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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   午后的太阳有点儿毒,哪怕隔着层叠的树叶漏下来,也依旧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晒得人头皮发麻。白陌缩在公园长椅的角落,尽量把自己塞进那一小片可怜的阴影里,感觉整个人都快被晒化了,像根快要滴答油的雪糕。
      他眯缝着眼,畏光让他看什么都带一层模糊的光晕。这破天长这破太阳,他心里头有点儿无名火,蹭蹭地冒着小烟儿,想骂句什么,又觉得没啥具体对象,而且骂人这事儿挺耗神,不如省点力气对抗暑气。
      就在他琢磨着是再往阴影里缩一缩,还是干脆挪个地方的时候,大腿外侧猛地传来一阵密集的嗡鸣,震得他麻筋儿都跟着一跳。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句,极其不情愿地伸手进裤兜掏摸。手机摸出来,屏幕的光在强光下有点弱,但来电显示上那个“姐”字儿格外清晰。
      白陌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尽量放平,不让那点被晒出来的烦躁漏出去:“姐。”
      “小白,”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点笑意,“到了吗?怎么样?新城市还习惯不?”
      “到了。”白陌言简意赅的说道,眼睛被光线刺得有点难受,又眯了眯,“还行。”
      “住的地方安顿好了没?发个定位给我看看。”姐姐问得自然。
      白陌顿了一下。长椅硬邦邦的硌着后背,旁边还有个空矿泉水瓶,是他刚才喝完没舍得扔,想着也许能卖一毛钱。他喉咙有点干。
      “嗯…看了几家,还没定。”他含糊道,视线飘向远处那些高楼大厦,其中某栋的某一间或许很快会成为他的临时窝,但绝不是现在——现在他兜里那几张零钱,连快捷酒店的大床房都撑不起半夜。
      “不急,慢慢挑,喜欢最重要。”姐姐对他向来宽容得没边儿,“钱够不够?我马上给你转。”
      “够。”白陌几乎是脱口而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掉漆的地方,“…不用转。”
      他难道能说忘了那串该死的卡号吗?不能。一个成年男人,一个还算有点名气的服装设计师,混到连自己银行卡号都记不住,窝在公园长椅上晒得快中暑,兜比脸干净还嘴硬,这说出来能让他姐笑一年,然后心疼好几年。他不想让她心疼。
      如果硬要说,怎么不用其他的,就更令人心塞了。因为密码都是同一个。
      大多数时候,他确实不需要钱。画图,打版,缝纫,整个世界都能缩进他的工作室。吃饭?公司食堂或者楼下便利店,一个紫菜包饭就能对付一天,他物欲低得像修仙。出行?姐姐要么给他安排司机,要么直接给他买好票。钱这东西,对他而言更像是个数字概念,具体流通环节一直由姐姐无缝衔接地包办了。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么一出。
      “真够?”姐姐语气里带着点怀疑,但更多的是不放心,“别省着,该花就花,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真够。”白陌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点,试图增加可信度,“放心吧姐,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就是这“不是小孩儿”了,才更没法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白陌甚至能想象到他姐微微蹙起眉头的样子。
      “那行吧,”姐姐最终没再坚持,只是又叮嘱,
      “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随时,知道吗?找不到地方也问我,我帮你查。”
      “知道。”白陌心里那点因为暴晒而升起的躁郁,被他姐这几句话慢慢熨平了些,只剩下点酸涩的暖意和自作自受的憋闷。

      “嗯,照顾好自己,小白,今天太阳挺烈的,别晒着到时候受伤了又要跟我吵。”
      电话挂断了。
      白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点狼狈的影子,白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色因为不耐晒而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红。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缩回那点可怜的阴影里。
      太阳还在头顶耀武扬威,长椅依旧硌人。
      他捏了捏鼻梁,认命地继续思考今晚到底该去哪儿窝着才能不像个流浪汉。并且严肃考虑,是不是该把记卡号这事提上日程——至少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日头总算偏西,那点能把人烤化的狠劲儿慢慢泄了,温度降下来,风里带上了点儿傍晚特有的凉意。可白陌没觉得多舒坦,反而因为身上那层薄汗叫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长椅的阴影越拉越长,最后彻底把他吐了出来,暴露在渐变的暮色里。他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屁股,感觉脊椎骨都快和那硬木椅子长一块儿了。
      公园里的广播喇叭滋啦响了几声,然后开始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声音循环播放:“各位游客请注意,公园开放时间即将结束,请带好随身物品,从指定出口有序离开. . . . . .”
      一遍又一遍,跟催命符似的。
      白陌没动,心里还存着点儿侥幸,也许能再赖一会儿,等天再黑点,找个更隐蔽的角落猫一宿。
      可惜公园管理员没那么好糊弄。一个穿着制服的大爷背着手溜达过来,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白陌身上,以及他脚边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上。
      “哎,那小伙子,”大爷嗓门挺洪亮,“下班了下班了,赶紧走了啊,我们要锁门了。”
      白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滑到鼻尖的墨镜又推了回去:“嗯,这就走。”
      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坐得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轱辘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往外挪。
      出口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还落了锁。彻底把他和那片短暂的、能坐着歇脚的地儿隔绝开了。
      站在公园门外的人行道上,车流一下子喧嚣起来,尾灯拉成长长的红色光带。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没人多看这个拉着行李箱、白发显眼的年轻人一眼。
      他左右看了看,一时有点茫然。该往哪儿去?
      最后,他拖着箱子,沿着马路牙子走了几步,找了个看起来不那么显眼、背后是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卷闸门的地方,把行李箱放倒,自己也跟着蹲了下去。
      后背硌着冰冷的金属卷闸门,身前是车来车往带起的尘土和尾气。
      高度一下子低了下去,视野里全是匆匆掠过的车轮和鞋尖。路灯啪嗒一声亮起来,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电量不太足了。
      他划开屏幕,手指在通讯录“姐”那个名字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摁灭了屏幕。
      他就那么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世界。有点憋屈,有点狼狈,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不是对谁,就是对自己这操蛋的处境。
      一辆洒水车唱着傻了吧唧的歌开过去,溅起细密的水雾,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避免被淋到。
      妈的。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都什么事儿。
      但接下来的事儿可更糟了。
      天彻底黑透了,路灯那点黄不拉几的光,还没旁边烧烤摊的烟来得亮堂。风一吹,带着股油滋滋的味儿和隔壁酒吧街飘过来的廉价香水酒精混合气,糊人一脸。白陌还缩在那个墙角旮旯,跟他那个破行李箱一样,像是被这城市随手扔在这儿的垃圾。不过他这“垃圾”有点费钱,里头装着的手工西装料子能顶这路边摊烤一年的腰子。
      对他这种能在缅甸坑洼地里飙车追人、顺带去青藏高原缺氧环境下徒手掰弯铁管当健身的体质来说,蹲这儿纯粹是懒得挪窝,顺便思考一下人生——比如为什么他姐能记得住他所有设计稿的细节,却记不住她弟是个生活八级残障,离了管家助理就能立刻把自己活成流浪汉。
      至于为什么是八级残障,因为起码他会做饭还会做一些家务只是除了做饭以外其他做的都很差而已。
      几个喝得爹妈都不认识的男的从酒吧里晃出来,嗓门大得能把路灯喊灭,走路跟螃蟹成了精似的横晃,手里的酒瓶子叮咣乱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刚消费了两位数以上的酒水。
      白陌把脸往膝盖里又埋了埋,烦得想一人给他们一脚踹回娘胎里重练一下平衡感。
      结果真有不开眼的。
      一个啤酒肚快把T恤撑成露脐装的男的,倒着走,吹牛逼正吹到兴头上,脚下拌蒜,结结实实一脚踩白陌脚踝上了。劲儿不小,但对白陌来说,跟蚂蚁爬过差不多,主要是脏。他慢悠悠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扫了那醉鬼一眼。
      那醉鬼被同伙拽住,低头看见个白毛小子蹲这儿,还敢拿眼瞅他,顿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酒气混着口臭喷过来:“操!你他妈蹲这儿装什么蘑菇呢?挡你爷爷的路了知道不?”说着爪子就薅向白陌的衣领。
      白陌眼皮耷拉着,在那脏手碰到自己前,右手随意一抬,精准地叼住了对方手腕。也没见他怎么使劲,那醉鬼却“嗷唠”一嗓子,感觉腕子像被老虎钳子夹了,疼得鼻涕眼泪差点下来,酒醒了大半。
      “你他妈撒手!”旁边一同伙骂着,抡起啤酒瓶就照白陌后脑勺砸过来。
      白陌脑袋后面跟长了眼似的,左手看都不看向后一探,稳稳抓住了砸下来的酒瓶子,手腕子一拧,轻松夺过来,随手“哐当”一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流畅得跟排练过一样。他甚至还保持着原来的蹲姿,只用一只手就制得第一个醉鬼嗷嗷叫。
      剩下几个有点怵了,一时没敢动。
      就在这时,旁边猛地窜出来一人,嘴里还叼着根竹签子,含糊不清地嚷嚷:“我日!几个菜啊喝成这样,敢动我们二哥的人!”
      来人又高又瘦,跟个竹竿成了精似的,皮肤挺白,长得嘛…猴儿精猴儿精的,还带着点贼兮兮的鼠相,但眼睛亮得出奇,滴溜溜一转,组合在一块儿居然不难看,反而有种奇怪的机灵劲儿。他叫江书。
      江书咋咋呼呼冲过来,摆开架势要干架,结果发现场面好像被控制住了。白陌已经松了手,那醉鬼捂着手腕子瘫在地上哎哟。
      江书愣了下,但还是梗着脖子挡在前面,虚张声势地指着那几人:“滚蛋!再嘚瑟信不信让二哥收拾你们!”
      地上那醉鬼头子被人搀起来,眼神恶狠狠的:“行…你们牛逼!等着!”撂下句没啥创意的狠话,互相架着溜了。
      江书这才松了口气,有点尴尬地回头瞅白陌。这白毛哥们儿已经又低下头了,好像刚才那出全武行跟他没关系,甚至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一副“赶紧完事儿别耽误我发呆”的德行。
      “哥们儿. . .你没. . .没事吧?”江书磕巴了一下。
      白陌摇摇头,声音懒洋洋的:“嗯。”
      旁边烧烤摊的塑料帘子“哗啦”一响,又走出来一帮人。为首的个子极高,简单的黑T恤长裤,嘴里叼着烟,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了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线条挺利索,还有叼着烟的那张嘴,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看戏看了半天了。他身后跟着几个兄弟,也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儿。
      “可以啊江书,”为首那人开口,声音带着刚吃完烤串的沙哑,还有点懒洋洋的调侃,“现在都学会拉大旗作虎皮了?”他目光从帽檐底下扫出来,落在白陌身上,跟探照灯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这白毛刚才那两下,可不是花架子。
      江书立马缩脖子赔笑:“二哥. . .我这不是. . .看他们太欺负人了嘛. . .”
      被叫二哥的男人没搭理他,几步走到白陌面前。他个子很高,投下的阴影能把白陌整个人罩住。“没事吧?”他问,直接得很。
      白陌这才算正眼瞧他。这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长得. . .是有点帅,但不是那种规整的好看,眉眼带着点野气,鼻梁很挺,下颌线清晰,组合在一起有种混不吝的劲儿,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主。
      白陌心里嗤了一下,老大老二?掌管这条街的混混街道办吗?排场倒是不小。
      “能有什么事。”白陌回了一句,语气没啥起伏,甚至带了点“你问的不是废话吗”的意思。
      “没地儿待?”纪云眼神往他旁边的行李箱一溜。
      白陌顿了一秒,懒得多解释,点了点头。
      纪云把烟屁股吐地上,用脚碾灭,朝旁边扬了扬下巴:“我那儿有间空房,没人。借你住三天,三天后想续租,得交钱。”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区外面看着破,电梯还行,屋里不埋汰。”
      白陌确实需要个地方让他继续思考人生。他看了纪云一眼,觉得这“混混街道办主任”有点意思,点了点头:
      “成。”
      “跟着。”纪云言简意赅,转身带路。
      小区大门确实旧得能拍鬼片,墙皮掉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但一进楼道口,换了新防盗门,电梯也是好的,里面还挺干净,灯光亮堂的跟外面仿佛两个世界。
      等电梯的时候,纪云大概是嫌热,抬手把帽子摘了,随手抓了抓被压得有点乱的头发。灯光底下,白陌才算看清他全貌,确实长得人模狗样,就是那股子痞气太重,像烈酒,呛人。
      纪云打开一间房门。屋里收拾得极干净,简直是样板间,现代化设备一应俱全,跟这破楼的外表形成惨烈对比。
      “就这儿。”纪云靠在门框上,把钥匙抛给白陌,接着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又从里面抽出张勉强算纸的东西和一支快没水的笔,唰唰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塞给白陌,“电话。欠费了就别打。”
      白陌接过钥匙和纸条,看都没看就揣兜里了。
      “三天。”纪云重复一遍,没半句废话,带着他那帮兄弟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一阵,没了。
      白陌关上门反锁。世界清静了。他快速冲了个澡,把自己摔进床里,几乎瞬间就睡死了过去,一点没在乎床上是否有灰尘,干不干净的。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手机垂死挣扎的低电量提示和支付宝疯狂到账的震动给硬生生吵醒的。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他皱着眉摸过手机,眯着眼划开支付宝。
      一连串的转账记录,最上面那条数额格外吓人,可对他来说这是常态。

      支付宝到账:500,000.00 元
      备注:出差费用,不够再说。别省。
      转账人:姐。
      白陌盯着那串零,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手指头一动,利索地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手扣在枕头边上,拉高被子蒙过头顶。
      钱到了。挺好。
      房租?纸条?电话号码?
      …等太阳下山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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