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manticism》肆不似阿如

6、平行时空依然下雪

　　九月，夜幕下的桥，迷茫且浪漫的少年看着眼前陪着他谈论夜幕与未来的少年，心里渐渐漾起别样的情绪。
　　迷茫的少年忽然就哭了，在夜色笼罩的桥上，在另一个少年的身边，而哭着哭着就又笑了。
　　桥上人来人往，桥下车水马龙。
　　没人注意到哭泣的少年，或者说，少年没注意到任何人。
　　而当另一个少年转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目光干净纯澈，带着感激与温柔。
　　这是在我和叶一涵之间发生的真实的故事，在我们17岁那年，是我从他最新组曲《whole》中的第一首曲子中听到的场景。
　　这支曲子，名字叫《9》。

　　第二首曲子《10》则是我们之间的另外一个故事——发生在17岁那年十月的艺术节的一段故事。
　　我不懂音乐，准确的说，我不懂任何形式的艺术，但我曾在我父亲的日记中看到过一句正常的有些不像是他会说出的话。
　　“真正的艺术追求的不是理智的一丝不苟，真正的艺术是有灵魂的，而灵魂是有喜怒哀乐的。”
　　九月末，我陪着叶一涵练习他为艺术节准备的节目时，忽然想起了父亲日记上的这句话。
　　像是被时刻表严格控制的强迫症的一天，理性完美到不像是艺术——这是我当时对于叶一涵的音乐的感受。
　　当时的他或许也是对于自己音乐有着清晰的认知的。音乐停止，他转头看向我，笑容中带着自嘲。
　　“很糟糕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我不懂音乐。”
　　“嗯，我知道。你如果懂的话，应该会问我为什么要忽然停下的。”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真的没意识到乐声是忽然停下的。
　　似乎是因为我的反应，他看着我笑了起来，随后他低下头，看着他的小提琴，手指抚摸过小提琴的琴弦。
　　“我小时候是个很让父母头痛的孩子。我成绩差，爱闯祸，还经常和其他小孩打架，而且当时我还又胖又丑……总之一无是处。”
　　“……很难想象你又胖又丑的样子。”
　　真的很难想象，因为叶一涵这张脸实在是好看到让人觉得他怎么长都好看。
　　他没有理会我这句，而是依然看着小提琴，依然继续他刚刚的话题说：“后来，可能是为了给我找点其他的事情做，我妈让我去学小提琴。”
　　“最初我是不愿意的，”他说，“但后来我却越来越喜欢沉浸在音乐中的感觉，我觉得我像是一个莫名其妙跑上岸的鱼，我在陆地上遇到的一切都是我应付不来的难题，直到我遇到小提琴——我终于回到了属于我的大海。”
　　“那不是很好吗？”我问他。
　　他叹了口气，“是啊，我最初也觉得很好，我甚至和我妈说我想成为一名小提琴家，当时我妈很高兴，她说她支持我……可后来，在一次她和我爸吵架的时候，我才知道，在他们眼中，小提琴依旧只是他们给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找的一个可以让我不打扰他们的乐子，他们不在乎我喜欢或是不喜欢，也不在乎我是否有才华，在他们眼里，老师的夸奖是奉承，墙上的奖状是金钱，而我，始终都是那个一无是处的不讨喜的孩子。”
　　叶一涵依旧低着头，温柔的看着他手中的小提琴，可我却觉得他在哭。
　　同样是被嘲笑，我小时候受到的嘲笑来自于毫无关系的其他人，被嘲笑的理由是因为穷，而他受到的嘲笑来源于他的父母，被嘲笑的理由是他的梦想。
　　我从来都没有什么关于未来至高无上的理想，可像是感受到切肤之痛般理解着他的悲伤。
　　我该说些什么，为了我的朋友，为了他的梦想。
　　“所以呢？你现在这样的演奏，是为了报复不尊重你理想的父母？报复热爱小提琴的你？还是报复无辜听众的耳朵？”
　　叶一涵有些惊讶的看着我，他似乎在震惊于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又似乎在跟着我的话思考小提琴对他的意义，但我没有等他的反应，我继续问他：“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喜欢小提琴？因为别人的奉承？因为父母的认可？还是因为你真的喜欢？”
　　“……我真的喜欢。”我听到他这样说。
　　“那就别放弃。”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是一个会随便放弃的人，那你当我没说。”
　　第二次听他的小提琴曲，是十月的艺术节。叶一涵站在舞台上，站在聚光灯下，表情认真的不像是他，可奔涌而出的音符却在说明着是他。
　　敏感的，自由的，浪漫的，奔跑的，跳跃的，喜极而泣的，含泪欢笑的，每个都是他。
　　而此刻，《10》中的他，却和那时候的他有些不一样。
　　少了那些犹豫迷茫，原本活泼的音符更是肆无忌惮的跳脱，在整个房间里坚定的喊出他在17岁的十月里没说出口的话——对小提琴的爱，对舞台的爱，对人生的爱，对世界的爱，还有……
　　“我好像彻底喜欢上你了。”

　　第三首，《11》，同《9》，《10》一样，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不过这首曲子中的故事并不是十一月发生的，而是十二月发生的——或者说，是由真实发生在十二月的故事改编而来的——就是那首雪夜奔跑的少年。
　　我原本在看到这组曲子的名字的时候以为这首曲子的名字应该叫做《12》，毕竟这首曲子中描绘的少年负重跑的场景和他生日那天的场景完全一致，让我无法不觉得这是他期待中的我在知道他喜欢我这件事情后的反应。
　　事实证明，这首曲子会叫《11》的原因很可能是下一首名叫《12》的曲子中所描绘的内容在没有《11》的先决条件的前提下是无法发生的。
　　《12》，圣诞节的约会。马路上并排走着的两个少年，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走过半条街的功夫，原本离得不是很近的两个人已经十指相扣。
　　他忽然就笑了，拉着我跑起来，跑到一条只有月光打扰的小巷子里，他把我按在墙上……
　　我干脆利落的关掉了音乐，深吸一口气，走去阳台抽烟。

　　这套组曲一共有五支曲子组成，最后一首是运动会最后放的那一首，名字叫《36》——这个名字应该是在表达36岁的他对于这份感情的态度吧？
　　我有些庆幸我是先听到了《36》，如果我按顺序听的话，在听到《12》后我一定不会听《36》。
　　在月光下拉着心爱的人拥吻的17岁，在喜欢到崩溃后却只能默然转身的36岁……
　　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输入他的手机号码，犹豫了一会儿后，又删掉了按下的那串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