到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只有自己靠得住。
多么正确的道理,我几乎要为自己骄傲了。
我进了一座城,说不清叫什么的一座城,反正我不关心。
原先好像是很繁华的,具体多少年前我也记不清了,我告诉过你,我是个活了很久的狐狸精。
现在好像不是,我不太懂什么经济重心南移之类的鬼话,我只是一只狐狸精。总之,我发现城里没什么人,白天也没什么开门的店铺,乞丐倒是很多,断手断脚地躺在地上碰瓷。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如果那还叫街的话,我怀疑他们人类把那地方改成了大通铺,还是条件很糟糕的那种。
然后我碰到一个打水的老太太,跟着她回了家。嘿,不要太奇怪,你知道,作为一个狐狸精,我跟刚刚进入育龄的女人总是不很对付,但是其他年龄段的女人都是很欢迎我的。
……
我收回那句话,原来她是要卖了我。
呃,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辜负过别人,还没被别人辜负过,这听起来很帅气,事实上也很帅气。
当然,现在我的帅气没了。
反正我耳聪目明,抓到了她,她现在正跪在我脚底下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有多不容易。
我很厌烦,老人只有端坐在那里的时候显得慈祥可亲,但是悲催的时候就让人觉得这个该死的社会简直完蛋了,那种丑陋会让我觉得恶心,恶心中又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怜悯。
看来我还是和人类呆的太久了,居然连不好意思都学会了。
但是离开人类是不可能的,毕竟人类有好吃的,你如果对我幸灾乐祸,就证明你没吃过火锅。
害,我转念一想,反正我得扬名,你以为诱惑一两个普通人就可以声名远扬了吗?那叫小圈子里的遗臭万年。只有让足够有权势的人神魂颠倒,才会真正地青史留名。
你看妲己,要不是我太懒,基本只瞄着小地方的豪富人,我妈说我早就超过她了。
总之,我正好去有钱人家。
其实青楼是最好的,但是我转了一圈发现没一个高端青楼,路边的□□犯倒是挺多。
我叫她干脆卖了我。
她瞪着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褶子七扭八拐地皱成一团,大约从来没听过这种要求。
我很得意,我就是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狐狸精。
好烦啊,大半夜的不让我睡觉,不知道美容觉会让我艳光四射吗?那个老家伙非要点着一个和她的生命一样苟延残喘的老古董油灯——要我说肯定是她从路上捡来的——在灯下给我做衣服。
你这么愧疚你早干什么去了,本狐狸精十分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你要做好人,你就掏心掏肺,别让人记恨;要做坏人,就干脆狠下心肠坏到底,最好连肠子都黑透。你一半好一半坏,又自己心里老不安宁,又反反复复招人恨。
但是据我所见,大部分人类好像这样的。我是一个严谨的狐狸精,大约……百分之八九十?不能再少了。
所以这就是我们这些动物之类的容易做优秀的反派,人一般不行的道理——优秀的反派要长的美,要手段狠,要死不悔改。
人类一般第一步就一败涂地了。
我是很从一而终的,立刻凶狠地呵斥她叫她不要多事。她屈服于我的淫威,赶紧把灯灭了。
我本来很得意。
结果第二天坐上小轿子的时候发现她偷偷塞到我包里的一件歪歪扭扭的衣服,布料简直一团垃圾,缝得毫无可取之处。
天啊,是什么叫她误会了我吗?我身上衣服虽然为了贴合我“师傅”的身份素了一些,可是贵得很的面料,这次卖了一千个我的钱都买不起,这种东西挨着我的皮肤就算我掉价了。
我嫌弃得把这东西丢到一边,心里寻思着要赶紧换桃红的衣服。
桃红,多么经典标准的“狐狸精”色,我穿最好看,人类大多压不住,是因为这色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一穿上,多么鲜艳打眼,老远人家就知道是狐狸精来了。
这种垃圾一样的东西我本打算叫人扔掉,仔细一想,这灰扑扑的颜色不能从我手里出去,叫人看见了,以为我是穿这东西来的,有损我的名声。不得不说,我真是个注重细节,有工匠精神的人,干一行行一行,一行行行行行。
于是我考虑了一下,忍辱负重地把它塞进了我的衣袖,确保不叫人看出一点端倪来,迈进了这高门大院。
翘着脚吃了两个月的烧鸡烧鸭,鱼翅鲍肚,山珍海味,我感觉自己都丧失了一点事业心。
这家的老爷是确确实实不行的,第一,他不够帅,第二,他不够帅,第三,他不够帅。
别以为我们当狐狸精的肤浅,你要知道,从古至今,人们只爱看才子佳人,帅哥美女,只有她们的风流韵事才值得津津乐道。你听谁说过肥猪的爱情故事吗?即使他有一颗真心又怎么样呢?谁会关心啊!
譬如这家的老爷,现在我还理直气壮地记不住他姓甚名谁,他虽然对我掏心掏肺,但我不会在乎我故事里的背景板啊,他顶多成为一个故事里戴了绿帽子的配角添头,为我的狐狸精魅力增添一点可信度罢了。
我考察了一下,肥猪老爷的儿子们最大的十岁,虽然眉清目秀的,但是年龄差太大,想必风流寡妇俏小娘的剧本胎死腹中了。
至于年轻青年才俊……可恶,这座城里根本没有年轻书生啊,据说,他们全都被狗皇帝征召去修什么该死的行宫了。作为一个狐狸精,我第一次对狗皇帝有什么除了觊觎以外的情绪——还我帅气书生!你知道书生和红袖添香的精怪女子是多么经典的剧本吗?悬疑、恋爱、奇幻都有了,再加上书生再写上几首酸诗,简直完美。
但是现在全毁了!我悲愤地躺在秀床上,又啃了一只大鸡腿,捏着肚子上新长出来的肥肉叹息。
这几天好像有什么钦差来了,老爷愁眉苦脸,胡吃海塞,一日比一日像我原来隔壁那个猪精,我不关心他,却关心他愁什么。他如果不能长久,我得赶紧谋划下一家来着。
那天晚上,他背着个大包,做贼似的来找我。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他原来不是什么“老爷”,就是个街边卖馒头的,后来皇帝北巡,见到他家女儿貌美如花,就召她入宫伴驾。凭借这女儿,他得了不少好处,甚至他住的宅院还是皇帝来时修的,临走就大方地赏他了。
按理说天高皇帝远,本来不应该再有他什么事,只是他还有个儿子,当时年纪不大,也被这男女通吃的皇帝看上,当时皇帝对他姐姐正新鲜,还算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好说歹说留了下来。今年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来他儿子,连发了三次圣旨要他儿子进宫。
要说这儿子,前些日子说自己和打听到的高人学习伴驾之术,现在渺无音信,可见是跑了。现在城里连一个像样的平民年轻男人都没有,他假装也不可能变出一个儿子来交给圣上,所以必定凶多吉少,想趁夜带我跑掉。
我觉得这个故事似曾相识——原来他就是我得意门生的爹!
我本以为乱了辈分,谁知仔细一算,竟然没有乱。我很苦恼,狐狸精下一次山,故事里连伦理困境都没有,实在是有堕威名。
这肥猪老爷还在那里献殷勤,说什么自己享够了荣华富贵,现在只想和我浪迹天涯一类无用的话。他纯属胡说八道,以为我没看见他胡吃海塞一天十顿生怕少吃一口的样子吗?
我越听越烦,打晕了他,原样丢回了他的房间。
看来,这种情况只有我伟大的狐狸精可以破解了。我摇身一变,变作我得意门生的样子,对着镜子细看半天,不由得感叹自己实在心思机变,聪颖可爱,怪不得当年一窝小狐狸里我娘最爱我。
在门口转了两圈,本来想装作刚刚进门,谁知门房早就偷懒不知去哪躲着睡觉去了,媚眼抛给瞎子看,白费我半天演技。
我无所事事地转了两圈,肥猪老爷睡得死沉,看来只有等到早晨他醒来。突然想起还没没收拾我的金银细软,真是老天怜爱,专门补全我的漏洞,我可不能没这东西啊,一个素面朝天的狐狸精?真是丢人丢到涂山去了。
我赶紧回去翻翻找找,却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当天那块还没处理的破衣服。
这可提醒我了,我寻思着正好有点时间,回去报复一下那个卖我只卖一两银子的老太婆。
我还记得一点路,但是不多,好不容易找到那个我住了一晚上的屋子。两月不见,好像更破了,连基本的遮蔽风雨的功能都丧失了大半,我走进去,却闻到一股恶臭,随后看见那老太婆死了好久的干巴巴的尸体,身上爬满了蛆,苍蝇到处飞舞。
说实话我见过不少死人,甚至亲自品尝过——垃圾乱世什么事都有。
但是这些死人里没有像她一样给我震撼大的。大约是有仇没报罢,一口气提在那里,却永远都落不下去了。
生死相隔,只有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却还得捏着鼻子一遍遍回忆。
我施法把虫子去了,太恶心了,我简直不想和这些破玩意处在一个星球上。然后我把她就地埋了,反正到处都是死人,这间房子的下一个住户想必也不会某天不小心介意挖出来一具尸骨的。
然后我看起来就有点灰头土脸了,这很好,很合我的伪装,毕竟我现在是一个不知道怎么从土匪窝逆转蛋白质变性回到这里的人,合该有点狼狈的。
出于这个原因,我忍痛换上了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
幸甚至哉,胳膊没缝到屁股上。
天光已白,是时候回到宅院了,我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神态装扮,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谁知,我的准备好的演技又没用了。该死的老爷两天没出现,只叫人把我好吃好喝招待着,随时准备送走。
多么薄情的一只猪啊!
第三天下午,他才红着眼眶姗姗来迟,我眼尖地看见他手里握着我一根遗漏了的簪子,想是掉在床底下,被他找着了。
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嚎啕大哭,他说儿啊,你怎么没有跑呢?我正有点感动,想着怎么附和他一下,谁知他又自顾自地开始哭诉他姨娘扔下他跑掉的事情。
我很无语,他可能察觉到了我的冷漠,就又哭哭啼啼地哭出去了。
当天,钦差的人就把我接走了。
皇帝老儿身边真是莺莺燕燕,令我眼前一亮。想是别处没有的美人们,全部都进了宫。真是奢侈浪费,他一个人两只眼看得过来吗?
不如也留几个给我。
至于吃食,我本以为宫里的吃喝想必比老爷那边更好一些,没想到反而难吃了许多:皇帝吃饭讲究稀缺,什么鸡舌头做菜,豆芽里酿肉,处子心入菜,雕琢得栩栩如生的胡萝卜之类的。
虽然前两天吃着是很新鲜,但是时间久了就厌烦了他们层出不穷的花样子,只想扎扎实实地啃一只大猪蹄。结果御膳房不给我做——皇帝也不同意,怜爱地摸着我的脸,说我苦日子过多了,是山猪吃不来细糠。我勃然大怒,一巴掌把他呼到一边。老百姓爱吃的才是好的,你算老几,管得着吗?
对不起了,就算是狐狸精,吃不饱饭也不能营业啊。
不过这个老皇帝还是很宠我的,即使我打飞了他,他也满不在乎,爬起来叫御膳房给我做大猪蹄了。
啃着猪蹄,对面坐着老皇帝和我得意门生的姐姐。这老皇帝什么都好,就是变态了点,喜欢姐弟,嘴里还总得意地念叨着什么“一雄复一雌,双飞入夏宫”。
不愧是我,看他这鬼样子,亡国破业指日可待,我马上就要成为那个传闻中的妲己了。
如果说现在有什么新的东西困扰我,就是事业运太旺盛。原来在那边,我主动出击还求告无门,这边我竟然有两条线可以走。
这个苟延残喘摇摇欲坠的国家有一位国师,国师啊,多么有戏剧性的职业,言情小说标准配置,而且最难得的是,我偷偷看过一次,这家伙长得丰神俊朗,面如冠玉,是个标志的小白脸,简直完美。
但是我又割舍不了我超越老祖宗妲己的经典故事,愁得我又消瘦了几分。
我的便宜姐姐来看我,一句话不说,坐在我床边哭得比肥猪老爷还惨。枯萎了家人们,她哭得真丑,比起肥猪老爷来也不逞多让,不愧是一家人。我原先见她在皇帝老儿面前哭,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砸进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即使以狐狸精挑剔的眼光来看,也无一处不美——但是现在,鼻涕与眼泪齐飞,面色共黄蜡一色,哭到兴处,甚至开始抽搐。
我嫌弃地推开她,她却揪住我的衣角,絮絮叨叨地说什么要我认命什么的,简直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两只眼睛没一只有活气。
我妈都没叫我认命呢,我起了一点迟来的逆反心,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决定要好好奋斗,国师、皇帝我都要!
区区两根!
陪着皇帝胡天胡地地闹了几日,他老人家上了年纪身体不好,又磕了不少丹药,竟然给他弄得病了。皇后是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惯了的,这次也才施施然出了佛堂,把我禁足了不许我去。我乐得清闲,心想这边已经兢兢业业,无可指摘了,就开始琢磨着勾搭国师。
笑话,区区几个人守住我的门,就拿我有办法了吗?
我趁着夜色偷偷离开,几天不见,那小白脸似的国师也清减不少,好像早生华发。我并不在意,反正病弱美人我也是爱的,我们狐狸精主打的就是一个XP杂乱,在这方面大包大揽。
我正琢磨着怎么设计一个华丽的出场,国师竟然看破了我的法身。想不到他还有一点真本事,我以为他和地摊上杂耍的那些人一样呢。
他说,国运衰微,精怪横行,是国家的不幸啊。
我听不大懂,但隐隐觉得他在骂我,于是反唇相讥,说他的君主还爱我爱得要死要活,他如果讲些什么三五纲常,就也跟着爱我就是。
他表现得好像被枣核噎住了,可能很久没听过如此有道理的发言,一时振聋发聩,臣服于宇宙至理了。
我没忘了正事,有点嫌弃地一把揪住他,试图表现一些我的妩媚,好赶紧收服了他。
不知是不是我太心急,他竟然挣扎起来。不要怪我心急,他那个倒霉皇帝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在他的造作下这个倒霉国家不知道能活几天,管他谁先完蛋,我得赶在任意一个完蛋之前把我正经事做了。
他更加剧烈地挣扎着,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大喊着说我杀了他也没用,他已经把自己寿命献给仙神,仙神会保佑国家昌盛的。
我停了手,好奇地想,天啊,真的有仙神这东西啊。转念一想,又批评自己太狭隘了,既然我们狐狸精都可以存在,就更别提什么有名的神仙把戏了。
我真是个有批判精神的、时时进步的好狐狸。
这个国家不亡了?我问他。
他冷笑着,说百年之内不会亡。
我说,你有病吧,这皇帝这么荒淫无耻还不亡国,就连我这个野生野长的狐狸精都看不下眼了,你知道他前天想起来效仿酒池肉林,杀了多少人。
他激动地涨红了脸,说都是我们这些佞人媚上欺下,把皇帝带坏了。
我当场反手扇了他一巴掌,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点。
我说滚蛋,你自家小孩五岁你嫌他不上进,你家老头五十多了你说他还是单纯无辜的小宝贝,我看他无耻,就是因为你们全都无耻。
品味了一下,忍不住又扇了一个。
然后又扇了一个。
……
我越看他越不顺眼,也起不了什么别的心思。既然不亡国,我意冷心灰,卷起铺盖连夜跑了。
其实,我也跑不到哪里去,这世道这么乱,走一路也不见一个繁华点的城市。
想想进山吧,人类不过也就是吃食上花样百出了些,倒也没什么不同。
打定主意赶路,路上荒郊野外,总是免不了住住破庙。我要走的时候看看满目的白骨,再看看桌案上气定神闲地端坐着的神,总是心里很替他们不平——说真的,拜神指不定还不如拜我管用呢。
我是很讲实用主义的,有人说拜神是求个心理安慰,但我却觉得没用拜他做甚。如果能让我心想事成,我也不忌讳立马跪下给他磕十来八个头。
但是他们只是高高在上地坐着,没人在乎。
凭什么那个该死的国师能上达天听,普通人就不行?这是赤裸裸的阶级歧视。非要论起来,我以为我们这边人多。
我越来越发现我这人大约是有点任性,一不注意,就把泥塑木雕泄愤似的打了个稀烂。
打完了,觉出一点痛快劲来,虽然有点后悔,怕被找麻烦,但是不知怎么的打了一路。
快到我原来住过的城市,仔细想想那衣服还揣在我身上,既然要上山,不如把那块破衣服埋进那老家伙墓里——当然我是不讲求什么陪葬的,就是一了百了,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城门上挂着肥猪老爷的头。
旁边黄纸贴着告示,上面写着说他儿子□□后宫,所以夷九族,宫里的贵妃娘娘也不日处斩,以儆效尤。
我心说这不是胡说八道,是我□□后宫,还是后宫□□我啊,这遮羞布扯了不如白扯,真是贻笑大方。
我又抬头看了看,心底觉出一点空茫的滋味来。
奇怪的、奇异的、说不出的……
我揪住心口衣服,恍恍惚惚地,不知走到哪里去。
仿佛有野火燎原。
灼灼烈烈。
再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京城了。
先前走的时候慢慢悠悠花了快小半个月,回来不眠不休竟然只走了两天两夜。
人真是有无限可能,我又领悟了一个小道理。
每天进步一点点,学无止境。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但是人贵在一个随波逐流随遇而安,想不明白的事情又不差那一件两件,你就说数学题你能做出来几道啊。
我还顾不上停下来喝口水,就听见那边菜市口要斩人。
我又马不停蹄地赶过去,正好赶上我便宜姐姐被压出来。
她一贯是那样古井无波,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叫她大惊失色,死灰槁木一样跪在台上,仍是木木愣愣的,好像快死的人不是她。
我一向很钦佩她这一点。
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啊。
转头一看,台前坐了气若游丝的老皇帝和国师。
我的火一下就冒起来,新仇旧恨,我施了法术要害死他——拜托,你以为我会莽上去砍他?我又不傻,有法术伤害干嘛要物理?
我使了我会的最阴狠毒辣的法术,冲着他永世不能超生去的。
他身上却冒出一个淡淡的金色虚影,挡了这一下,还给我反弹回来,幸好我机灵躲得快,没有伤到自己。
那个虚影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慢慢散去——看不起谁,以为我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国师也发现了我的到来,挑衅地看着我。
嘿!我这暴脾气。
我飞身而起,身后显现出巨大的狐狸虚影,你有虚影,我还不能捏一个吓唬人吗?
底下人四散奔逃,喊着劫狱什么的,我听着还挺帅,就没纠正他们。
我们就开始打斗,不管怎么样,我至少懂得自古戏台上打架左边必输,特意选了右边,保管从玄学上战胜他。
他那个金色虚影逐渐凝实起来,声如洪钟道:狐狸?是九尾狐家的血脉吗?又说如果是的话就应该知道他是谁,不该多管他的闲事。
我说你们他妈的神仙都论资排辈,我哪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以为我置气胡说,就给我讲什么不许干涉凡间的天条。
我早不耐烦了,我说你干涉的比谁都多,怎么好意思在这倚老卖老教训别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一个狐狸精!!!不是九尾狐!难道狐狸精就没有愤怒的权力?谁说的?!
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很抱歉,最后我没有赢。
但是大概我也没有输。我要是输了,就不见得能继续絮絮叨叨了——你见过谁赢了不赶紧把对方打死的吗?
大约是两败俱伤。
后来皇帝被老百姓起义砍死了,死的好。
新的皇帝代替了旧的,这总还是人类的事,说到底,我这个碰巧搅和了一腿的狐狸精算怎么回事呢?
但总有点不一样,他们开始拜狐仙。
建了好多庙,庙里供一个破衣烂衫的狐仙娘娘。
狐仙娘娘收了老百姓一件破衣裳,就去杀了昏庸无道的国师和狗皇帝,老百姓拍手叫好,狐仙娘娘立地飞升。
你要供奉狐仙娘娘,不要香,不要钱,就是给她送一件好看的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