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雏》沉非清

7、番外

　　如果没有绮雯。
　　那么林易成早就死在了哪个无名角落。
　　如果这世界上没有林易成。
　　那位名为康绮雯的姝丽女子大概会有美艳漫长的一生。

　　“大哥，准备的差不多了。”林嘉慧轻轻走进书房，温声把林易成叫醒，她的目光扫过林易成近几年半白了的头发，心中无言。
　　林易成睁开眼睛，“知道了。”
　　他很累，撑着额头抵在桌上就进入昏眠，只是再累他也要在这一天撑起来。
　　林易成扶着林嘉慧借力站起来，“走吧。”

　　林嘉豪和兄弟都等在一楼大厅，看着林易成被嘉慧搀着走下楼。
　　其实也才过了这么些年而已，他们眼中无坚不摧的永远挺立的大哥好像一口气地苍老了。
　　华婉仪在今天不会露面，准确来说她在和林易成婚礼后都不怎么出现过了。
　　她这个人，就好像的林家突然出现的一场灾难，一个人的降临终究要挤走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被林易成安置在小洋楼，她是林太太，是精美的画，是林易成不会再一定要收藏的工艺品。

　　外面在下细雨，这是一个不怎么好的阴雨天。
　　林易成没有再让林嘉慧搀扶，自己整理好了衣领，撑着黑伞，坐进车里。
　　林易成的车后面又跟了一连串，他们全都慢慢行驶去同一个目的地。
　　墓园。
　　绮雯一个人的墓园。
　　林易成亲自请过了风水师看了地方，高价买了这块地，每一棵花每一棵树都是他种下的。

　　林嘉慧还能清晰的记得那天，她还在幽怨地同林嘉豪低声责怪大哥的不清醒，就看见大哥副手匆匆打断还没收尾的典礼，大概太慌张，何耀安跌了好大一跤，囫囵站起来才去同林易成递消息。
　　该怎么形容林易成当时的表情，说是一片空白也可以，只怪她自己那两个早逝的兄妹离开时她没有立刻见到林易成的模样，要不然她就可以比较出究竟哪一时候大哥更加失态。

　　“绮雯。”林易成叫了一声，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头发出。
　　他紧紧揪住何耀安的领子，“绮雯！绮雯不会有事的！”
　　他依旧只是发出了一些气声，林易成的额头爆出几根青筋，他一把推开何耀辉，完全忘记身后的刚刚结成仪式的新娘踉跄的向外走。
　　然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林易成混乱了眼前的光景，向前扑倒晕了过去。
　　林嘉慧和哥哥弟弟全部急急朝林易成冲去，她一时根本无法猜不出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只是她知道，那绝对不会好。

　　“嘉慧小姐，麦太太自尽了。”林嘉慧等在林易成的病房外，听见终于有人来同她汇报。
　　麦太太？谁是麦太太？
　　林嘉慧抖着手按了按太阳穴，去回想。
　　哦，她知道了。
　　麦太太叫的是绮雯。

　　在林嘉慧心里，一直只有绮雯阿姐的存在，原来外人只道她是麦太太。
　　那在大哥心里，绮雯是否也只是麦太，所以他不肯叫绮雯做我们真正的家人。
　　林嘉慧这么想着，徒劳地落下满脸的泪。
　　她呆滞了一会，疯一样的冲到同样等在病房外的华婉仪面前，眼前的女人洁白纱裙来不及换下，美好如斯。
　　林嘉慧却无法欣赏，她重重扇了华婉仪一巴掌。
　　“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错！”
　　“你不是好贞烈，无心我大哥吗？为何同我阿姐抢，为什么啊！！！”

　　“林易成，你好蠢啊！”
　　林嘉慧哭着滑到在地，“我再也没有大姐了，我们再也没有阿姐了......”
　　明明是阳光很好的一天，却是彻骨的寒凉。

　　大哥，你是真的错，我不能理解你，不能原谅你。
　　林嘉慧拉着来扶她的林嘉豪，两个人依旧像是从前林易成忙于生计无法照顾的时候，孤单的依偎哭泣。
　　从前他们能等来会给他们拭泪洗脸的绮雯，现在却不再有。

　　墓园到了。
　　林易成下车，他拿出准备好的玫瑰花，浓烈的红色一个人捧到绮雯的碑前。
　　其他人远远站在后面，要等林易成先说完话。

　　“我又来看你了阿姐。”
　　林易成将玫瑰摆在地上，自己也蹲了下来。
　　“我们应该快要相见，到时候你轻点骂我，也勿要恨我。”他笑了一下，眼角勾出几道纹路，是时间从上面慢条斯理走过的痕迹。
　　“我猜你应该不会。”

　　林易成举起手像一如当初般抚摸着绮雯墓碑上的相片，描绘她脸庞轮廓。
　　“我以前总觉得，你真的好会骗。”
　　“你同每一个客人谈笑的样子，站在麦玉恒身边的样子，和你说爱我的时候，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林易成摸出口袋的烟，是绮雯常常抽的牌子。
　　他拿着火机想点燃，可是细雨靡靡，烟头潮湿，几次尝试，林易成只好放弃。
　　他深深去嗅闻手中那根细细的烟，回忆绮雯身上复杂的香气。
　　“你也知我没有个好老豆，几个兄弟姐妹都不是一个妈生的。”
　　“当初华婉仪不愿赴约，骗我说老母生病，她想回去煲汤，好有孝心啊，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后来我才知道，千金大小姐其实连宰鸡骨也不会。只不过那时候，我已经连给她洗脚都甘愿。”
　　“已经好爱她了。”
　　“绮雯姐，真是对不起你啊。”
　　林易成捂住自己左胸。
　　当初他恍恍惚惚乘飞机到英国，亲手抱回绮雯尸骨，连火化也不忍。
　　自从看见绮雯心口血洞，他便也开始疼痛起来。
　　这一枪就像是开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你是真的骗我就好了。”
　　“不是真的爱我。”
　　“康绮雯。”
　　林易成缓缓站起身，干涩的眼睛眨也不眨，一直看着绮雯在照片里笑颜如花的样子。

　　他们确实不曾相爱过，只是互相依赖，暂时度过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