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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四 ...

  •   四

      阳春三月映白雪,羞草含飞。

      他的婚礼还是举行了,只是新娘不是我。

      听他们说,那日正是大吉日子。贺喜的队伍排得长长的,恍如一条天边七色流舞的虹光。他一身红袍,牵着高头大马,岸边娇艳的野花映出他们喜庆的模样。新娘出嫁的时候,穿的是桃花色的嫁裳,就如心口的点点朱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说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我心道确实是娶了一个美人,还说喜欢我呢。说着话的时候我止不住的心里发酸。我想是不是因为我一直看着他长大,他成亲了就不属于我一个人的原因呢?那么,我伴他的几千个日日夜夜里又算什么呢?

      我决定回去看看。

      他搬出了他一直住的院子。那个院子什么都还在。包括我这把墨扇。被他放的好好的,和他爹一样放在扇筒的最里面。可是,他的那些平日里最爱的书却一个也不在了。

      池边菡萏摇曳,微微生姿。一个女子站在了我的面前。确实生的美,但就是生的太美了,有一股子狐媚。也难怪,她是只狐狸。

      她巧笑倩兮,一身水蓝的绣缎沾染了点点水渍,映得她的脸更为娇媚“我叫翊漾。我等你很久了。”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狐狸的味道,看得我只想绕开她。但她这话着实让我生气。

      什么叫她等我?我在这里这么久都没人敢这样对我说话。“妖孽。”我沉了沉声,我幻化出剑影射向了她。她受不住剑影,慢慢的倒地不起。

      她眼神倔强“你也是妖精,凭什么说我是妖孽?”她的眼中点点破碎虚红,耳边传来了吕风的足迹。

      “会害人的便是妖孽!”我想至她于死地,吕风却跑过来护在她的面前。“不要伤她!”

      刚刚运起的气看见他后却又毁之于无形,我不察神色的皱皱眉头“让开。”

      吕风坚定的摇摇头,他只说“不。”

      第一次他这么坚决的拒绝了我,我沉声“吕风!她是狐狸精。”我以为吕风会不再护她,可是我错了。他只是淡淡的转身,那身竹色衣衫如竹影立立。他伸出手,握住了翊漾纤细如白玉的手,翊漾神色温柔的笑笑。

      我忽然觉得我是在戏台上的丑角,一步一步的将他们分开,却是自己做的丑。吕风扶起了翊漾,他对着我说“耽颜,你也是妖精。”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眼中渐渐迷茫起来。当年那个扎着冲天发髻装作老气横秋的吕风问我,扇仙姐姐?当年我说不是。似乎就在印证着今日他对我的质问。

      “她会害了你的。”我提了口气,不再看他只是看着那阁楼。阁楼幽幽隐在竹林的深处不可察。

      他动作温柔的擦掉翊漾嘴边的血迹,翊漾的眼中微微失神,却看向了我。“她真的爱我,这一点就足够。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得此一妻,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我勾起一丝冷漠的笑意。“那你爱她?”我的眼睛犹如刀般射向了他,他慌忙的不知所措,不敢看向我只好撇开了脸。

      翊漾反握住了吕风的手,道“相公当然爱我。倒是你好端端的来拆散我们。”吕风对着她淡淡一笑彻底的惹怒了我。

      万千剑影化作最锋利的武器攻向翊漾,吕风见状却拉着翊漾转过了身。一寸寸的剑没入吕风的身体,快的我收不住手。我回醒过来的时候吕风已经倒在了翊漾的怀中。翊漾一双盈盈剪眸被泪水沾染,抱着吕风的手不住的发抖。

      我竟是。。。杀了吕风么?被这个可怖的念头给吓到的我,连退了几步,看着吕风望着我的眼神,心疼的绝望。他向我伸出手,喃喃了几句,却听不清楚。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血从他的嘴边溢出将他竹色的衣衫衬得破碎不堪,他在说“耽颜,耽颜。我喜欢你。”

      翊漾愤恨的眼神望向了我,她说“耽颜,你好狠的心。”字字死咬的决绝。翊漾不再看向我,她给吕风输着真气,一边说“相公,你怎么这么傻?何必呢,何必为了我挡这么一击。。”

      她一声一声的相公和吕风唇边触目惊心的血迹狠狠的刺激着我脆弱不堪的神经,我化作了青烟消散在了空中。我知道我在逃,但吕风我真的没有面对你的勇气。

      竹林深深,翊漾的手抚上吕风的温润的容颜“相公,你娶了翊漾,翊漾已经是感激了,你去傻傻的腰要我。。。”

      吕风只是温柔的摸了摸翊漾的发“因为爱的不是你,所以我还不起你的爱。”

      翊漾的哭声渐细,隐散在了阳春三月的风中。

      五

      吕风终是没有挨过这一劫。

      翊漾找到我的时候,腹中已有了孩子。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只是跪下了,说要我救救吕风。我缓缓的摇了摇头。这些个日子我一直在佛寺里呆着。静静的看着佛像,仿佛看着众生万象。默然的忏悔。

      如果我能救吕风,我一定不顾自己的命救他,可是我救不了,只能任他死去。我只是和翊漾去见他。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只是笑,眼神凌乱不堪。

      他说“耽颜,我知道你会来见我最后一面的。”他感觉苍老了好多,那温润的容颜却依旧眉目不变。

      我忽然眼睛有点疼。妖精是不会哭的,我摸了摸眼角,没有眼泪。他低低的咳嗽了起来。慢慢的咳的厉害了。翊漾扶着他,神色焦急。

      “耽颜,你还能不能救他?”狐狸说道“我愿意拿一切去换,包括我自己命。”我只是摇摇头。说“我拿你的命也没用,能救的话我早救救了不至于你还要去找我。”

      我半跪了下来,和他的眼睛平视。他的眼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起伏。

      我说“你知道么,你快死了。”

      他笑着说,“我知道。”

      我对他吼“你不恨我么?”忽然想起,他都成亲十载了。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缓缓的摇了摇头“我不恨。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了一辈子了却依旧等你到你的真心”他又咳嗽了起来。

      我救不了他。他即使不恨我,我也恨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我喜欢你,耽颜。”

      我呆在那里,忽然感觉心里什么地方碎了。却终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如那年他在那年给我背那首诗一般的安静。“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彻底的失去了他。在这个世间,唯他对我最好,一直心系着我。少了他,似乎什么都失去了。我恍恍惚惚的站起了身,翊漾拉住了我的衣袖。

      翊漾说神色凄清,说“我能嫁给他,唯一的条件是,我变作你的相貌。即使变作你的相貌,他夜夜梦醒时唤的那个人仍是你。耽颜,耽颜。他爱上的是我的脸,色相却让他更为痴心的爱你。”

      只有变作了我的相貌他才愿意娶她么。我推开了翊漾拉住我的手,绝尘而去。

      我没有离开,只是回到了墨扇上,那个美人依旧神色凄迷的望着远方,她依旧在等待,却永不知道她在期盼什么。

      翊漾将孩子慢慢的养大,那孩子生得眉目如画,粉雕玉琢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吕风。看着他走过的童年,与吕风慢慢重合。明明就是不同,却怎么也说不出在什么地方不同。只知道只有吕风才是我一声中唯一的一个。

      后来门第破落后,这把墨扇辗转到一个书生的手中。他的眉目和吕风何其相像,吕风却一直是淡淡的,而他,时常感怀。我听见有人叫他苏东坡,他的诗豪放而深情,我曾经入过他的梦中。

      他的梦里很荒凉,千里孤坟,万里无踪。他一个人在那里如松般站在坟头前,以为没有生命,也不会再有生命。他的神情孤寂抑郁,慢慢的俯下身亲吻着坟前的墓碑。他在喃喃的说“弗儿,弗儿。”我心中不忍,缓缓的挥手幻化了场景。

      长安红袖添香,美人月下梳妆。轻抚娥眉,挽起眉笔勾起点点梅花妆,那眉心绛红的梅花红得像她身上的嫁裳,美艳而绝丽。他站在窗外,我抿起了笑,一如他的妻婉约模样。他颤抖的伸出手,口中喃喃的念着。他的俊朗容颜早在岁月中慢慢泯灭了模样,棱角如刀锋却刀刀催人老。玉兔东升,温情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就如隔上了一层轻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泪却划过他苍老的脸颊。

      “苏郎,你爱我么?”我借着他妻子的模样,含羞的问他。

      秋风瑟瑟乌啼满天,他走近了我。他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弗儿依旧美貌如初,我却苍老的不能辨认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我骤然想起吕风的模样,他低头站在树下捻着一朵桃花,望着我的眼神温柔如水,恍如一朵花在暗夜中慢慢的开放风华无限。他说“它日我也老了,你依旧是这般娇俏模样,你会不会不理我?”

      他以为如此的惧怕苍老,在这么久后看见苏轼我才懂,其实苍老是人生生不息的一个过程,而他只是怕他百年之后,再也不见我,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孤独的世间。

      他转身,高声的对着明月颂诗,朗朗星空,皑皑明月。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

      我心口没来由的一疼。终是化作了清风回到了墨扇中,一直沉睡,只有一直睡下去,我才能看见吕风。他牵着我的手,走遍雨花小巷的情景才能侵袭我的梦中。

      我沉睡了在扇子里千年。在某个月朗星稀的夜里,我被一个少年展开,少年俊朗的脸庞上透着几分坚毅,他伸出手将扇子给了女子,握住了女子的手。

      他声音清冽的犹如一品温好的酒“星球映彻,一痕微褪梅梢雪。紫姑待话经年别,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踏歌才起清钲歇,扇纨仍似秋期洁。天公毕竟风流绝,教看蛾眉,特放些时缺。”

      紫姑待话经年别,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

      忽然想起在千年前,我问过方丈,“若我爱上了凡人,与他成亲可好?”

      方丈双手合什,笑着说“一切该随你的心。”

      我的心?我现在才知道,我的心落在一千多年前那明眸皓齿的俊秀稚童身上。他活了三十四年,一直在等我,而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我爱他。

      夜深鬓上半参星,一僧独言任平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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