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吾爱》山兰子

1、早餐

　　克莉丝汀想要去死。

　　圣历678年冬，一个漆黑的清晨，圣罗兰城郊的菲斯塔镇边缘，一栋孤零零的房子里，燃起了一烛灯火。

　　克莉丝汀今天起得很早。她一直计划着这一天，自从六个月前外祖母死后，她就一直想要去死。

　　小镇上的人们视克莉丝汀为天煞孤星。她的父亲在她幼年去世，她的母亲失踪，而她的外祖母疯疯癫癫，时常在痛饮一顿后嚎啕大哭，兴起了就会殴打自己唯一的外孙女。

　　年幼的克莉丝汀身上经常会出现伤痕，嚎啕大哭后的泪痕和鼻涕常常挂在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

　　尽管如此，长大后的克莉丝汀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外祖母。尽管那个女人在人们的眼里对自己一点也不好，但毕竟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可能也是唯一会在乎自己的人。

　　克莉丝汀举起屋子里唯一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点燃灶台里的木柴，架上锅子开始煮牛奶。这牛奶还是前一天下午，她拿家里最后几个铜板跟邻居艾德大婶换的。

　　她要为自己做最后一顿早餐。

　　油灯所照亮的屋子的任何地方，无不布满了灰尘和蛛网，还有各种莫名其妙没用的垃圾。

　　克莉丝汀熟捻地避过脚下的半截破书、旧布条、生锈的铜摆件、用完的香水瓶子之类各种各样的杂物，拿出橱柜里一个旧旧的白色的小罐子，很珍惜地舀出了里面最后一小勺糖，加进了正在热着牛奶的锅里。

　　寒冷又漆黑的冬日清晨，她守着这样一口灶，冻得发僵的手在灶边温暖着，专心地看着灶里的火焰。红红的星点飞舞，柴火发出燃烧的声音。

　　牛奶热得差不多了。她记得母亲跟自己说过，牛奶不能热得太过，否则会不好喝。

　　“看到牛奶快冒泡泡的时候就要倒出来哦，克莉丝汀。再加一点蜂蜜。给我最爱的克莉丝汀。”
　　她还小的时候，妈妈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牛奶倒进她的小碗里。她抱着妈妈的脖子，专注地看着洁白的，冒着热气的液体从锅里倾泻而下，而晨光也从窗前一同倾泻而下。她觉得非常美丽。美丽又温暖。

　　克莉丝汀把牛奶倒进碗里，把手伸进衬裙的兜里，碰到一个冰凉的小瓶子。她紧紧握了一下，把那个小瓶子拿出来。
　　这是她外祖母留下的。某一天早上，脸上满是皱纹，驼着背的外祖母突然把她叫到跟前，告诉她这个小瓶子的用法：“假如有一天，你未来的丈夫对你不好，天天打你，你就滴两滴在他的酒里。不会有任何感觉，他会醉死在凳子上。”

　　克莉丝汀觉得大概没有那一天了。她拔开小瓶子的盖子，小心翼翼滴了两滴在温热的牛奶里。牛奶的颜色没有一点变化。

　　窗外的天色渐渐微明。从她坐的餐桌往右边看，能够看到院子里的一个大土坑。那是她给自己挖的坟墓。

　　她不想麻烦别人。尤其是小镇上的居民。他们都是不错的人。她知道发现自己邻居死后的尸体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如果还要出力给她挖坟墓的话，她觉得太对不起他们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没办法跳进坑里，再自己用土把自己盖上。自己把自己活埋还是挺难受的。克莉丝汀不打算那样做。她在心里向小镇上的人们道了一声歉，还要麻烦你们用土把我盖上，实在不好意思。

　　而在那个大坑旁，埋葬着克莉丝汀的外祖母。外祖母是她埋下的。她给自己挑的位置就在外祖母旁边。

　　克莉丝汀觉得这样很好。死后就不会孤单了。她能继续看着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太天天酗酒骂人，还能和她打打扑克玩骰子。

　　她实在太孤单了。一个人活着很累。尤其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她也不在乎别人。

　　她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乐趣，也没有值得期待的事情。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一整天，完全听不到任何说话的声音。

　　克莉丝汀捧着碗，感觉到牛奶的温度。

　　要快点喝下去啊，要不然牛奶就冷了。

　　她不想再热一遍。

　　她唯一的遗憾，大概是没有办法和父亲葬在一起吧。父亲埋葬在小镇教堂后的墓地里，而她根本就没有买墓地的钱，连外祖母都是埋在院子里的。也只能这样了。

　　克莉丝汀把碗举到嘴边，唇已经吻到牛奶边缘的瞬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