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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字向红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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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冬天天短,华灯初上。
锁好店门,方星严已经在车里等了许久。
可复坐进副驾驶座,车内暖气开得足,手机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方星严接过可复递过来的包装袋,望了望袋中的几本书。
“也就只有你出面,才能说动洛老先生,转让他的这些心头宝。”
“别,你可别记我的情,这都是为了方阿姨,下次回承岭,记得替我问好。”
可复系上安全带,嘴里催促着。
“快走吧,这次又是什么人物,需要你方秘书长亲自出马?“
“几个老饕餮般的人物,不过那些人也用不上你理,里面有位育维理事会的总理人,你见了就明白了。”
“哪天方叔叔要是知道了,可别拿我做挡箭牌。”
方家向来入世,长子从政,二房从商,方星严作为长房长子,一直都在北京。
不过方星严大刀阔斧,行事总是不合方叔叔心意,父子两人一直不合。
“放心,我爷爷在,我爸就出不了江浙,若一直按我爸的性子,方家恐怕永远不会在北京再进尺寸。”
四九城里灯影幢幢,灯红酒绿处迷离旖旎,官场上自是一番无形的刀光剑影。
方星严这样的性子,姚可复心叹,无可奈何。
两人若不是从小认识,绍山居玲珑山阁代她受罚的情谊,她可绝不蹚这浑水。
晚饭时分,环路上堵得厉害,车灯照处,雪花细细簌簌,路边撑伞的行人步履匆匆。
方星严状似无意问了句:“近日,亭宁的消息,你怎么看?”
脚刹踩下,十字路口,车缓缓停下,他右手食指敲打着方向盘,静等着可复回答。
车厢沉静了许久。
3…2…1,绿灯亮起。
车慢慢启动,可复的话也在车厢响起。
“方星严,在姚家,有些事连七爷爷和阿公不能完全掌控,何况于我。”
模棱两可的答案,没透露一点讯息,滴水不漏,是姚家人的作风。
路再堵,目的地毕竟是在二环内,两人谈话间已经到了。
各自下车,钥匙交给泊车的门童,进了饭店,老式的粤菜馆。
不知何时起,北京这些自诩遗少贵族的达官显贵,商人、政客,掀起了股粤菜的风潮。
精致而不浮夸,贵而有派,娇而不矜。
到了包厢,装修得也是低调奢华。
“抱歉抱歉,众位,北京这交通实在是堵的厉害。”
幸好正主还没来,方星严牵着姚可复坐下,方星严做东,自然敬陪末席,可复坐在靠主座的位置。
在席的加上可复,只有三位女性,剩下还有两位可复曾见过的,方星严的发小,维绍和奕箴。
可复朝二人笑了笑,两人也颌首示意,彼此心照不宣。
余下的应该大部分是商界的人,休闲的服饰,正在聊最近大热的股市。
还有一个,穿得朴素正式,不过看他四十岁的年纪,还是中规中矩的黑色西装和领带,应该是官场上的人。
应该是个不算太正经的饭局,大家都挺随意,说话也是直来直去。
坐得稍上位的一位男人,应该和方星严关系不错,一口京腔味。
“星严呀,你把人家姑娘带出来,也不给我们这些老大哥介绍介绍,这在我们老北京这边,这可叫耍流氓啊。“
脱去外头的羽绒服,方星严笑着指可复:“成哥,我哪来的胆子得罪这位大小姐,我爸不得打断我的腿,她是随我来见姚老大哥的。“
“哪位小友要见我呀?”
听声,浑厚威严,打开包厢门的人七十来岁的年纪,穿了件灰白毛衣,里面应是件旧式衬衫,外搭了件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看打扮着实不起眼。
不过他一进来,在座的纷纷起身,凑上去打招呼,拥着他上座。
“姚哥,你可终于来了,雪天还动用你出来,路上还好吧,我这可是心惊胆战了一路。”
那人身后跟着的秘书保姆都被人带去了旁屋,方星严亲迎他入座,嘘寒问暖。
确实是熟人。
按照年纪,可复该给他问好。
只是碍着姚家有规矩,她不好起身,只在座上到了杯清茶,上好的荒野白茶,方星严也算花了心思了。
望着可复旧式的斟茶手法,上位那人细看了她眼,接过,一饮而尽。
“长小姐,我已多年未回国内了,不想刚回来便能见上你,大吉,大吉。”
说完又看了看方星严,意味不明说句:“小方少爷,能让我们家的长小姐也来吃这顿饭,也算有心了。“
老人家嘴上说着赞语,可没几人听出了赞意。
席间的人不清楚情况,不敢贸然开口。
方星严出声:“育维老爷子,可复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这几年她都在北京,恰逢您回国,我便想着让你们俩聚聚,毕竟她小的时候您还抱过呢。“
谈起旧事,老爷子也是一片慈爱发自肺腑,转而对可复道:“长小姐,几年不见,你都长成大姑娘了,上次我俩见,还是在江南道呢。不知七公老人家身体可还好?”
“七爷爷身体还算康健,成维哥哥前年又给他添了个重孙,如今精神头愈发的好了。”
“好好好,那就好,我这次回来,本就准备回亭宁拜会七公的,还给你带了份礼物。”老人家说完,又指了指方星严:“若不是这小子作怪,瞒着你今日也来,我今日便带过来了。”
“姚老爷子,无妨,我改日还得登门拜访您呢,礼物呀,送我也是一样的,反正这丫头欠了我不少人情。”
说话间菜已上桌,方星严接着道:“老爷子,旧您可以改日再叙,今日为了您特地挑了这家店,您可得尝尝,还是不是三十年前的风味。“
可复今日是方星严拉来作陪的,自然得给足老人家体面,特用公筷夹了第一筷鱼脸肉,放在老人碗里。
“不不不,这可不敢。“老人吓得站起来,忙推辞。
可复笑着安抚老人家坐下:“您是本家的老人,这样的年岁,受我一筷鱼脸肉怎么了,就是阿公在这儿,也绝不会说我的。您安心坐下吧。“
“诶,不可,不可。姚家的辈份规矩在这儿,我怎么能用年纪倚老卖老,况且,有些规矩若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守,你还怎么治家理事。“
“您呀,安心坐着吧,大不了阿公要是怪罪,您就说,都是我方星严强迫你们姚家这一老一小行不。行了,老爷子,快尝尝可复亲给您夹得菜,是不是分外合口些。”
方星严妙语快词,说得老人家笑眯了眼。
馆子应是个老字号,菜做得分外不错,而且还迎合了姚老爷子南方的口味,食物都处理的清淡易入口,同样,这也很合姚可复的胃口。
她认真地吃起来,吃饭的习惯还是阿公手把手教出来的。
进餐的姿势很优雅,全程没有发出声响,专注且享受。
看着这姑娘和老人见如出一辙的进餐姿势,在座的几位都是人精,自然知道方星严这是拉了位大神来作陪。
难怪这姑娘长得不差,却又和那两位精致打扮的女老板不同,自带份随意而清矜。
刚才说话的那位成总想着开了口:“不知这位姚小姐如今在哪儿高就呀?”
闻言,可复放下筷子,咽下食物后开口,直视对方的双眼,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如今开了家书店,成总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
书店,或许是不信可复这样的人真会去开书店,这位成总一时语塞。
反应过来后,忙接道:“书店好,书店好,我们这些经年累月跟数字打交道的人,实在是太久没读书了,像我一年365日,能有个十日休息便算不错了,有时候呀,是真想好好坐下来静静看本书呀。“
席间众人也附和道,一个女老板还聊起了中国文学史,大家从古典主义讲到了批判现实,从英国的狄更斯讲到了俄国的托尔斯泰。
刹时间,可复恍然觉得自己参加了场文学讨论座谈会,而不是跟一群成功人士在这儿大快朵颐。
低头默默吃饭,耳朵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论。
碗里突然多了勺豆腐,可复抬头看。
坐在旁边的老人家笑意盈盈地给她舀了勺蟹黄豆腐,虽没开口,但是眼中似是看懂了她的不耐烦,像是哄小孩般朝她眨眨眼,似是在说:快吃快吃,这群人的话我也不耐烦听。
她苦笑不得,这老爷子还当她是八岁嘛。
尝了尝这家做的蟹黄豆腐,虽然不及姚家的手艺,但糊弄行外人已经算不错了,还能入口。
看着老爷子给她夹完菜,又转头跟席上人谈笑风生,可复心叹姚家这祖传糊弄人的本事,果然是阿公带出来的人。
这场饭,应是吃得宾主尽欢吧?
快收场时可复才想起问方星严这个问题。
后者亲自看着姚育维老爷子的车走远,才满不在乎地回了可复一句:“管他欢不欢呢,你吃得挺欢就行。”
今天这场局于他而言,让姚育维老爷子见到姚可复,便已经算是很成功了。
方星严的助理秘书跟过来,向他汇报行程。
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他便让秘书赶紧送姚可复回去。
“把人送回家,亲自见她进了家门,再走。”
司机忙应下。
可复见他带着秘书助理乘了另一班车,不像要回家的样子。
问了句:“今晚你还有下一场局?”
“不,不是今晚,是明早,广州的早茶到底好不好喝,等我回来跟你说。”
他摇了摇手中的平板,上头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
可复只能喟叹声,他贵人事忙。
回去时间还不算晚,雪已停了,京城里万千风景都套上了层白色华服,独有一番文艺的风采。
路过国贸大厦时,灯火辉煌,不同于上海黄浦外滩的风情万种,上京的华灯街景倒是显得静谧端庄。
包厢里呆久了,脸上都被暖气熏得有些热。
让前座司机打开窗户,风吹在脸上,人添了几分清醒。
扮作圣诞老人的街边小贩也已经在收摊回家,公交上也只孤零零地坐着几位乘客,裹着大棉袄缩在角落上。
这样的日子,若是能慢慢过下去,也算不错吧。
想到这,突然觉得窗外的风景有些熟悉。
怔眼看了下,原来是到了书店边的那条金融大道。
车正要驶过书店时,她似是看见个眼熟的身影在店门徘徊了下。
“方晨,先靠边停下车。“
她又仔细看了下,不过书店门口的灯没开,借着路灯也看不太真切。
似是下午来过那书店的那男人。
姚林深,有趣的名字,可复印象很深。
那人在店门口稍站了两分钟,伸手抚了几下门上的铜铃,向内看了两眼,应该是确定没人后便上了路边等着的一辆车,朝着东边驶去。
“我们走吧。”
方晨重新启动车子,不一会儿便将可复送回了家。
三环边上的一间公寓,她出生时姑太奶奶送的礼物,可玥也有一间,不过不在同一栋楼。
司机方晨做事很牢靠,亲自见可复进屋锁上了门才转身离开。
苏晏还没从杭州回来,屋子里也是黑漆漆的。
许是雪停了,天上竟出现了月亮。
月色入户如积水空明,很美的场景。
那夜澄静的屋子里。
不知为何,可复脑子里想起的却是,那人说话间扶着金丝眼镜的手。
骨肉均匀,风姿旖旎。
好一场彼色来授,我魂往与接。
可复揉着太阳穴,甚觉荒唐,终是色迷心窍,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