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小厮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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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满腔疑惑抱着簿子离去的时候，阿岑还在一口一口麻木地啜着手上新倒的茶水。良久他才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对面，他家公子仍是端方地坐着，面前摆了盏水汽氤氲的茶，却没执起来喝上一口，神情自若，却又莫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里思绪万千，暗恨杪秋那丫头此时正在楼上睡得酣然，并不能懂得如果像他一样乱说话被抓个正着是什么样的情形。
“江浙人士”“惊才绝艳”“宋却行”
阿岑又瞄了他家公子一眼，痛苦地眨眨眼。
阿岑揣摩了半天，并没能揣摩出他家公子究竟在想什么。但一盏接着一盏饮茶实在是太过于无聊，阿岑说到底比起那小厮来还是与他家公子亲近不少，绞尽脑汁翻腾了些可供谈天的话题，耳里却莫名又刮到了几声“沈忘言”这个名字。
他眼睛一亮，总算是让他找到了个并不突兀的话题，斟酌着凑近他家公子：“公子，你可曾听说过这个沈忘言啊？”
闻言，宋却行瞥了他一眼，直看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他刚又想开口，却听见宋却行轻笑一声，缓缓地道：“非但听过，恐怕你也见过。”
阿岑听罢存了满腹的疑惑，仔仔细细地想了半天，却实在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还有些委屈：“公子诓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样一位公子？”
宋却行的笑意渐染上眼角眉梢，似是也回忆了一阵，有些戏谑：“大抵是你尚未开蒙，在府上见天地闯祸，时不时被江伯领回去请家法的时候吧。”
阿岑听了一半便觉察不对，满脸的震惊，耳根红了一片，想要去堵他家公子的嘴却又不敢，只有暗暗庆幸他家公子声量并不高，又暗暗叹息还好杪秋并不在此，否则又不知被她笑到何年何月去。
他咳嗽一声缓过劲来，心中却还是好奇，犹犹豫豫还是问道：“那便是在宋府了？”
正巧那小厮过来布菜，阿岑同他来往聊笑了几回合，宋却行接过竹筷的动作略有些滞涩，脑中不由循着阿岑的话往前想了想。
其实也算不上是有过什么交情，只不过是儿时见上过几面。
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丞相沈为山与他的父亲君子之交，那年巡抚江浙，曾登门拜访，在宋府留过几日。丞相的二公子沈忘言与他年纪相仿，一起被塞进了宋家私塾上了几天学。
虽则同窗了些天，但他们都不是什么过于活泼的性子，本也无甚交集，更谈不上什么印象深刻的，但巧就巧在，私塾的先生许久不见新弟子，还是个已小有名气的奇才，一时有些难掩激动，便改了课考，令他们赛着吟古人诗，夺魁者可先下学，用饭玩闹一概不管。
八九岁的孩子恰是乐得贪玩耍懒的年纪，一个个摩拳擦掌，绞尽脑汁，十数轮后竟才方有人败下阵来。先生自然是捋着胡须点头，满意极了。然而到了下学的时辰，先生着人请各家侍从将自家小主人领回去，转头瞧见那远道而来的小少年和自己的得意门生仍赛着，谁也不落下风的架势，亦是犯了难。
最后，那场课考罕见地出了两个魁首，但这两个魁首谁也没能依照约定提前下学，反倒成了塾中留到最后的两个学生。
宋却行想着想着还是难掩笑意，其实不过是小孩子间的胜负欲罢了，倒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提前下学，谁料结局如此难以预料，倒也被当作谈资在两家大人之间聊笑过一阵。事实上他也并不太记得那小同窗长得是什么模样了，只记得那日他们两个被江伯一手一个牵走的时候，那比他小几个月的小少年和他都在笑。
如此小事，想来就是同他之前与那小厮说的一样，勉强“算是故交”，恐怕也得勉强得九曲回肠。
“公子？”
回忆一层层抽离，宋却行回神过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嘴角勾着，正看到阿岑满脸的疑惑，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只轻唤了他一声。
宋却行轻咳一声，摆正了竹筷，随口答道：“无甚，不过是些儿时趣事罢了。”
阿岑闻说“趣事”眼睛一亮，须知他们家公子饱读诗书，奇闻异事在书里早已阅遍，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得他一句“趣事”之评，阿岑挖空心思也想不出来。可宋却行却没有要向下说的意思，徒留下满腹的追问似隔靴搔痒一般挠着他，他憋得实在难受，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刨根究底，刚启唇，就听见宋却行先道：“杪秋正睡得安稳，恐不愿下来用饭，你另备着一份一会儿送上去吧。”
阿岑下意识应下，转身去交代小厮，回来的时候才再想起这一桩，然而食不言的规矩是他这样惫懒的人也读到过的，遑论他们家公子。他只好按下百般的心痒难耐，决定另寻时机。
晚饭后宋却行略坐了会儿，便让阿岑领着回了房。
想着杪秋亦是个半大姑娘了，便给她单要了一间房。阿岑领着他到一间屋子前，却见隔壁房门突然一开即合，蹿出个粉色的影子。
宋却行看着终于睡醒的小姑娘还未及张口，叫杪秋的小姑娘便先声夺人：“老规矩。”
宋却行笑了，一旁站着的阿岑也笑，推门进去的时候还在半真不假地抱怨：“次次都要来，待得困极了才肯走。”
杪秋哼了一声，“我应了江伯伯要看着你念书的。”
父亲的权威实在过大，阿岑哽住，似是还想再辩驳几句，嘟囔了几句还是作罢。
三人入得房内，照例是分坐了，宋却行在桌案边看白日里未看完的文章，不时执笔写划。阿岑和杪秋坐在另一头，阿岑苦大仇深地翻着宋却行替他挑出来的书，一旁的杪秋一边细细临着她求宋却行写的字帖，一边精准地找到阿岑走神的时候轻掐他一把。
然而实在出乎意料，这晚走神的竟还有个宋却行自己。
许是白日里多听了些关于沈忘言的话，他实在不经意地想到了些旁的事。那儒生说曾读过沈忘言的文章，事实上他也见到过一些。江浙虽然距京都路远，但文人雅客最爱收集天下名家的文章，尤是志于科举的读书人，鲜少有不曾拜读过他人文集的。
儿时相见本就算不得什么，这位沈公子能让他印象如此深刻，其实大半还是他笔下文章的功劳。
其实那考生说得不错，沈忘言文章是写得极有风骨，可他与沈忘言文风并不相似，行文方式也完全不同，除了都不喜大肆铺排，便只能称上一句风格迥异各有千秋，按说也并没有什么过多相投。
但......
前些年他有一表兄自京都回来，因拜访了丞相府，留了几日，误带了一本沈忘言信手所注的《历代政事考》，后来就随手搁在了藏书阁。他偶一日闲来无事翻开，瞧着字迹竟颇有意蕴。
他不知他那表兄有没有认真读过去，他却是真的一页都不落地细细读完了。
他目光落在书箧里，正看到那本异常熟识的书，他将那书挑出来，信手翻到一页，那注词化用前人文章，很沉静的模样旁支在那里。
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
他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未曾谋面的那位沈公子一共落了二百一十七道注，每一道他都细细看过。
每一道。
良久，他轻叹一声，嘴角微弯，心想，他大抵是引那位沈公子作知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