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下坠时》地自偏

3、第 3 章

　　20个闹钟轮番上阵，像啄木鸟啄木头似地敲击任平脆弱的脑壳，他才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眼时间，10:23。

　　任平发出一声波澜不惊的感叹：“啊，又起晚了。”

　　他不紧不慢地洗漱完，打开门，对面前的一幕毫不感到意外。

　　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叶梓把球扔到墙边的灌木丛里，傻狗平时最讨厌钻灌木丛，不喜欢湿润泥土的脚感，今天一反常态，迈着小短腿，吐着舌头，乐呵呵地一头埋进矮木里，嘴里叼着球跑回来，尾巴要晃到天上去，围着叶梓打转，献功似的把球往她手里塞，那球肉眼可见的湿漉漉，估计已经玩了许久，叶梓毫不嫌弃地接了过去。

　　任平受不了这傻狗见到漂亮小姑娘的谄媚样：“玩够了就进来面试。”说完就往门里走去，叶梓下意识地扔了球，傻狗也知道谁的话管事，不敢再玩，一人一狗低着脑袋紧紧跟在后面，动作出奇地同步。

　　任平往后看了眼，眉眼弯了，都还是爱玩的年纪。

　　他在桌子边坐下，才想起要倒水，起身问：“要喝点什么？茶？咖啡？”

　　咖啡的美妙叶梓暂时还体会不到，以前片场小哥哥小姐姐老爱骗她喝咖啡，说是“生活的味道”，闻着苦，喝着更苦，叶梓脸皱得缩在一起。

　　叶梓摆摆手：“我不喝咖啡，喝茶就好了。”

　　任平打开茶叶罐子的盖头，里面空空的：“没有茶叶了。”

　　“没关系，水就可以。”

　　任平熟练地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把水递给叶梓：“我叫任平，平凡的平，这间就是我个人的游戏工作室。基本的职责我都列在招聘里了，对于游戏策划的这个职业你有什么问题吗？”

　　叶梓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问：“那个，老板，你名字是不是出自’一蓑烟雨任平生’？”

　　任平平生最恨别人问他名字的由来，轻咳一声：“你还挺熟悉古诗词的。”

　　年轻的叶梓没体会到任平言语里的冷意，眉飞色舞地说：“是啊，《定风波》是高考语文的考试范围，前段时间还在背呢，我现在可是在人生知识的巅峰。”

　　这个时候大学都已经开学了，前段时间还在准备高考的女生怎么不去读书，转而找起了工作？他看到了眼叶梓因为紧张而紧握水杯的手，虎口微微泛白，把话题扯开了去：“你玩过哪些手机游戏？”

　　叶梓犹犹豫豫地说出了几个名字：“斗地主、消消乐之类的……”

　　“主机游戏呢？”

　　“啊？电脑上的游戏吗？”

　　主机游戏其实是指游戏机上的，而不是电脑上的游戏，任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嗯？那电脑上玩过什么游戏？”

　　叶梓歪着脑袋想：“电脑上啊，三维弹球、蜘蛛纸牌算吗？还有连连看、摩尔庄园……”

　　任平困得要命，喝了口咖啡说：“说说你最喜欢什么游戏吧。”

　　“消除游戏呀，各种消除游戏。”

　　“那你说说市场上的消除游戏有什么共性和差异。”

　　叶梓翻出手机上整整两页的消除游戏给任平看：“这个我可有发言权了，只要你开始玩，一开始总归是所向披靡，等你越陷越深，所有的消除游戏基本都走上向你推销各种各样道具的路，如果玩家厌烦了，过段时间再回来，就会通过各种回归奖品留住你。本质上，就是保有用户总量的基础上增加付费玩家。”

　　任平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神飘向在窝里睡眼惺忪的傻狗，心生羡慕。

　　“玩法机制上，大同小异，有和换装游戏结合的、装扮房间结合的，但最最吸引我的，其实是剧情，这决定了我为什么要拼死拼活地消来消去的一个动机。”

　　“动机？”任平收回了游走的思绪，目光从傻狗身上移开，似乎在思考这两个字的含义。

　　“是的，就好像你演戏的时候，为什么要发火、为什么要哭，都是有一个剧情推动的，我把它称之为演员的动机，好的演员能把他的动机展示给观众看，好的游戏也能够说服我让我一直地消下去。”

　　任平微微前倾：“很有意思的比喻，还没有听人这么类比过。”

　　“啊这个，谁小时候没个明星梦啊！我爱看电视，还会把自己代入主角，想如果我来演的话，会不会这么演。”

　　任平笑容更深了。雇主雇人前还是要做点背景调查的，他知道她以前是个小有名气的童星，不过叶梓不想提，他也就不说。

　　“我小时候好像没有这种想法，可能光顾着打游戏了。”

　　叶梓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傻笑。

　　“行，你明天就来上班吧。先从三个月的实习生做起吧，三千一个月，如果要离职，提前一个月和我说就好。”任平打了个哈欠。

　　叶梓指了指自己：“我，明天，上班？”

　　任平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叶梓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但开心了没几秒，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她怯怯地问：“那个，老板，我们公司管住吗？”

　　任平倒不意外，认真考虑了会儿，说：“管住的话——也行。这样行不行？我有一间房空着等出租，我索性借给你，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扣一千交房租，你可以看看房子再决定。”

　　这完全在叶梓的期待之上，从任平的手里接过钥匙还觉得晕乎乎的。

　　叶梓眼睛里写满了大写的快乐，任平看在眼里，心生负担，不由再次确认：“我住在楼上，但平时下午才起床，就你一个人在楼下工作，如果你有什么顾虑和要求，尽管提。”

　　叶梓把任平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两遍才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原来老板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和他一个大男人同处一室工作，会怕吃亏。

　　叶梓手撑住桌子两边，摇摇头，说：“老板，我叶梓看人有我自己的法子，“她指了指狗窝里睡得正香的柯基，”没有给柯基断尾的主人肯定不会太坏！”

　　叶梓言语透露出老神在在的笃定，任平也看不透这小女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懂得太多人情世故。说精明吧，把自己套进了传销机构，说太纯良吧，又能想法子脱身，他也不多想了：“行，就让小馄饨陪你吧。”

　　叶梓指了指叼着玩具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傻狗：“小馄饨？小馄饨这个名字也太奇怪了吧？”

　　说着还要凑到傻狗面前“小馄饨、小馄饨”地叫，傻狗耳朵竖起、尾巴狂摇，热烈地回应。

　　任平受不了这一人一狗的腻歪样子，挥手赶她：“走吧走吧，去看房吧。”

　　他揉揉鼻梁，现在的年轻人一晚上不睡还能这么精神吗？他以前也有过几天几夜不合眼赶游戏制作进度的日子，现在是真的熬不动大夜了。

　　仁平开车载叶梓到楼下，借口没休息好，没跟叶梓一起上去，总觉得带新员工去他公寓怪怪的，只在楼下等她。

　　叶梓注意到房子地段很好，离工作室不远，虽然位于老式小区，但是楼道整洁，绿化齐整，可见物业管理得很好。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干净整洁，基本的日用品都很齐全，像是经常有人打扫的样子。叶梓查了查租房网站，这里的租金当然远不止一千块。

　　她马上给楼下的任平发消息：“房子太好啦！超级满意！”生怕任平后悔租给她。

　　对面立即就回复了她，是一笔转账，显示“请收款2000元”，叶梓懵懵的，属实是第一次当社畜，工资原来这么容易挣的吗？

　　任平看叶梓不收，又发了句：“晚饭吃西北风吗？预支的第一个月工资，只此一次。”

　　叶梓赶紧收下，马上进入狗腿的社畜状态：“好的好，谢谢老板，老板明天需要我做些什么？”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足足有两分钟，叶梓盯着屏幕不由紧张起来，这工作怕是不轻松啊，交代任务要这么久吗？?
　　好一会，对面传来八个字：“多了解了解游戏吧。”

　　面对如此抽象且意义不明的工作内容，叶梓克制住想发一串“。。。”的冲动，调整心情，找到合适的表情包回复：

　　“【柯基击掌.jpg】好滴哟！”

　　叶梓看那表情表越看越满意，她这个毫无怨言的职场萌新的人设瞬间就立起来了。

　　任平和叶梓道了再见，就回去补眠了。

　　老小区很有生活气息，对面就有几爿没有几张桌子的小饭馆，小超市、杂货铺一应俱全，要不是支付宝、微信收款码贴在显眼的地方，叶梓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

　　现在钱有了，她小身子板也挺直了，买了些生活用品，打包了碗炒粉就回去了。

　　一进小区，意外地收到了小燕的微信：“给个地址，我把行李给你寄过去。”

　　行李箱里什么都有，小到发圈，大到睡衣，能拿回来可以省不少钱，叶梓真心地回了句：谢谢。

　　她看了眼门牌号，想了想，还是留了个心眼，填了任平的地址。

　　一夜无眠的疲惫涌了上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叶梓躺进柔软的被子里，事情好像都好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