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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开的檀木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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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他走进房间,拉开厚重的窗帘,夕阳便倾洒下一地余辉,那些透过纤质纱窗照进来的碎光,在木地板上一寸寸地挪动,浅浅的暖金色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走上前去,移开厨门,他破费力地从角落里搬出一个纸板箱,看上去是有些年头了,纸张已脆弱不堪,待他搬出来后,地上已覆有薄薄的一层尘埃。
满满一箱,她写给他的信,还有他的信,封封累积,诉说着他们曾经热恋的情形。
浅色的,深色的,印花的,卡通的。一封封信被他拿出来,堆在地上。
太阳的残光,在信纸上化开了,随风微漾,到处都有暗红的印迹,斑斑点点,让人看不清明。
恍若梦境。
看着这些,他微微叹了口气,方才冲动之下本想把它们扔掉,现在想来,又何苦呢?
就当留下点往昔吧,那段曾执手走过的青葱岁月。
他倒不是守旧的人,只是生性温和,做不下这般偏执的事情。
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他正要把信再放回去,却惊讶的发现箱底陌然地平放着一把折扇,如睡熟了般静静躺在这细碎的微尘中,有说不出的宁静、淡远。
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弯下身,小心的把这看上去年代久远的扇子取出,在手中一抖,一挂纯白的流苏坠儿就悄然垂下,几丝银白的光在流动的空气中轻轻摇摆,就像整把扇子从尘封中苏醒了过来。
为它拭去灰尘后,他才发现扇的做工精巧,每一折檀木上都有深深浅浅细心的雕琢,想象得到刻者的别致用心。
轻声赞叹,他将它放在桌几上,转身准备出去弄点吃的。
那这把扇子,到时送给母亲吧,她老人家就好这些小玩意儿。
然而,在走动间,手不小心擦过桌角,扇子被连带掉到了地上,“哗啦”一下展开。
他闻声回头,转身,弯下腰来,想把它拣起。
目光凑近,才发现扇面上还有一副水乡小镇的风景画。画质干净,着色简明,以蓝为底板的天,和以几抹白作浮云,潺潺小河从远方流来,一座小桥,连接起两岸的酒舍人家。
还有一位姑娘,撑着把蓝色纸伞,倚在桥边,微微踮着脚,似在望着什么人归来。在阳光下,留下一个纤长的剪影,铺陈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温暖而孤独。
这样的画面,虽没有扇身的刻画细致,但也勾画了了,朴质安静。
他动作稍一缓,继而俯身,伸展了手臂。
这木色和自己的肤色缘分般得相近。
近了,正当他的手触碰到它的一刹那,夕阳微倚,一道光飞快地从窗棂处折射过来,刺眼的白色凝聚在指间,突然迸发出灼热的力量将他弹开。
他一个趔趄,后退了两步。待直立起来时,不由惊奇地睁大了双眼。
原本明晃的空气开始变得朦胧,有白色的雾气从打开的扇面上袅袅升起,一丝一缕,盘转萦绕,渐渐勾勒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身着素色衣衫,一头白发垂到腰际,约莫十八、九许,双眼微阖,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神情柔和。
也许是光线的缘故,她周身泛着淡淡的金光,如同仙女。
而他站在她对面,早已惊异得不能言语。
尘埃落地,日光停弥,没有风,也不再有雨,此刻窗外万籁寂静,屋内的两人面对面地伫立着,仅仅一步的距离,那为何:
她不敢睁眼?
他亦无法前进?
时间像是流沙瓶被打翻在地,空留一片碎影。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还是她打破了寂静,启口。
“相公。”
她唤他。
声音干涩而清晰,好像满心的期待和渴求被生生压在了喉口。
这时他才猛然间回过了神。被她的称呼吓了一跳,赶忙解释:“啊,我不是……”
他错愕地向她连连摆手,有忽然想起她闭着眼,又尴尬地将手放下。
然而一抬头,便直直撞进了她的双眸。
纯黑的,同女友,哦不,前女友一样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悲伤。待他定神再看,就只剩一片墨色。
像夜晚的湖水般安静平和。
“对不起。”她歉然一笑,“是我认错了。”
他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听她问:“现在是……”
“哦,二十一世纪。”他接口。
“二十一世纪…二十一世纪啊…”她喃喃着,将这个平凡的时段重复了几遍,伸手扶过长长的发丝,“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怪不得头发都白了。”
接着,他仿若听到一声低微的叹息。
“都二千年了,你在哪儿呢?”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好心的他总看不惯女孩子的黯然神伤,便暂时抛开自己心中的疑惑,打断这越来越低靡的气氛。
“厄,小姐,请问你从哪里来的?”
听他这话,她低头看看地上仍摊着的檀扇,又看着他,笑而不语。
不会吧!他大大震惊,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世上还真有神鬼之说,他在前一秒还是无神论者啊。
虽疑问越来越多,但见人家不愿多说,他也不能强求,于是便笑着打岔岔:“看你这么有礼貌,一定是好人家的孩子吧。”
话音未落,她就笑了,音如其人清雅透析:“不是的。”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停顿,又微笑着开口,“只是沉默久了,在等待中让光阴磨平了心智罢。”
她仍是笑着,这般温文尔雅。他在她的笑颜下,愣了半刻,随即嘴角也微微上扬。
窗外的天早已暗了下来,暮色悄悄下渗,是傍晚了。
他一直觉得傍晚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妻子做饭,孩子放学,丈夫回家,年迈的老母亲摇着蒲扇,从邻里串门回来了,一家和和美美地围坐在一起,夹菜,聊天,笑语不断。
他一直憧憬着这样的生活,并为之努力着。
在今天之前。在女友拒绝他之前。
“我都忘了介绍自己,让你见笑了。”
一个女声把他从恍神中拉了回来。
“我叫湖汐。”
“我是舒墨。舒展的舒,笔墨的墨。”
“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你也是。”
感觉四周的空气有开始缓缓流动起来,也有街道上嘈杂的人声零碎地传入耳中。舒墨活动了下筋骨。
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然后……我起初是要去做什么来着?
……
……
“湖汐,一起去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