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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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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魏国大殿内,紫檀桌上最后点能摔的东西也被怒不可遏的魏帝砸向白玉地砖,殿内齐刷刷地跪着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和侍卫婢女,此时若是有根针掉到地上,恐怕都能清晰可闻。
宫里人人皆知,自太子殿下魏宿出生以后,魏后就开始礼佛,每月十五都要亲自去晨安寺里拜炷香,这样的习惯已经维持多年,风雨无阻,未见风波。
随着年深月久,护送魏后去晨安寺的侍卫逐渐有所松懈,某些蓄谋已久的暗处,就是在等待时机的到来。
这日十五,魏后上香回宫,她坐在华美的马车内细细端详着晨安寺住持递来的签竹,指甲上的丹蔻闪着高贵的光芒,娥眉微微蹙起。
中下签,恐有不顺。
魏后揭开帷裳,朝着骑马同行的魏宿再三叮嘱道,“璟儿,近期需谨慎。”
魏宿侧过头去,不厌其烦地回道,“母后放心。”
马车缓慢前行,晨安寺来去的途中都要路经过一段僻静的山林,毫无征兆的变故就这样发生。
从路边茂密的草丛中突然跳出不少手提长刀的黑衣蒙面人,树上也跟着飞下一批拿着弓箭的,两批人训练有素的将马车围了两圈。
“护驾!快护驾!”不知是谁喊了句,接着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乱作一团,血液飞溅到树上地上,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弥漫。
马车内的魏后听到动静,颤声道,“璟儿!”
魏后虽身份尊贵,到底是女子,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色都变了。
魏宿镇定的坐在马背上,打量着蒙面人凶狠毒辣的招式路数,之后用靴尖轻易挑起了马鞍上挂着的长剑,他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几个无名小卒而已,母后不要出来,在马车内稍作歇息。”
魏后本想掀开马车门帘,听到魏宿这番话又把手收回去,“璟儿千万要小心啊!”
魏宿飞身下马,长剑既出,银光婉若游龙,轻盈而快狠,打斗中刻意将蒙面人引开马车,那些蒙面人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为了围攻魏宿,马车附近已经空了出来,目的性已经非常明确。
魏后带的护卫只是看着有点排面,大多还没有历经沙场真正搏杀过,也没有蒙面人那等诡异狡诈的身手。
喊打喊杀的不到半个时辰,站着的就只剩魏宿和数十名蒙面人。
魏宿的衣服上已经血迹斑斑,站得却很直,血液沿着他的手臂慢慢滑落,滴落在尘土之中变成泥,他的神情虽不见半分慌张无措,握着剑柄微颤的手还是透出几分强弩之末的端倪。
车轮战,倒不是什么技巧,更消耗的是体力。
其中为首的蒙面人势在必得,“看来太子殿下还想负隅顽抗。”
魏宿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用成语。”
“太子殿下,上路吧。”那位蒙面人直接扯下黑色的面巾,接着其它的蒙面人也纷纷扯了下来。
完全陌生的面孔,嚣张得没有顾虑和掩饰,只因他们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完成这次任务,不会让目标活着离开这里。
“就凭你们?索性一起上得了。”
“太子殿下想战,我等奉陪到底。”
“你们的目标不就是本王么?若有人费尽心思,最后还是没有要了我的命,那多废物啊。”
“只要太子殿下死了,我等就会放了王后。”
为首的蒙面人说完眼睛看了眼马车的方向,似是提醒也是威胁。
魏宿眸色半沉,周身泛起杀意,“废物没有资格。”
话音落下,刀剑冷光相向,狠绝致命。
魏宿最终寡不敌众,于混战中坠下悬崖。
……
魏帝倾尽驻守兵力去找,自此已有三日,遍寻不见,魏后如同惊弓之鸟,整日以泪洗面,魏帝也变得愈发阴晴不定,动辄摔打怒骂。
人人都小心谨慎地瑟缩着,又默默祈祷着能找到下落不明的太子殿下,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才能早些结束。
“继续找!扩大范围!找不到你们都下去给太子陪葬!”魏帝狠狠甩了下衣袖,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陪葬在大殿里穿透般的层层荡开。
“臣当竭尽全力,带殿下平安归来!”跪在最前面的大将军秦穆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衣袖上的瓷器碎片也跟着掉了几块下来。
待到大殿内的所有人都退下,魏帝独自在殿内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沉才朝着魏后的寝殿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魏后的贴身婢女拿着食盒出来。
“陛下!”婢女见到魏帝连忙行礼。
“王后怎么样?”魏帝看着烛光闪烁的窗户,又看了眼食盒。
“王后还是不肯用膳。”婢女有些为难,魏后这几天不吃也不喝,眼见着一日比一日消瘦。
“去熬碗银耳羹送来。”
“是。”
魏帝推开门,魏后正靠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宛如失了灵魂的雕塑。
“槿和。”魏帝唤了声魏后的闺名。
魏后慢慢回头,见到夫君,泪水止不住地滑下她依然年轻秀丽的脸庞。
“陛下,有没有璟儿的消息?”魏后看着魏帝的样子就猜到了结果,还是固执地问出口。
魏帝替魏后擦去眼泪,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劝慰道,“放宽心,魏宿的武功是秦穆亲自教的,定然不会有事。”
虽是这样说,短短三日,白发已经悄然爬上魏帝的鬓边。
……
此时夜幕深深的九黎城不远处,一艘画舫正在江面匀速前行。
凉白的月光照在漆黑的江面,四下静谧无人,偶尔有几只孤鸟仓促的从画舫顶上掠过。
让魏国大肆寻找的魏宿,正双眸紧闭躺在铺了十几层华被的床榻上,他的身上几乎缠满了绷带,呼吸也是微弱得像随时逝去。
在魏宿的的塌前,赫然站着魏国翊王魏睿。
魏睿的目光虽落在手里的白瓷瓶上,神情却透了过去,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画舫的帷幕被掀开,恭恭敬敬进来的人,正是先前在山林中围杀魏宿的为首蒙面人,叶寒。
“翊王,前面就是九黎城。”
“知道了。”
“您。”
“有什么事?”
“您若是不忍,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叶寒立即跪下,“叶寒斗胆想问,翊王既然命令属下杀太子殿下,又为何要出手相救?”
魏宿的伤药里刻意添加了安神的草药,只会对他有益,全然脱离了险境,那条本该去见阎王的命,又被及时的捡了回来。
叶寒跟在魏睿身边多年,自认为揣摩得清楚魏睿的心思,无非是要魏宿的性命,眼下这一出,他们不仅损伤惨重也没讨到什么好处,魏睿此举除了念旧情,实在解释不通。
魏睿把白瓷瓶收入袖中,抬起头,“你今天的话有点多。”
“翊王,您救太子殿下实在是——”
“还没说够?”
叶寒不敢再多言,魏宿杀了他太多同伴,他心里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先作罢,行礼退下。
就这样,画舫内又恢复了安静。
魏睿走到床前俯身望着魏宿,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魏宿白皙修长的脖颈,还有浅青色的血管,漂亮又脆弱,只要轻轻用力就能碾碎。
身体比想法更快,魏睿这样想着,手掌就已经贴了上去,手指渐渐收紧。
魏宿的脸上还挂着几道擦伤,尽管略显苍白狼狈,却也仍是副万中无一的好皮囊,魏宿闭着眼睛的时候,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凌厉,这个样子叫魏睿终于觉得没那么碍眼。
魏睿的手指在魏宿的脖颈上压出几道红印后,魏睿惊觉般的把手松开,他像是想到了有趣的东西,慢悠悠地坐在了床榻边,自言自语道,“太子哥哥,既然您有幸坠崖都没死,那我们换个地方玩玩吧,魏国都在找您,您要是真被找到,那多没意思呀。”
魏睿的这称呼叫的亲昵,尽管魏宿看不到,魏睿在说完后依然换上平日里人畜无害又笑意盈盈的模样,好似刚才眼底闪过的杀意只是场错觉。
这样善于伪装的人,就连魏帝都想不到会和魏宿的遇袭有什么关系,从而魏睿可以全身而退地淡出魏国视线。
为了杀魏宿,魏睿不惜冒险动用了私养的死士,那天魏睿在山林某棵隐秘的树枝上,亲眼目睹魏宿掉下悬崖。
魏睿本来以为自己会有大获全胜的喜悦,但是没有,一丝也没有,那刻甚至还有点说不出来的烦躁,以前那些燃烧的怨恨,变得很空荡。
等魏睿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崖底的溪涧,向来讲究整齐洁净的外袍被树枝划破,束好的发冠下都有几缕头发蓬乱地散了出来,新鲜的泥土弄脏了他养尊处优的手,而他本人,似乎都没在意过这些。
魏睿是第一个找到魏宿的人。
魏宿倒在溪边,流出来的血都染红了那片草地。
魏睿探到魏宿仍在跳动的脉搏,替魏宿封了几个大穴暂时止住了血,随后魏睿背起浑身是血的魏宿往山上走。
直到回到画舫魏睿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又把魏宿救了回来,在路上还隐约的记起了段模糊的往事,尽管魏睿很不愿回想。
年幼的时候,魏睿的个子在众多年纪相仿的孩子中,是最矮小的,有次逃学跟在最后面跑,还不小心摔破了膝盖,他看着血不断流出来,哭得撕心裂肺,使劲地叫哥哥,前面笑着闹着跑着的,都是他的哥哥们,可是只有魏宿一个人回了头,顶着嫌弃地背起了这个弟弟,还凶了句:“真没用,你可别把血蹭到我衣服上啊。”
那是魏睿第一次被背起,魏宿带他去太医那里上药,魏睿缠着魏宿不放,魏宿又嫌弃地把他背了回去。
孩提的兄长脊背单薄又孱弱,魏睿趴在上面,颠着颠着就睡着了,不自觉流的口水泅湿了魏宿的衣服,向来惹是生非的魏宿居然难得没有和魏睿计较,只是再也不穿那件衣服了。
那些年幼的事情发生得太遥远,也干净得没有什么瑕疵,就像冗长的匣子,偶然间会裂开缝隙,很快又会被仓促封存。
魏睿慢慢起身,顺手替魏宿盖上被子,动作可谓轻柔,“太子哥哥,很快就到啦。”
画舫日夜驶出,离魏国早已千里之遥,前面的九黎城刚好在两国的交界处,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城内魏国和姜国百姓掺杂,其实也属于两国争议不断的一座城池,等过了九黎城,才真正是姜国的疆土。
魏国和姜国之间征战几十载,两国之间为了几座城池和疆土,谁都没有向谁屈服过。
魏睿走出画舫,手指兀自扣住了衣袖中的白瓷瓶,那里边装的药丸,是他精心准备的,要送给魏宿的礼物。
魏睿本可以在魏宿昏迷不醒的时候喂他服下去,但是他没有,魏睿要等魏宿醒来,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让魏宿清醒着收下这份厚礼。
江上风清月白,船桨划开层层水波,此去就真的再无退路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