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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春堂 面对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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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一帘朦胧粉纱,女孩把利落地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纤纤素手停在微微震动的琴弦上,一绺黑发垂落于琴,令人不禁遥想主人春山般的风姿。
“真好啊。”帘后的女人深深地叹气,“我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听过这样好的《折柳别》了。”
女孩只是垂着头注视着琴上终于停止了震动的弦。她如同一湾寒潭,传闻里天下第一名妓的夸奖也没有激起心湖的任何涟漪。
女人站起了身,掀起粉纱,直直地注视着女孩:“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柳桃。常山人氏。”女孩的声音很小,却不带一点怯懦的味道。
女人歪了歪头,打量着女孩的面容。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能看出一点长开了之后的轮廓,柳桃人如其名,柳叶眉桃花面,假以时日定是惊艳天下人的美人。
“真漂亮呀,“女人笑了起来,她本来就艳绝天下,笑起来更如艳阳般不可逼视,”别害怕,好好跟着我学,将来你会比我更有名!“
柳桃还是安静地低着头,眼神也没有变化,依旧是一言不发。
女人见美人计没起作用,有点失落地撇了撇嘴,正打算再接再厉亲近一番这个呆得很可爱的小女孩,门外却传来了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女人忽然蹦起来,兔子一般跳到门前,抢先一步拉开了纸门:“玉娘终于回来啦!“
玉娘早有预料,看着眼前已经年近三十却还幼稚活泼的女人,却一点火也发不出来,天下第一的名妓——朱瑶瑶当然有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本事。
“咦?”朱瑶瑶把头探出去,发现了门外站着的李晋宁,“玉娘,不是说只要一个吗?”
玉娘把李晋宁牵进了房间,合上纸门,压低声音道:“柳桃是弹琴的好手,可惜性子太静,跳起舞来是万万比不得你的。下一代的玉春堂可有两位花魁,一舞一琴,交相辉映,说出去是玉春堂的噱头,两人竞争起来也带的动人气。“
朱瑶瑶不管什么玉春堂的经营之道,只见了两个小姑娘可以供她逗乐,一时间喜上眉梢,笑意更是春情无限。她弯下腰掐了掐李晋宁紧绷的小脸,凑近道:“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呀?学过舞没有?“
“李晋宁。没有学过舞。“也许是朱瑶瑶人见人爱的笑脸消退了几分李晋宁的敌意,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凉意,显得更有这个年龄该有的纯真。
朱瑶瑶脸上笑意不减:“没关系,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我姐姐吧,我教你跳舞,将来你会跳的比我更出色。“
李晋宁愣了一下,终于有点明白朱瑶瑶怎么成为的天下第一。
一张美人面白净幼态,两颊柔软淡红如樱,更难得的是那永远毫不掩饰的善意和笑容,所谓春光般明媚的美人,不过如此。
李晋宁莫名对她充满了好感,甚至乖巧地叫了一声“姐姐“。
朱瑶瑶高兴得抓起她亲了一口,顿觉人生养漂亮小姑娘的愿望得到了最大的满足,乐不可支。
李晋宁悄悄回过头去看端坐在琴边的女孩,却发现柳桃也在抬眼看她,两人的静静地对望了一会儿,再同时转向了窗外的春光。
目光交汇之间,正如浮萍和水相逢的一刹那。
琴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微微一荡,李晋宁在迷蒙里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看见阳光下低着头抚琴的少女。
柳桃侧过头看她:“吵醒你啦?”
李晋宁摇摇头示意没有,在睡眼朦胧里爬起来换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的《紫陌桥》学好了没有?过两天姐姐要来考了。”
这是两个女孩来到玉春堂的第三个月。平日里她们跟在朱瑶瑶身后当小侍女,早起晚睡地学曲艺和舞蹈,一首又一首的市井小调里她们迅速地成为了默契的搭档。每日李晋宁都在柳桃的琴声里睁开眼睛,和着她的音节踏歌而舞。
“曲子是学好了,可是……”柳桃犹疑了一会,”姐姐总说我不够媚。总低着头,贵客看了肯定要跳脚的。“
“弹琴怎么能不低着头啊?“李晋宁不太明白,”姐姐也总说我跳舞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我看姐姐跳舞总笑,可跳舞有什么好笑的呢,左不过是给男人看乐子。”
“你俩再臭着脸弹琴跳舞我也笑不出来了!”朱瑶瑶从门外闪进来,一双柳叶眉气得皱成一团,“玉娘叫我们呢,还不快走。”
李晋宁和柳桃跟着朱瑶瑶走到了廊桥的尽头,朱瑶瑶拉开纸门,内里正挂着一件绣着白鹤的白衣。
白鹤不知用什么针线绣成,晨光下浮光点点,鹤眼锐利如生,鹤身栖身青松,栩栩然若顷刻振翅而飞。
“衣服是兖州来的好料子,绣娘是帝都的好手。”朱瑶瑶看着那只白鹤,低声问道,“玉娘是要让我去见什么大人物吧?”
玉娘颔首:“姑娘猜到是谁了。永安王殿下被新任了豫州刺史,过两日要在常山宴请豫州氏族,永安王府花了大价钱要请姑娘作陪。这衣服在你选了花魁那日便让人去做了,总算等到了今日的用场。”
李晋宁和柳桃默默对视了一眼。这几日她们跟着朱瑶瑶在满座宾客里左右转,听得了不少豫州官场上的风雨,其中最频繁被谈及的就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子永安王殿下,往日多少豫州大族高攀而不可得,今日终于等到了这个绝好的机会。
玉娘指了指边上一粉一青两件小些的衣裳:“阿宁和小桃是将来的花魁,一定是要见见世面的。这两件当是我的入堂礼,你们穿着跟瑶瑶一起去。”
玉娘又和朱瑶瑶嘱咐了几句,便让她带着两人回屋子去了。
清晨不是玉春堂开门的时候,院子里没有客人,穿梭的都是形形色色的女人们,对着朱瑶瑶投来打探和嫉妒的眼神,偶尔和侍女们低声说着什么。
一身粉衣的女人迎面走来站定,对着朱瑶瑶浅浅而笑:“听说永安王殿下的宴会邀了阿姐么?先在这里恭喜花魁了。”
李晋宁认出来了,这是柳月房的徐瑛,也是常山出了名的大美人。这玉春堂多的是女人看朱瑶瑶不顺眼,可大家都不喜欢把这份厌恶摆在明面上,只有容貌几乎可与朱瑶瑶平分秋色的徐瑛最不怕让大家都知道她讨厌朱瑶瑶。
长得一样漂亮,凭什么你更有名更受欢迎呢?徐瑛大概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朱瑶瑶却好脾气地笑:“瑛儿见笑啦,也只不过去弹弹琴为大人们做个乐子罢了。要是瑛儿也想去,我会在永安王殿下面前多说说你的好话的。”
徐瑛脸上笑容一僵,咬牙道:“朱瑶瑶,永安王可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赏花公子。你忘记了么?他十七岁便在宴上斩了不愿为他操琴的官婢双手,这事儿闹得陛下龙颜大怒,宫中弹琴的好手都吓得跑来了豫州——至于你,还是担心自己那条小命要紧!”
朱瑶瑶跳了两步移到徐瑛另一边,耸了耸肩道:“谢谢提醒,一定小心。”
李晋宁和柳桃心知不妙,低头装作鹌鹑样躲过了徐瑛一双桃花眼喷射的熊熊怒火,尾随着朱瑶瑶一路走了背对徐瑛的方向。
等朱瑶瑶跑回自己的摇光阁试衣服去了,两人才兜回侍女单独辟出来的小屋,仔细看那两件专门做来准备晚宴的衣裳。
粉色绣的是荷花,青色绣的是碧柳。柳衬花色,映的是人间六月。
“玉娘说粉色的是你的。”柳桃把两人的衣服挂起来,声音还是淡淡的。
李晋宁看着柳桃的背影,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虽然艺妓向来以琴为噱头,可说到底舞才是迎合那些宾客龌龊欲望的东西。琴舞双艺,当然以舞为先。她是红花,柳桃当然就要当绿叶了。
可谁愿意一辈子做别人的陪衬呢?李晋宁有点出神,她又想到家乡的庙会,女孩子们都以能演上戏文里的女主角为傲,塔村武德充沛,争做主角打起来的事情也是有的。
现在是她能去争做女主角的年纪了,她却在远离家乡的妓院里做粉衣的童女。清晨听到琴声她总觉得一切只是一场梦,循着琴声一直走就是家乡的那间草屋,老人还坐在席上微微地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