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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柔贵女x少年将军【青梅竹马】 懔乌巷的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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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议亲了。
这是我爹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同妹妹一块儿吃点心,她最好玉春楼师傅做的芙蓉糕,我虽觉得芙蓉糕甜腻过了头,却总是拗不过她,被她求着哄着买来许多芙蓉糕给她吃,可怜我兜里的银钱大半进了玉春楼的账。
爹说第一遍的时候我没听清,于是捏着点心转头问他说了什么,他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啪嗒——”我的点心掉地上了。
我愣着,还没开口,妹妹先急了,嘴里还塞满糕点,口齿不清道:“长姐还未有中意的郎君呀,爹爹何必着急,姻亲可是大事,爹爹莫要草率了……”
爹叹了口气,长须颤巍巍地,他道:“如今京中形势有变,我是担心……”
爹没把话说完,我偏开头,迎着妹妹疑惑的目光,却是懂了。
如今京中形势混乱,圣上龙体欠安,已经许久未上朝,几位皇子明里暗里争锋相对,朝中大臣纷纷站队,都挑中了自己所认定的、待圣上龙驭上宾后便能荣登大宝的皇子,庙堂之上,一片诡谲。
我爹是六部尚书之一,逢君主之变、朝堂之乱时,他这样大小的官衔最易换血,他想要尽快为我议亲,议一门好的亲事,最好夫家能得新帝荣宠,如此便可保我一世荣华。
他在担忧不久后会到来的事情,也许是失势。
毕竟君主之心难测,朝堂之上,起落只是一呼吸间的事。
下个月我便及笄,京中贵女及笄后也都开始议亲,倒也符合常理,只是妹妹嚷出的那句,却一直在我耳边嗡嗡着。
“长姐还未有中意的郎君呀……”
月光透过薄雾,浅淡地洒在窗下,我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安眠。
中意的郎君,我本是有的。
只是他已不在京城了。
自爹入仕、娶妻后,就搬来了懔乌巷,十多载过去了,懔乌巷口的梧桐树都高大茂密了许多,爹和隔壁文澧伯的关系还是一点儿都不好。
文澧伯是个无心朝堂、混吃等死的闲散伯爷,每日种花遛鸟,从懔乌巷的一头慢悠悠走到另一头;我爹是个出身清贫、一心入仕的小官,每日鸡鸣便起,无论风吹雨打,上朝从不迟到,整日风风火火,最厌恶文澧伯那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模样,偶尔下朝回来遇见遛鸟归来的文澧伯,我爹会抚着自己的长须,对着文澧侯翻个白眼,傲慢地走开,而文澧侯会拎着鸟笼,回敬我爹一声冷哼。
我爹坚信读圣贤书就是为了入仕为官,以苍生为己任。文澧伯坚信自己往上数三辈和皇室沾亲带故,就是为了这辈子混吃等死,悠哉度日。
文澧伯有个儿子,同父亲一点儿都不像。
他名唤燕绥,平日最爱舞枪弄棒,我们自幼相识,他吓哭过我三回,拿木剑时无意戳到我胳膊上五次,爬树给我摘花七次,跟着文澧伯说我爹坏话十五次,背我回家二十一次。
他是懔乌巷最好的少年郎。
去年秋天,燕绥又哄我同他一起出去玩儿,秋夜有些凉,回来的路上我身上披着燕绥的外衫,手里拿着燕绥给我买的糖葫芦,趴在燕绥的背上,和燕绥小声地絮絮叨叨。
到了我家宅子门口,燕绥把我放下来,在月光下认真地看进我的眼底,对我说:“不日我要离开京城,去边境了,你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
我仰脸看他,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燕绥抿了抿唇,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归期未定。”
那夜我在月光下看燕绥,他依旧眉目疏朗,身量已是少年人中高大挺拔的了,听他说完他去边境投军的打算,第一次面对离别的我,拽着他的衣衫哭得稀里哗啦,燕绥环抱住我,第一次在和我的斗嘴中落了下风,他下颌绷得很紧,目光冷沉,想抬手拭掉我的泪,却无可奈何。
最后我哭得极累,在宅子门口的石阶上,坐在燕绥的怀里,抱着他的脖颈,小声啜泣,闻他颈窝里草木清淡的气味,不肯松手。
燕绥在我耳边说,边境战事停了,他便会回京,在懔乌巷与我厮守一生。
燕绥离京的第三年春天,边境战事吃紧,先帝龙驭上宾,二皇子继位,改年号为昭庆。
朝堂好一番混乱,我爹果真失了势,不再担任尚书,而是去一清水衙门等闲度日了。
爹一直打算为我议亲,今年已经是第二年,却依旧没有为我选好夫婿,这让我感到很放松,我依旧每日埋头女红,弄花侍草,间或看看市井间流行的话本。
爹已经不再是尚书,俸禄相较之前也降了不少,我这才意识到玉春楼的芙蓉糕不仅甜腻,还昂贵,自爹降职后,我只能买街上的栗子糕给妹妹吃了,好在妹妹并不挑食,只要是甜食,她都吃得津津有味。
几日后,宫中下了道旨意,皇后娘娘要举办迎春的百花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明白,这是为新帝的几个皇子选妃了,大皇子已过弱冠之年,身边有几个侧妃,正妃一位正空着。
我也在贵女的名册之列,所以这场争奇斗艳的百花宴,纵是我不想去,也必须去。
百花宴当日,皇后娘娘端坐上首,京中的贵女们大多打扮得艳丽动人,一片脂粉香混着清淡的花香,大家一块儿向皇后行了礼,便坐下饮茶谈天,皇后娘娘偶尔会主动问起某位贵女的家世、喜好,释放中意的信号,我爹如今官小,我坐在下首遥远的位置,省了不少事。
我右手边是个鹅蛋脸的端庄姑娘,从开宴到现在,一直坐得笔直。
见我一直在吃点心,也不同旁边的人搭话,也不关注皇后那边的动静,她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主动同我说话,我转过头看她,她突然语塞,道:“你……姿容甚美。”
我不太明白这是贵女之间的交际礼仪还是她随口奉承我的一句话,我甚少和京中同龄的贵女们来往,并无手帕交,所以不懂如何和她们相处,我学着娘教我的神态语气,轻声回了句:“谢谢你的夸奖,你也很美。”
她的脸颊有些红,和我又说了一会儿话,我得知她是户部尚书左丞家的女儿,叫梁莺。
过了会儿,我觉得席间太闷,同梁莺说了一声,便起身离席在宫中走动。
新帝是个开明的君主,此时宫中的规矩并无先帝在时森严,来参加宫宴的贵女可以在宫中走动,只是不能误闯皇室起居的地方。
早春,御花园花开满枝,晴朗的天幕下,我觉得心间舒爽许多。
鹅卵石小道的另一头隐隐有说话声传来,伴着脚步声,我惟恐冲撞了贵人,提起裙摆走到假山一侧。
是并肩而行的两个男子,待他们走远后,我探头出来看了眼他们的背影,左边的那位身材高大,着紫色暗纹衣袍,从背影看来器宇不凡,有矜贵之感,让我联想到这场百花宴的目的,许是某位皇子。
右边的那位,着玄色衣袍,肩宽腰窄,负手而行,有一瞬偏头听身旁人说话,阳光映得他肤色极白,我远远看去,竟有一刻仿若昏了头,觉得他……像燕绥。
我摇了摇头,倚着假山,将这个念头否定,燕绥尚在边境,不可能此时出现在京中。
若他回京,定会早些来找我。
我这样想,心情好了许多,提起裙摆离开。
我回去时宴席已快要结束,梁莺百无聊赖地坐着,见我来了,眼睛一亮,同我说起方才宴席上,皇后又看中了哪家贵女、我们对桌的两位贵女竟因观点不合斗起了嘴,我和梁莺一同笑起来。
宴席结束已是傍晚,早春天黑得尚早,我们坐马车行驶在宫道上时,天幕已如墨染般暗了下来。
我倚在马车壁上昏昏欲睡,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惊叫,随即是极大的声响,混乱极了。
我被惊到,掀开车帘向外看。长长的宫道上,原是各家贵女的马车慢慢驶着,此刻一看,许多执剑的黑衣刺客挑开马车帘,一把将里面的贵女扯出来,看样子是要掳走。
许多贵女已吓得哭了起来,我将头上的钗子拔下来握在手心,后背被冷汗浸湿。
怎么会有刺客明目张胆潜入宫中,还在宫道上公然掳走贵女?我正紧张地思索着,一柄冷剑挑开马车帘,眼神凶狠的刺客抓着我的肩将我拽下马车。
我跌跌撞撞站稳身形,不待我反应过来,又一柄薄冷的长剑刺向抓着我的刺客,一剑戳穿了我身后刺客的肩,鲜血直流。
刺客吃痛放开我,缓了口气又执剑刺向我身旁那人,我出了太多冷汗,浑身无力,见身旁救了我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咬牙挡在他身前,锋利的剑刃刺穿了我的肩胛,我疼得眼泪汪汪,面前这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执剑极其暴戾地扎穿了刺客的心窝,又补了一剑,割开了他的喉咙。
我身上血腥味混着几乎浸透衣衫的冷汗,难受得紧,晕在了他怀中。
天色漆黑,事态紧急,我处在极度的恐惧中,到最后,竟也没看清救我那人的模样。
我在家休养了许久,期间从我爹娘口中得知,那夜的混乱,缘因江湖帮派掳掠年轻女子做皮肉生意,江湖帮派近年来势力扩张,越发肆无忌惮,才敢潜入宫中,在宫道上公然掳掠贵女。幸得大皇子领宫中禁军及时赶到,才救下一众贵女,然而提前逃走的那些黑衣人带走的贵女们,下落则不明。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务必给各位丢了女儿的大臣一个交代。京中顿时人人自危,尤其是家中有未嫁女儿的人家,更是提心吊胆。我爹不停念叨着先祖保佑,幸得我平安回到了家中,不幸的却是受了如此重的伤。
我只好奇一件事,“爹,是谁救了我?”
我爹欲言又止,最后道:“大皇子。”
大皇子?我愣住了,顿觉人世奇妙……我直觉并不是他,然而我爹笃定是大皇子救了我,还遣了身边亲卫护送我回到家中,我爹一提这事,想到我回到家中时面色惨白、浑身是血的模样,就吓得紧,又咿咿唔唔开始抱怨。
后来的事态发展更为奇妙。
宫中一道旨意下来,砸在了我家头上。
宫中来的太监笑若春风,圣旨中将我形容为一个娴静端庄、温雅得体、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女子,最后说,择令大皇子不日迎娶我为正妃。
哦,赐婚啊。
赐婚?
我爹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吓。
而我,刚休养一段时日,可以下地行走,安静听完圣旨,又晕了过去。
待我醒来,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大约是因为在宫道上,我替大皇子挡了一剑,就此被挑花眼的皇室看中,决定让我做大皇子的正妃。
曾经也不是没有别的官家贵女因已有心上人,哭天抢地地抗旨、和心上人夜奔出京,往往最后都是被捉回来,一刀砍了,再究其家门之罪。
我不打算抗旨。
只是在家备婚的日日夜夜,我都在思念燕绥。
那个曾背着我走过长长的懔乌巷、踏过青石板路,与我消磨长日光阴,给我买糖葫芦的少年郎,不知是不是死在了边境。
他走时对我说,回来便与我在懔乌巷厮守一生。
如今一纸圣意,我便不得不嫁入天家,天家深似海,我年少时的绮梦,都似已灰之木。
大皇子名唤萧珩,素有温雅仁厚的美名,也有一副好皮囊,更是最被认可成为储君的一位皇子。
成亲当天,他牵着我的手跨过火盆,绣金纹的红盖头下,我瞥了一眼他的手,像是保养得极好,十指不沾阳春水般,白皙修长。
不像我梦里的少年郎,手心有薄薄的茧,逗我的时候,总爱用手捧着我的脸摩挲,非得把我的下巴磨红了、扒着他的手喊疼才罢休。
新婚夜,我与萧珩相对无言,他温润寡言,我并无心情开口,空气像是凝滞了般。
最后,他从榻上拿起块雪白的丝帕,割了自己的尾指,血液把雪白丝帕染红一块。
我朝他看去,他解释道,天家规矩森严,新婚夜须得落红,隔日早晨宫里还会派人检查。
我心下感激他的包容,对他展颜一笑,他愣了瞬,眸底划过晦暗不明的光,转身出去了。
萧珩一走,我顿时自在许多,卸了沉重的头冠,除了外衫,上了榻。
我就这么嫁为人妇了。我望着帐顶,怔怔地想,到底是心下不安,又加之对燕绥的思念,连日发生的事让我难以消化,闭眼许久,还是有温热的眼泪,划过耳下,湿透了枕头。
迷迷糊糊睡到夜半,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脸,薄茧的触感,和曾经燕绥给我的感受太像,梦中的我下意识侧脸蹭了蹭那只手。
隐匿在黑暗里的男人一僵,冷沉的眉眼柔和许多,眷恋地注视熟睡的少女。
男人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变,许久,才起身离开。
而床上少女的呢喃散在唇齿间。
“燕绥……”
隔日我醒来,总觉得昨夜睡得不安稳。
梦中我又见到了燕绥,梨花树下,他用手捏我的脸,嬉皮笑脸的少年控制不住力道,捏得我喊痛,他赶紧松了手,见我脸颊上果真薄红一片,又懊悔地垂眼。
嫁给萧珩之后的生活很平静,他的侧妃不多,都住得离主院较远,只我刚嫁进来时见过一面,个个姿容柔美、举止端庄,身形孱弱,弱柳扶风。
整个府里都格外安静,秩序井然,萧珩和他的侧妃们一个样,从不主动找我,下人们也安分守己。
于是日子过得如温水一般,平静温吞。
深宅之中,我感到自己慢慢被消磨掉了生命力,因着府里的安静,因着孤单,因着我对燕绥始终如一的思念。
萧珩和我唯一的交集是吃饭的时候,他会同我一道用膳,从偶尔慢慢变成了每天。
萧珩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形容不出,唯一能隐约感受到的,是类似“怜悯”的情绪。
我的葵水一向不大准时,娘也曾请大夫来给我诊脉,大夫说我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怕寒,葵水总要遭罪,但嫁人生子后就会好很多。
这月的葵水一样难熬,从前在家中,娘会给我准备汤婆子,将被中捂得温热再让我上榻睡觉,但在萧珩的府上,人人很安静,我总是不好意思开口令他们做什么。
于是我生生受着那阵小腹的绞痛,浑身无力,将自己蜷成一团,努力入睡。
睡至半夜,额前发已被冷汗打湿,我疼得半睡半醒,意识朦胧。
一双温热的手掐着我的腰将我抱坐在来人的怀中,指腹揩过我额头的汗珠,捋了捋我的发,我的头抵在他的肩窝,温热的掌不一会儿就暖热了我的小腹。
我好受了些,微微仰头,男人半张脸隐在昏暗中,半张脸被月光照着,少年的清俊和青年的刚毅融合在同一张脸上,他的轮廓相较三年前,冷硬了许多。
“燕绥。”
我出声。
男人慌乱一瞬,似是没料到我已经清醒过来,身体僵住,连放在我小腹轻轻揉按的手都停住了。
我倒是平静地看着他,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他不出声,我便慢慢开口:“燕绥离开的第三年,我依旧会在梦里见到燕绥。他在梦里还是会掐我的脸,几次我隐约醒来,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看见眼前也有一个燕绥。几次我半梦半醒间努力辨认眼前人的脸,最后笃定,是你回来了。”
说到这里,燕绥环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
我继续道:“若是梦,那我梦里的燕绥该是从前懔乌巷里爬树摘梨花、长安街上打马而过的少年郎,眉宇间不见忧愁,”我仰脸,看着如今抱着我的燕绥,想要看进他的眼底,“若不是梦,则是现在我面前的燕绥,气息变了,成熟许多,显然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燕绥沉默,抱紧了我。
那夜燕绥被守株待兔的我抓到,被我质问半宿,终于得知过去三年的事。
燕绥十七岁离京,千里迢迢去往边境投军,投的大将军卫跞的军队,从最普通的兵卒做起。
近年来边境不太平,战事吃紧,异族步步紧逼,燕绥几回战场上死里求生,在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凭着一腔少年意气、胸腔里涌动的热血、拼死求生的意志,屡屡立功,在第三年升为了骁骑参领,更得了卫大将军的青睐。
边境武将三年进京述职一次,卫将军将这个机会给了燕绥,也是为了让燕绥在圣上面前露脸,好为将来建功立业打下根基。
燕绥曾经身上那点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嬉皮笑脸的气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年武将的锋利、锐气、冷硬和稳重。
燕绥终于回来了,也终于实现他建功立业、舍身谋国的志向,我为什么还是高兴不起来呢。
原来我已嫁作人妇。
这一认知在萧珩掐着我的脖颈将我摔到地上时,得到了确认。
我早觉得不安。
在百花宴我受伤之后,爹同我解释的“江湖帮派掳掠少女”一说,便引起了我的怀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宫城更是戒备森严令人发指,重重宫墙和禁军驻守,竟能有那么多所谓的江湖人士蒙面潜入,掳走那么多贵女,还伤了不少训练有素的禁军,我心下怀疑,是宫中出了内奸。
要么是宫中人勾结江湖帮派意欲谋财,要么是宫中人借江湖帮派作掩,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
萧珩其人,温润如玉,美名在外,却总令我有不安之感,我识人看眼神,萧珩偶尔露出的眼神并非他周身气质那样温和纯良,我便留了心眼,时时注意他的动向。
萧珩有几次来用晚膳时,身上有未消散干净的血腥味,哪怕用了浓郁的熏香掩饰,还是被我嗅见,我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他,见他手心靠近手腕处,有薄红的印子。
像……鞭柄留下的痕迹,我暗吃一惊。
一次萧珩回府,我暗自尾随他,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在暗室豢养……不,用囚禁二字更为恰当。
他囚禁了许多少女,用她们的血炼丹。
萧珩掐着我的脖颈把我摔到地上,我顿感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胸腔震痛,呕出血来。
萧珩神态癫狂,眼睛里爬满血丝,哪还有一点温润如玉的表象。
他狠狠地掌掴了我几巴掌,直让我的脸颊高高肿起。
我倔强地回视他,眼神不闪不避,即使自己已经头发散乱、形容狼狈。
萧珩冷笑道:“原来竟不是个听话的,像极了你那个爹,庸碌无能,偏还要挺直了背脊做人,自以为蚍蜉可以撼大树。”
我淡声回他:“我哪里是你养在深宅里的雀儿,你做了错事,残害人命,不怕有一日东窗事发、千夫所指,遭天谴么?”
他抚掌笑:“好,好,好。当真是牙尖嘴利。你以为我便不知你和燕绥的过往吗?你以为你为何能嫁给我,是燕绥啊,是这正讨圣上欢心、得青眼相看、回京述职的骁骑参领燕绥,不惜跪地求我迎你入府,保你一世富贵寿延,保你余生无忧,代价是——他得为我卖命,当牛做马,任我差遣。否则你以为全京城那么多适龄贵女,比你姿容美、家世高的比比皆是,我何故要娶你?”
听在我耳中,犹如晴天霹雳。
燕绥为何要求别人娶我?
无非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第一次生出头重脚轻之感。
燕绥说要同我厮守一生,他骗了我。
萧珩温润的表象也是伪装,他抬手可轻易杀我,他用人血炼丹,内里早已癫狂,而我和这样人面兽心之人,早被一纸天家婚书,绑在一起。
我被萧珩关了起来。
那日被他掌掴、辱骂后,一连串刺激之下,我晕了过去,再睁眼,就是漆黑的暗室。
我想起那些被他关起来的少女,面色惨白,一个比一个孱弱,失血过多的模样。我知他不会轻易杀我,他可以利用我控制燕绥,但被关起来,还是很不好受。
我坐在墙角,抱着膝,脸颊还肿着,刺痛,盯着石门下透进来的一缕光怔怔出神。
萧珩是个疯子,我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坏事接踵而至,给我送饭的下人和我透露,萧珩发动了宫变,逼宫圣上。
手里的饭菜洒了出来,我竭力稳住心神。
萧珩谋反逼宫,这其中牵扯许多,最重要的是……是燕绥的选择。萧珩也许会利用我牵制燕绥,燕绥若站在萧珩这边,萧珩谋反成功,燕绥便平步青云,萧珩败,燕绥便粉身碎骨。
我倚着暗室的墙壁,咬着手腕无声地哭。
燕绥在我心里始终是那个燕绥,年少青衫薄,骑马倚斜桥,害怕自己死在战场,便将我托付给萧珩,却是被萧珩的伪装蒙骗,如今宫城血流成河,他又该如何抉择。
我哭得累了,体力一点点流失,慢慢昏睡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在想,上天为何这样待人不公。
我和燕绥……最初的最初,只是想在懔乌巷,守着梨花树,山高水长地过一辈子。
那夜,宫城里的厮杀结束,圣上受惊,萧珩被年轻的骁骑参领燕绥斩于剑下,承天殿里里外外都是流不尽的血。
燕绥在宫里安定后立刻赶往萧珩的府邸,怒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暗室,经过几个时辰的搜寻,皇子府的暗室被发现,禁卫军统领破开石门,被一群蜷缩着的、活死人般的少女吓了一跳,连忙挥手让禁卫军们将少女们都扶出来,我被扶出来时,见有少女跪在地上哭泣,仰脸迎着月光。
燕绥的目光逡巡过一众少女,最后锁定在我身上。
在清冷的月光下,燕绥满脸满身的血,手里握着的剑尖还往下滴着血,颊边有血痕,我一身素衣,面色苍白。
燕绥目光冷戾,只犹豫了一瞬,就抬手狠狠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渍,大步走过来将我箍进了怀里。
我的下巴抵在他冷硬的盔甲上,鼻尖全是他身上的血腥味,耳边是他狂烈的心跳。
我慢慢伸出手回抱住燕绥,任由他的手臂将我箍得发痛。
“燕绥……”我哑声开口。
“别把我推向别人。”我说。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燕绥听了,没说话,只将我抱得更紧,脸埋在我的肩上,年轻的、浑身热血的骁骑参领,落了热泪在我颈窝里,不止一滴。
此时的燕绥,像只历尽千辛万苦回家的狗狗,委屈和后怕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剧烈涌动。
“不把你推给别人…不……”燕绥认真允诺。
随后燕绥脱掉了盔甲,只留了干净的里衣,胸膛一下变得柔软,他将我提抱起来,留下禁卫军们处理大皇子府,抱着我离开了这里。
我怕燕绥冷,毕竟只着了件里衣,于是将他抱得紧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热他。
他单手抱起我,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在无人的长安街上咬我的唇,厮磨片刻。
一吻结束,我趴在燕绥的肩上小声呜咽,燕绥稳稳抱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问燕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燕绥回我,回家。
燕绥在懔乌巷置办了一套宅子。
我们的新家。
许多年后,我同燕绥说,我曾以为我们最后的结局并非如此。
燕绥笑,说他曾觉得,他会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然后孤身一人杀敌,最后死在战场上,尸山火海便是他的归处。
我也笑,摸他的脸,说我以为我会死在暗室里,变成一缕孤魂,江山万里,直下山河,再也遇不到燕绥了。
我们坦然地谈死,坦然地揭开心底的伤疤。
我和燕绥之间从不畏惧谈论生死,燕绥是武将,保卫河山便是他的己任,自萧珩一案后我们便没再遇到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却也随时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
燕绥说,死在战场上,便是最好的归宿。
我亲他的唇,觉得他就是我的英雄。
燕绥把我的手拉过去揉揉捏捏,凑过来咬我的唇,黏黏糊糊。
长安街上卖糖葫芦的老伯十年前最常卖糖葫芦给一对少年少女,少年眉宇间尽是春风,少女温和柔美,少年少女常常逛了很久的街,绕到他的摊位来买一串糖葫芦,在天色渐晚时,少女常常捏着糖葫芦,被少年背着,往懔乌巷的方向走。
十年后,少年成了轮廓凌厉、身量高大的将军,少女梳起了温婉的妇人髻,男人手里牵着一个眉眼肖似他的小男孩,女子依旧温和柔美,笑眼盈盈,来老伯的摊位买糖葫芦,这次是买两串。
老伯直起身看他们远去的背影,十年已过,岁月未在他们身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女子依旧轻盈一跃,趴在高大男人的背上,晃着纤细双腿,往懔乌巷的方向走。唯一不同的,只是男子身后跟了个拿着糖葫芦的、走路跌跌撞撞的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