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原野》白夜初云

7、第 7 章

　　回到衡安时间不长，再加上没有堵车，不一会他们就到了衡安的家。
　　白振国不愿意待在乡下，但是白乐宜可想回去跟赵姝华问一下情况的，又收拾了点行李就驱车回了赵家村。

　　白乐宜回到老房子的时候，红日依然炽热地高悬在天空中，稀薄的云层慢悠悠地飘着，未能遮掉半点阳光。
　　本是悠闲的下午茶时间，她甚至会恍惚的觉得再过不久自己就该下班了，考虑晚上要去吃点什么。
　　车子先路过表姨家，深绿的帐篷外两条白色气球一动不动，一眼看去帐篷里也一个人都没有。
　　要不是哀歌的乐声还在放着，白乐宜都以为他们马上就要收帐篷了。

　　今天来吊唁的人实在是少，她在车里看了两眼，觉得并不需要帮忙就开回了自己家。
　　赵姝华不在屋子里，多半是去了哪个亲戚家应酬。
　　白乐宜乐得清闲，没有家长管着，她洗了个澡就准备睡觉。
　　今天一天经历的抓马事件太多了，她需要好好休息缓解疲惫的精神。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就被一阵喧闹的音乐声吵醒。
　　是她的微信电话铃声，放的是幼儿音乐“玛卡巴卡”。
　　她闭着眼摸索着接了电话，对面的人发现她终于接了电话，催促道：“快开门，吃饭了。”

　　很清冽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披上了一层细微的电音，带着勾人的磁性，白乐宜睁开双眼，这才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名字。
　　是陈砚辛。
　　她头疼地坐起来，也没管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就下楼去给他开门。

　　门口的陈砚辛已经等了很久了，一手提着一个饭盒，一手握着电话，看到她就将饭盒往她怀里一塞。
　　“打了你十几个电话终于接了，你妈说晚上有事不回来了，让我给你送饭。”
　　白乐宜看了眼手机，确实有十几个未接语音通话记录，还有赵姝华的消息。
　　现在晚上七点，她才睡了两个小时多。
　　“麻烦你了。”她瞧了眼饭盒，突然想起来中午的事，“你家的碗还够吗？”
　　赵姝华说他们家都没通天然气，碗筷什么的应该也没有多少。

　　“够，我下午去买了一点。那一盆都丢掉了。”陈砚辛回道，他去帮白乐宜买卫生巾的时候就顺便买了碗。
　　白乐宜哦了一声，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缓缓将大门往里拉：“拜拜。”
　　“嗯。”陈砚辛转身，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转回来，拉住快要被关上的门，止住白乐宜的动作。
　　“明天沈叔叔就要出殡了，你要来吗？”他问道，深邃的眼睛里似乎带着期待，浓密的睫毛上下翻动，看得白乐宜心里痒痒。
　　忍住手贱想揪他睫毛的冲动，白乐宜想了想：“去啊，肯定要去的。”
　　按她妈在这两天对赵玲玲家的重视程度来看，又有亲戚这层身份在，怎么说都是要去的。
　　“但是这么快就出殡，不是说要至少要摆上三天吗？”

　　“呵，”陈砚辛哂笑一声，“摆席都是给来吊唁的人摆的，都没人来了还摆什么，不如早点入土为安。”
　　他满脸的嘲弄，看来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这幅阴阳的语气和嘴脸让白乐宜想到了两个人刚见面的时候。
　　果然阴阳才是他的本体。
　　明明长得这么正直，小表情却真是欠欠的。
　　她仔细瞧着陈砚辛的表情变化，一时间都不怎么困了。

　　阴阳怪气了一番的陈砚辛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诉说方式好像有些不对，他懊恼道：“抱歉，我不是想对你说这些话，只是太气愤了。”
　　“没关系，”白乐宜大方道：“有什么可以说出来，我跟你一起骂。”
　　陈砚辛见她一副很认同自己，很想听八卦的样子，心里的不快突然散去了很多，他忍俊不禁地说：“你还真是讲义气啊，也没什么事，你先吃饭吧，等有空了再给你讲八卦。”

　　爱听八卦的白乐宜被看破了心思有些尴尬，她装作不在意道：“谁爱听那些小八卦啊，还是吃饭要紧，我都要饿晕了，拜拜。”
　　说着便快速关上房门，结束了这段对话。
　　外面传来微弱的笑声，透过猫眼能看见陈砚辛笑了好一阵才走。
　　临走前还喊了一声：“饭盒是你家的，不用送回去了。”

　　居然是她家的饭盒。
　　白乐宜嘟囔一声，肯定是她妈送过去的。
　　将饭盒里的菜都拿出来，是中午的剩饭剩菜再添了点新鲜蔬菜。
　　她盯着饭菜长叹一声，不是因为剩饭剩菜，而是赵姝华的态度。
　　明明可以让她自己起床去那边吃饭，但母亲却让陈砚辛送饭过来。
　　虽然她不见得起得来去吃饭，但这种吩咐就别有用心。
　　想到之前母亲让她多和陈砚辛打好关系的话，白乐宜觉得头更痛了。

　　另一边陈砚辛说完话后也回到了灵堂。
　　晚上已经没有一个人了，赵玲玲煮了一锅绿豆汤，盛了一碗捧着慢慢的喝。
　　瞧见陈砚辛回来，她淡淡说了一句：“送完了？”
　　陈砚辛嗯了一声，坐到她的身边。
　　“赵姝华给了我两万。”赵玲玲指了指摆在门口柜子上的记账簿。
　　“她就是心里愧疚，当初也是这样给了我们一笔钱。”赵玲玲也不在乎陈砚辛没给她反应，自己自顾自说着。
　　“要是真愧疚，为什么以前不多帮我们找睿睿？她就是舍不得她那个工作，我儿子因为她闺女走丢的，她是一点都不想付出更多的责任，给钱有什么用？”

　　她越说声音越尖锐，脸上松弛的的皮肤扭曲在一起，已见浑浊的双眼没有一丝光亮，只剩充斥眼眶的怨恨。
　　陈砚辛默不作声，他不知要如何接话，只能等赵玲玲发泄完情绪。
　　赵玲玲从一开始的抱怨，到后面都开始说怨毒的诅咒。
　　失去的儿子不知在天涯何方，能够作为依靠的丈夫如今只能在相册中得见容颜。
　　她从美好的青春年华就和丈夫在一起，后来生了儿子更是组成了一个完美又幸福的家，丈夫朴实温和，儿子灵动可爱。

　　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幸福的生活下去，等儿子慢慢长大，可意外从来不会给人准备。
　　儿子走丢的那段时间，她明明还不到三十，头发却已经变得花白。
　　丈夫更是变得沉默寡言，夫妻俩待在一起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窒息的生活就这么过了近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们却没有找到一点关于儿子的消息，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们每天就是在各种新闻各种蛛丝马迹中寻找着儿子的身影。
　　赵玲玲的灵魂被讯息包裹，又在各种猜测和结局中破裂，她的一生都在因为儿子而活在痛苦之中。

　　她痛苦，却见到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表妹的女儿活得这么好，当她亭亭玉立站在自己面前时，她没办法不迁怒。
　　可一切怨恨都只能因为这段血缘关系强压在心底，不能有任何情绪泄露出来。
　　她抓住陈砚辛的胳膊，指甲深深扣在他的肉里：“你也是被她害的，如果不是她硬要跑出去，你父母也不会出车祸，你也不会成孤儿。”

　　“玲姨……”陈砚辛搂住她的肩，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自从沈叔叔生病以后，赵玲玲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现在更是魔怔。
　　“沈家那边的人说要我们把这次的礼钱全给他们才能让你沈叔叔埋在他们那边，本家的人也这么说。”赵玲玲缓了半晌情绪稳定了些后，又开始说道。
　　“席就摆了一天，来的人少得可怜，能收多少礼钱？这么点钱也想要，这帮人活该穷一辈子。”

　　陈砚辛皱眉，这件事他知道，原本以为想要下葬并不需要太麻烦，没想到还能扯这么一出。
　　“我说谁能最快帮我让老沈下葬我就把钱给谁，让他们两家人狗咬狗去。”赵玲玲冷笑一声，又缓缓站直身子：“今天晚上要守夜，我来守就行，你睡觉去吧。”
　　“我来守，”陈砚辛担心她这种状态一整夜不睡会出事：“我年轻，熬夜没什么问题，您还是睡会吧。”
　　赵玲玲摇头拒绝他的提议：“你不是沈家的人守夜有什么用呢，明天你多看着点那群人，最后一晚了我要跟老沈说说话。”

　　陈砚辛动作一顿，想说的话也收了回去，只是默默坐在了门口的小板凳上，蜷着双腿看着天上的夜空。
　　乡村的空气清澈，没有受到太多污染，天上的星光都更亮，月亮在天空的另一侧，刚好被帐篷挡住了。
　　没有月光的倾泻，似乎连惆怅的情绪都被哽住。
　　他抬头看了很长时间，天上的星星是深土上点缀的石子，只见光芒不见形状，他此刻的心情也是如此，甚至他都不敢仔细去想为何会难受。

　　忽然裤兜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白乐宜发来的微信消息，几十条表情包轰炸。
　　翻到最上面，她说她家院子里跑进来了一只猪，让他来帮忙弄走。
　　陈砚辛的指尖停在这句话上，心底一涌而上的笑意冲散了之前的惆怅，让他笑得浑身颤抖，差点连手机都拿不稳。
　　怎么这种好笑的事都能被她碰上。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赵玲玲慌张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大声喊道：“砚辛，猪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