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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贰 白发空对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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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落的时候,宫尚角正在三丈之外。
      他回头,看见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倒下去。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玉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脚下是血,是尸体,是破碎的兵刃。他绊倒了,爬起来,再绊倒,再爬起来。
      最后他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捂她胸口的伤。
      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滚烫的,黏腻的,怎么捂都捂不住。
      “没事的,没事的……”他喃喃着,声音抖得不像自己,“我带你回去,远徵在,他能救你,他能救任何人……”
      她看着他,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手举到半空,落了下去。
      宫尚角愣住了。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你看,我还是来找你了。
      可她的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玉儿?”
      他叫她。
      没有回应。
      “玉儿!”
      还是没有。
      “玉儿——!”
      他把她抱起来,紧紧箍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软软的,没有力气。像平时睡着了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
      “你别吓我……”他抱着她晃,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玉儿,你醒醒,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刺骨。
      有人来拉他。他不放。
      有人叫他名字。他听不见。
      他就那样抱着她,跪在血泊里,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叫着叫着,天就黑了。
      叫着叫着,人就散了。
      叫着叫着,有人把她的手从他手里掰开。
      他发疯一样扑过去,被人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嘶吼着,像一头被掏空了心肺的野兽。
      他看见她的身体被人抬走。那件水蓝色的衣裙,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伸出手,够不到。
      “玉儿——!”
      那一声喊,撕裂了夜空。

      宫远徵冲进角宫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浑身是血,刚从战场上下来。他知道嫂嫂出事了,他不信。他一定要亲眼看看。
      推开寝殿的门,他愣住了。
      宫尚角坐在床边。
      程皓玉躺在床上,穿着整齐,盖着被子,像睡着了一样。
      宫尚角握着她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哥?”
      宫尚角抬起头。
      宫远徵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眼眶深陷,目光空洞,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头发——那一头乌黑的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白的刺目,白的让人不敢看。
      “哥……你……”
      宫尚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可怕。
      :远徵,”他轻声说,“你嫂嫂睡着了。你别吵她。”
      宫远徵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哥……嫂嫂她……”
      “嘘。”宫尚角把手指竖在唇边,眼睛却看着床上的人,“她怀着孩子,累。让她睡。”
      宫远徵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你别哭。”宫尚角说,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等她醒了,看见你哭,又要念叨你了。”
      他说着,低下头,轻轻拨开程皓玉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玉儿,你好好睡。”他说,“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宫茗角被带进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黄昏。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亲在睡觉,爹爹一直陪着,不让他进去。
      他等了一天一夜,终于忍不住了。
      他推开门,跑进去。
      “娘亲——”
      宫尚角转过头。
      宫茗角愣住了。
      他看着爹爹的脸,看着爹爹的白头发,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
      “爹爹,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宫尚角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儿子拉进怀里。
      “茗儿,”他说,声音沙哑,“叫娘亲。”
      宫茗角眨眨眼睛,看向床上的人。
      “娘亲?”
      没有回应。
      “娘亲,茗儿来了。”
      还是没有。
      宫茗角急了,往前爬了两步,去推程皓玉的手。
      凉的。
      他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宫尚角。
      “爹爹。”他说,声音开始发抖,“娘亲怎么不动?娘亲为什么不理我?”
      宫尚角看着他。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不解,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害怕。
      宫尚角张了张嘴。
      他想说,娘亲睡着了。
      可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把儿子紧紧抱进怀里。
      宫茗角被他抱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
      他趴在爹爹肩上,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他看见娘亲的脸,还是那么好看。可她为什么不理他?
      “爹爹。“他小声说,“娘亲是不是生气了?会不会不要我们了?”
      宫尚角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紧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
      宫茗角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不懂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爹爹在发抖。
      他抬起小手,笨拙地拍着爹爹的背。
      “爹爹不哭。”他学着娘亲生前的语气,“茗儿在呢。”

      后来,程皓玉下葬。
      宫尚角没有让任何人抬棺。
      他亲自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墓地。
      他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怕颠着她。
      身后跟着很多人。宫远徵,宫子羽,云为衫,金繁,宫紫商。每一个人都在哭。
      他没有哭。
      他把棺材放进墓坑里,亲手一捧一捧地盖上土。
      土落在棺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一下,一下,一下。
      宫茗角被宫远徵牵着,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爹爹把土盖在娘亲身上,忽然明白了什么。
      “娘亲!”他挣开宫远徵的手,跑过去,“娘亲,你别进去!里面黑,茗儿怕!”
      宫尚角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宫茗角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满脸都是泪。
      “爹爹,你把娘亲挖出来好不好?茗儿听话,再也不淘气了,你把娘亲挖出来好不好?”
      宫尚角蹲下身,把儿子抱进怀里。
      “茗儿,”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娘亲……娘亲累了。让她休息。”
      “可是里面黑——”
      “不怕。”宫尚角打断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娘亲在这儿。”
      宫茗角眨眨眼睛,不太懂。
      “这儿?”
      “嗯。”宫尚角握着他的小手,按在自己胸口,“她永远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宫茗角感受着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看看爹爹,又看看那个已经盖了一半土的坑。
      他似懂非懂。
      “那……那妹妹呢?”
      宫尚角的手抖了一下。
      妹妹。
      他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女儿。
      也跟着娘亲,一起走了。
      “也在。”他说,“都在。”

      很多年后,角宫的人还会说起那段日子。
      说公子一夜白头,说公子不吃不喝,说公子抱着夫人的遗物,一坐就是一整天。
      说他不让任何人动夫人的东西。衣服还挂在柜子里,梳子还放在妆奁上,那支白玉簪,还摆在枕边。
      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对着那支簪子说话。
      “玉儿,今天天气好,你怎么不出去走走?”
      “玉儿,茗儿又长高了。”
      “玉儿,我想你了。”
      说他的眼神永远是空的。只有在看儿子的时候,才会有一点活人的光。
      说宫茗角越长越像他。眉眼,鼻梁,倔强抿着的嘴唇。
      一模一样。
      也越长越像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可他们都说,公子再也没笑过。
      直到有一天。
      宫茗角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套刀法。
      他收刀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想找人炫耀。
      可娘亲不在。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宫尚角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
      看着那张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变成他熟悉的那种空洞。
      宫茗角愣住了。
      “爹爹?”
      宫尚角看着儿子的眼睛:“茗儿,你想娘亲吗?”
      宫茗角沉默了一下,点头。
      宫尚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宫茗角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爹爹的眼眶里,有泪光。
      “我也想。”宫尚角说,“每天都想。可你娘说过,人要往前看。”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咱们爷俩,得好好活着。”
      宫茗角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用力点头。
      “嗯!”

      后来,角宫的人都说,公子变了。
      他还是会处理公务,还是会指点宫远徵,还是会每天陪着儿子。可他再也不笑了。
      他的眼神永远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簪,看着看着,就出神了。
      宫远徵来过很多次。每次来,都看见哥哥坐在那里,白发苍苍,形销骨立。
      他走过去,轻轻叫一声“哥”。
      宫尚角会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远徵。”他说,“你嫂嫂今天又来看我了。”
      宫远徵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坐在哥哥身边,陪着他,看日落。
      日落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宫尚角还坐在那里,握着那支簪子,轻轻地说:“玉儿,你看,星星真好看。”
      “像你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番外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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