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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相识 ...

  •   阮澋拉上帷帐,走出耳房,正欲帮令蓉备饭,忽得背后受了一撞,险些倒地。
      “爹!”阮烟一头绾好的秀发已散乱得不成模样,连着遍体草屑尘土,却是快活得紧,满目熠然,灿若春花。“今日怿哥哥比输了!”喜不自胜间,两手乱挥。
      身后近来一个蓝衣少年,肩挎箭筒,手提竹弓,略大些模样,唇间含笑,用力拍一下阮烟的头,把那乱发拨得又散了几分。“没个正形!”“怿哥哥又打我!”阮烟吃痛,却也不跟阮怿扭打,只仰头巴巴看着阮澋,挤出几滴清泪来。
      “怿儿下手须知轻重。凡事还得让着烟儿些。”阮怿未待他说完,亦作出一副可怜模样,泫然欲泣:“爹!你只见我打她,却可曾见她打起我来的狠劲儿!”“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阮烟理直气盛地叉起腰,昂头瞪着高她近一头的阮怿,上前猛踩一脚。阮怿伸手揪住她的耳朵就是一拧。
      “哇啊啊啊!”“行啦,你们俩。烟儿先去洗洗罢。饭就好了。”令蓉笑探出头来。阮烟冲阮怿吐吐舌,翻个白眼,自去后院池中洗沐。
      阮怿看着她离去,抱着弓肆笑起来。“别玩了,府试在即,拔得个城试头筹便兴成这样!”“是啦是啦。”阮怿忙敛起笑,复往后山练箭。

      夜深人静,虫鸣更盛。月色皎皎,难得是个晴夜。
      耳房门帘轻响,走出一青衫少年,面色恹恹,神色离离。他扶墙垣而前,环过半个院子,径来到后山。
      “嗖”地一声,一支竹箭擦着他衣角飞啸而过,直扎入身后数十步外一株古柏,嗡颤声绕空不散。
      “不知此为何地?射者可否现身一见?”少年倚在身旁一棵巨树上,虚拱一拱手。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竟是阮怿。
      原是他辗转难眠,便索性起身练箭,不曾想瞧见个陌生少年。
      “在下千逍。被人追杀至密林之中,侥幸得脱,却失足跌倒。不知可是阁下相救?”阮怿拉满的弓微松了松。“你便是那被家父救下的孩童么?站在那儿!别动!箭矢无眼!”“行啦。便是你叫我动我也不想动。走过来很是累人的啊。”少年径自盘坐于地,背靠树干,抱起臂,阖上了眼。
      阮怿持住弓,蹑步上前。眼前的少年见着与他差不多年纪,眉目清朗,淡容有侠士之气。然面如素纸,脸带病色,气进幽微。
      正看得出神,少年忽睁开双目,一跃而起,擒住阮怿左臂,娴熟地卸了他的竹弓。阮怿暴退,不觉间用上些内力。不过是一推,那少年竟摇晃几下,无力地倒在身后古树上,喷出一口血来。
      嘴角尚在血滴,他却冽然而笑,洋洋自得,挥一挥手中竹弓:“嘻,你的弓可到了我手里了。”“你……”阮怿有些不知所言。那少年摆一摆手:“无碍。死了倒也清闲。”他抬手抹去唇边血渍,爽然一笑,身子却再支不住,顺着树干滑下,跌坐于地。
      阮怿坐到他身边,拿过竹弓。“你叫千逍?”“骗你做什么。”千逍瞥一眼右侧俊朗少年,坐起了些。阮怿抱一抱拳:“阮怿。”“长我两岁。”千逍一面自语,一面回礼。见阮怿瞪圆了眼,他又笑起来。“不必如此惊异。我打小见人便知年岁。”
      “既如此,拜我为义兄如何?”话音未落,千逍忽又吐起血来,直打着颤儿。阮怿慌忙扶住他。这当离得近了,方才看清:那血中竟夹着丝丝乌紫。“你中毒了?!”千逍顺手扯过阮怿腰间夹着的素绢,擦净了血污,唇边带笑:“还不是被你气的。”他推开阮怿,阖眼歇了半晌。阮怿兀自在一旁摆弄着竹弓,向着那赤中杂黑的素绢愣神。
      “唔……我姓洛。东域域主洛兴和正是家父。”洛千逍蓦地开口,阮怿只细听着,并不言语。“前些日子他带我一同往林中清剿山匪,不曾想竟是伯父洛宥德与山匪串通意欲谋害他,取而代之。为保万无一失,箭箭淬毒。家父命丧当场,我亦是身中数箭。幸而他们以为我已中毒身亡,探一探我鼻息便径自离去。我待至暮色沉重,死人堆中脱身出来,除心口一支只折了箭身,其余箭皆自行拔去。我自是不敢久留,便拿泥抹了面,横着山脊在林中转悠。至旦日午时前后,见前边有溪泉,正欲上前取水解渴,不料猝然毒发倒地,不知所之了。”
      洛千逍轻笑一声。“不知何故,遭伯父谋害,未有怨恨;家父身死,竟也不觉有几多悲凄……许是我生性凉薄罢。却多是些慨叹。仿若曾经过数回似的……”
      “如此看来,家父与舍妹倒是不应救你了。”阮怿笑着拿竹弓敲一敲洛千逍肩头。“家父讳澋,为与家慈相伴背出阮家,于这山中安居。”“十七府的阮家?”“东域域主之子倒也是个管事的。”洛千逍搡他一把,笑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记生前有限杯——倒忘了令妹。”
      阮怿斜睨着洛千逍,阴恻恻一笑:“怎么?尚未见着人便已看上了?那可得先得了我应允。”见洛千逍脸黑了,忙不迭道:“说笑罢了——舍妹名烟。小我五岁。”凑近些,又道:“你我二人一同给她使使绊子可好?”“你这促狭家伙。”“便当是帮我——我一个人还真弄不过她。”洛千逍白他一眼,然嘴角把不住地勾起,只强压下笑去。
      对峙半晌,二人终击掌为约,相视而笑。
      “既活不了多久,现下便与你拜个把子也未尝不可。”“酒是无须想了,我去舀水。”洛千逍笑拦住他。“这般麻烦做什么。我这人最是懒怠,便是唤你声‘阮怿大哥’也不愿。”阮怿不乐意了,站起身来。“小弟不认我作大哥,算拜把子?你是想也不要想。”
      “别急啊。要我说,”千逍双手叠于脑后,向后懒懒一倒,倚在树干上,“这兄弟二字,岂可为名分所拘。生不同生,死亦同死,性命相属,无话不诉,无碍不助,纠其错,坚其道,便是那天王上仙要掳了他去,胁他性命,亦定以死相争,是谓兄弟。”
      “既认作兄弟,心中自有计较,外头的名则随地可弃。天下多少口上称兄道弟,落得个无情无义下场!还是撇了名的好——倘有一日二人相背,倒还免了些议论。”阮怿默然片刻,笑道:“小小年纪何必说这些丧气话。罢了。便让你得个便宜大哥。”
      洛千逍朗笑。
      数只山中栖鸟惊起,磔磔而过。
      春风瑟瑟拂过两个少年肆笑的面,诉起千年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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