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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小和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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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生病了,京城里的大夫都被阿爹请烦了,还是一遍遍骗阿爹,说他夫人会好的。
阿爹都急哭了。
阿爹这人实心,阿娘好看。所以娶到阿娘他说自己不会纳妾的,没人相信。如今阿姐二八,我也过了十四岁,阿爹真的没纳过妾。
床榻上的人日渐消瘦,阿爹阿姐总在夜里哭。我起先也哭,后来没用,总想着法子逗他们开心。
那日我去集市上淘来一只玉镯,玉养气色,白色的很衬阿娘。
“小盈盈,你阿娘好些了没?”
我说:“劳烦胡叔挂心了,总的不见好。”
阿娘和阿爹来到京城就在空余时间施粥,为人也和善。所以大夫才会不拒绝阿爹的拜托,总有人问我,我就回答,阿娘那样好的人总会好的。
胡叔悄悄给我说,“前些日子,长青寺的怜悲大师来给皇上祈福,这些日子也该结束了。人总要要是起了病疾,不仅要吃药还有祈福的。”
可我也不是没有祈福,为了不让阿爹阿姐伤心,我都在他们睡下之后抄写心经,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我日夜盼着阿娘好。
可能是我道行不如大师,所以才不见效果。
“谢谢胡叔。”
四月初一,护送怜悲大师的车马路过天街时,我被护卫挑破了手臂,也没见着怜悲大师。
我在门庭若市是天街大哭:“大师,让我见见大师,我阿娘快不行,我求你们让我见见大师吧……”
凑着热闹看大师风采的人寂静下来,从他们身后也突然来了很多人,他们穿着最粗糙的衣服。我认识他们,阿娘施粥时,他们总会感谢。现在他们和我一样跪在富贵的马车前,有个侍卫跑去马车,有一只好看的手掀开帘子大概是吩咐了什么,那个侍卫随后摆了摆手,所以朝向我的刀剑都回到了鞘壳中。
在被邀请上马车的时候,我就双眼一黑,失去了知觉。我随阿娘体质不好,阿娘被阿爹照顾得很好如今也快是这般模样,我若是生气便会心口疼,磕磕碰碰都卧床几日。
仅仅是挑破手臂,我便高热昏迷了三日。醒来便见阿爹肿成核桃的眼睛,我说我没事。
我不怕疼,是身子不争气。
阿爹告诉我,我拦截的是三皇子的马车。找到嬴家府邸之后,就回宫复命去了。
当朝天子信佛,敬重大师,才会让皇子亲自护送。
我嘀咕,“怪不得大师来京城谁都不知道,走的时候大张旗鼓……”
阿爹吓坏了,连忙捂住我的嘴,“胡说八道!”
“平日你不知事就算了,竟然跑去拦皇家路,三皇子不怪罪于你。再往罪小了说,你一个姑娘进自家门是被抱着进来的!”
“阿娘呢?大师呢?”我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我在意的是阿娘。
大师说阿娘心善有慧根,与佛有缘,那便是与他有缘,准备了五日的祈福。
身体还没好完全,烧糊涂了,走起路来昏昏沉沉的好像偷喝了二两高粱酒一样。
我在找大师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年岁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少年,长得是真好看,印象最深的还是他的红唇,像灼灼桃花妖冶的桃花唇。
“你是谁?”
出现在府邸,我声音提得高,试图吓退这个陌生人。
少年不紧不慢,“小僧萨埵。”
我抄经文,知道菩提萨埵。菩提,是觉、智、道的意思;萨埵,众生、有情的意思。
我大概猜到他的身份,为自己的无礼抱歉。
萨埵引了路,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有疑惑不得解。这明明是个小和尚怎么不剃度,头发叫三千青丝也叫三千红尘。
他说他第一次下山,不懂山下规矩,惊扰了我,深感抱歉。
平日里惊言骇语惯了,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客套有什么问题,“你长得好看,不存在惊扰。”
天色欲晚,天边有淡淡红云,和萨埵的耳朵一样。
大师在静坐,我眼神询问萨埵,他点头。现在的目光直白相对,他慌躲不及。
我觉得这小和尚真好玩。
大师和他的名字一样,面相慈悲。他没有睁眼,好像不知道我来了,但他是知晓的。
没了往日的冷静,我跪在大师身后,“大师?”
“命皆有定数。”他的声音苍老,像一阵温暖在福照万物,如沐春风。
我眼眶都红了,“我平日也不曾做过坏事,若我也与佛有缘,求大师告知。”
大师仁慈,“尚豆蔻,堪天机,命受损。”
“求大师告知。”
许是固执埋下苦源,又或许是缘浅强知天机种下因果。那日大师在冷风睁眼看着我,他的眸子不像普通老者那样浑浊,而是清亮看破红尘的智慧。
但是我分明感受到他看时,无故多无奈感。我以为那便是出家人的眼眸。
大师:“莫娘施主是有善报的。”
莫娘便是我那孱弱的阿娘。
用命损为代价换来这微薄一句,可是我心满意足,我不断磕头。他再次去给阿娘祈福,我才知道,他并不会那样看其他人,只看了我。
第五日祈福结束,阿娘除了汤药还能喝得了一点米粥。吃药都不管用,我决定在城内一处小破庙了专心给阿娘抄写经文。阿爹要重金拜谢怜悲大师,被拒了,又说翻修长青寺,大师也摇头。
阿爹心生愧疚,不知道怎样感谢大师。大师也说他有个不情之请,便把他身后的萨埵引到阿爹跟前,他双手合十,佛珠在掌心,“嬴施主仁善,可否帮我照看萨埵?”
萨埵明显一愣,显然是不知道他师父的安排,不过很快恢复了出家人的淡然。看见我明晃晃打量的目光,他直接低下了头。
阿爹自然欢喜,他仗了姓的优势,嬴,赢,又银,最不缺银子。别说一个萨埵,就是来了一个这个长青寺都可以。
“师父。”分别的时候,萨埵叫住大师。
大师的背影越沉重,不如往日那般轻,他停下来一步,萨埵就问:“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寺?”
“时日到就来。”
大师走了,拒绝了阿爹的任何旅途帮助,步行消失在萨埵的世界。
时日到就来。我以为是几日,几月,万是没想到再见怜悲大师时,我终于懂了他当年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为帝祈福,为嬴家祈福,那原本病气奄奄的嬴家媳妇奇迹好转。怜悲大师更神秘望重了。
萨埵就住在了府上,他不懂山下的规矩,阿爹阿娘总让阿姐陪他讲新鲜事。
阿姐十六,知书达礼,可以择婿了。
萨埵长得好看,不如一般男子见阿姐好看就会言语轻浮,是个正直的人。
阿娘好了,旁敲侧击问过萨埵的意思,萨埵笨。
萨埵只是双手合十,对着阿娘鞠躬,“阿弥陀佛,萨埵是要随师父的。”
姻缘事不强求,阿姐也说萨埵无趣。在来年春,阿姐嫁给了苏州绸缎家公子,那家公子在阿姐来京城前,和阿姐总有话说。她嫁的那一日,阿姐说她其中知道我每天都在写经书,我很懂事。是她做阿姐的没有照顾好我。
我们泪眼相别,我说我会去找她的。不知怎么的,阿姐却捂着心口,哭得肝肠寸断。
我只道是喜哭,送阿姐上了花轿。
萨埵不喜不悲,站在我的身后,看我衣袖都哭湿。
他告诉我,“女公子这是良缘。”
我才不哭,看向他。这也算一种天机吗?那我需要付出什么?
萨埵知道我的疑惑,但他不答。
萨埵在寺庙里待的时间太久,没有成家的欲望。阿爹就折腾出一处院子,买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和各类经书,让他安心抄写。
从前阿姐未嫁,我总缠着阿姐和我玩。现今阿姐出家,阿爹忙着米铺的事情,阿娘也每天算账。没时间理我,府上的丫鬟是来京城买的没几年,尊卑之别刻进了骨子里,玩到一半总跪地认错。
于是,我找到萨埵。
他穿的是阿爹安排的素衣,和他刚来府上那天穿的洗得发白的布衣相似。
“你是和尚吗?”
“是。”
“那为什么留着头发,连衣服都不是百衲衣?”
萨埵放下抄写经文的笔,“师父说我被人放在寺庙门前,从小都在庙里生活,未经红尘,不擅自替我做主。他说要人间苦海,要渡众生先入苦海。百衲衣是门中约束苦修,而我不是真正的佛门中人。”
怪不得阿爹那么极力撮合他和阿姐,还以为阿爹缺德,想让人家小和尚破解。
“那我这声小和尚喊得是对还是不对?”
“称呼而已。”
“小和尚。”
“嗯?”
“你还有回长青寺吗?”
这个问题我不厌其烦地问,他不厌其烦地答。今日,我没听见回答,跑到他的小案桌前,敲响了桌子。
萨埵才抬头看我,那一瞬间的目光让我忘记重复问一遍。很快,目光掩饰得极快,恢复像怜悲大师那样。
“……回。”
我只觉得心口奇怪,嘴上嘟嚷,“回就回啊,犹豫做什么?”
是啊,犹豫做什么?
恐怕是当时的萨埵也不能给我答案。
我及笄了。阿爹知道我不靠谱,有意招赘婿。可是能在偌大的京城招到条件好的谈何容易,他和阿娘一再物色,我的婚事一拖再拖。
“萨埵,我想阿姐了。”
我想去苏州找阿姐,我也给阿爹阿娘说了。他们没有放在心上,只有萨埵问我,“不怕被责罚吗?”
“不怕。”
我挑了一个节日,偷了通关文蝶出了京城,现在各家酒楼都坐满了人,需要的米自然也多,阿爹更忙。
可漏算了身体娇弱,在马背上颠簸半夜。我竟不适得晕了过去,没有路引,嬴家的马识路把我原路驼回。
阿爹大发雷霆,责怪丫鬟不看住我。他真的生气了,我才醒就被让跪在地上,戒条抽在我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
阿娘红着眼,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只是想见阿姐,我有什么错。
看着手心被打得红肿,我也觉得委屈。
阿爹还要打,却有一只手接过那戒尺,那手掌离我的手掌只有一指的距离。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和他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
“小师父……”阿爹都惊断声了。
我看他站在我身前,影子随烛火忽暗忽明,甚至都闻见他身上的油墨香。
阿爹放下戒尺,连忙问他有没有事?是他考虑不周大晚上惊到萨埵休息。
“是我没有阻拦嬴盈,伯父你该打我的。”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第一次叫阿爹为伯父。阿爹欣喜,看在他的面上,没有在追究这件事。
人都走后,萨埵轻轻敲响我的窗,“你睡了吗?”
我披了件衣服,和他爬上了屋顶。
“我没有任性,我只是想见阿姐。我觉得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萨埵惊讶我的想法。
“阿姐肯定出事了。”
萨埵很肯定告诉我,不会的。让我写信给阿姐,阿姐肯定会很好的。
拨云见月,我恰巧在这此刻看了萨埵,他好看,是真的好看。
心口又开始不舒服了,我想靠近萨埵。
“萨埵,你要还俗吗?”
不回长青寺。
我亲眼看萨埵沉默,看他刻意看月,蹩脚的演技。
“别还俗了吧。”
“我舍不得你。”
“你这样好看。”
“当小和尚可惜了。”
月色暧昧,我借着夜光,看见萨埵的耳朵又红了。
嘴唇也更红了,哪个出家人的嘴巴这么诱人。我凑了上去,把人吓得落荒而逃。
阿姐的信到了京城,她说一切安好,还有了身孕,让我有时间去看看她,后面再写什么我还没来得看清。
圣旨到,我放下信匆忙接旨。
宣我入宫,即刻启程。
传旨的公公说吃穿住宫里都有,阿爹和阿娘不好再说什么。我问:“萨埵呢?”
我给公公说圣旨来得突然,我想出恭,让他等我片刻。
我一路跑到萨埵的小院,“萨埵。”
今日的萨埵没有穿素色衣服,而是一身玄色衣袍,更好看了。
“怎么哭了?”
萨埵递了手绢给我。阿姐出嫁那日后,他总会带有手绢在身上。
“以后再有人说你好看,你可不可以不要脸红?”
萨埵茫然。
我迫切地向前一步,他后退一步,“你快答应我!”
“好。”
我知道入宫的意思,但萨埵显然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为什么现在才开窍,才换下素衣?为什么会来圣旨?
“宫里来旨,宣我入宫。”
“小和尚,我要飞黄腾达了。”
“你要好好为阿娘祈福。”
是好消息,但我边说边哭。
小和尚不是和尚,是哑巴,他又沉默了。
我在街坊邻居的羡慕声中踏上了进皇宫的路,皇家的圣旨怎么会传到商贾之家中。
我看见那森森威严的皇宫,心口窒息明显,无助和恐慌将我包裹。
富丽堂皇的宫殿让我感受到遥远又无能,跪在地上听圣上说我胆子大,与他有缘。
家里做生意,来往的人多,我回答的话圆滑讨好,那样讨圣上欢心。
我被留在贤妃娘娘的宫里学习规矩,端妃是三皇子的母妃。替我梳头的宫女说姑娘好福气,这门婚事是贤王求了一年才求来的。
当天夜里,我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屏风后的丫鬟和奴才跪了一地,端妃不断问太医,这高热为什么还不退?折腾到后半夜,我听见有人说:“见过贤王。”
一双大手覆在我额头,有人劝他莫要沾染病气。
“把人治好就没病气了。”
我想笑,这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实在怼人。
药汁又端过来了,这次喂我的人,比谁都要温柔。他把我扶起来,半搂在怀里,见我不肯吃药。
他说:“不练规矩了,明天我带你玩。”
他说的是“我”,不是本王,本宫,女婢,奴才……
我勉强把药喝完,烧得迷糊,我拉着他的衣袖,“我要听经文,《心经》,你给我念,萨埵……”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没有萨埵念得好听。
那些嬷嬷终于不管我妆容素雅,不管我步子走几寸,头发上要插步摇。
但是按规矩,我是要给眼前这人行礼的。但是腰还没弯下去就被扶了起来,他说:“见我不必这么多礼。”
皇宫规矩森严,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来这里这么多天,所有人都一板一眼,加上刚确认萨埵的心思,就被接来宫里。我实在没什么话想说。
见我沉默,他倒也没恼,只是坐下来给我说他的名字叫沈韩。
我知道,“你认识我吗?”
就求娶我,问过我的意愿吗?可是皇权压人。
沈韩:“你请怜悲大师,拦的是我的马车。”
“你去庙里祈福的时候,我也在。”
“那夜的马匹也是我守着的。”
怪不得阿爹发那样大的火,怪不得。
我压不住心里的疑问,“所以你就不先问我有没有婚配,有没有心仪的人,是不是愿意来这皇宫?!”问到最后我有些崩溃。
我连写家书都会被再三检查,吃菜不让夹三遍。来到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宫,我好像被囚禁了。我谁也不认识,害怕说错话,我想家了还不能哭,眼皮肿了嬷嬷又要说教。
可是,沈韩让我不要恼,他并不知道他父皇会下旨这么快,我看见他眼睛里面的东西也让我觉得无奈。
“嬴盈,抱歉。”他替我擦干眼泪,语气温和,还带有微笑,我却做不了什么。
沈韩若是坏一点,我能有个理由讨厌他。
他抱歉,我能做什么?
家里的信时常回来,我始终没看到萨埵那一份,跟着嬷嬷的调教下,行得正坐的端了,阿娘看见一点欣慰。
来的三个月,我没出过端妃的清和殿。我踏进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个囚笼。
成亲那日,我见到了阿爹阿娘,阿姐临产没有来。我见到了萨埵,他又换上了素衣,站在阿爹身后。我直视的目光他未再躲避。
我看见他笑了,很勉强。
“萨埵……”
他深深俯礼,“恭喜王妃。”
我什么话都卡在了嗓子眼,说不出口。是了,我是王妃,在想京城的萨埵小公子。他生的好看,见过一面就记得在,早在进宫前,就有人说他是嬴家的萨埵小公子了。
只有我总叫他小和尚。
我上前一步,他后退一步,就像我进宫那日。我忽然就笑了,“萨埵,我阿爹阿娘劳烦你费心。”
“嬴盈。”
他把手持珠给了我,接过珠子,这距离还不如他替我挨了那戒尺那样近。
“小和尚,还俗吗?”
阿爹让我不要乱说话,我看着他的眼睛迫切想知道答案。他本该沉默的,两年他长高很多,可是他忽然直视我的眼睛,“还。”
宾客散尽,沈韩一身酒气进门,遣退了喜婆和伺候的宫女,他推掉了喜扇。
“见到那个小和尚了?”
“嗯。”
能见到,自然是他的安排。沈韩这人,好的时候特别好,坏的时候特别坏。
他给我卸了发髻,“还喜欢?”
我抿着唇不说话,他又说,“你们是两情相悦,我确实不道德。可是你拦的是我的车。”
“怎么会喜欢他呢?”
沈韩喝多了,因为他常日不说这些的。“嬴盈,你瞧今日的嫁衣是否好看?”
然后他亲了我的唇,亲了我的脸,褪去了我身上是衣物。我在疼痛中看喜烛灼灼燃烧,看未饮的合欢酒,看夜影败落。
男女之事,不如嬷嬷说的那样好。
天子想大建国寺,群臣反对。是曾经怜悲大师的弟子萨埵劝阻,缘法心留,拜佛不嫌庙陋。
我未见到萨埵。
沈韩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说得简短。可是我进宫也有半年,劝阻天子是怎样的虎口拔牙。
“我想去苏州。”
京城不好玩,皇宫也不好玩。
沈韩:“天气暖了就去,去看你姐姐。”
他一定不知道,我和阿姐总会因为萨埵吵架。她说萨埵无趣死板,我说她胡说八道只喜欢一些没用诗词歌赋。萨埵明明很好玩啊,逗一下就脸红。
但是都过去了,我想去看看小侄女。
天子在宫里搭建了一座小庙宇,日常请安都会去那里的,那里的香火气息闻着却是奢华浓重。
萨埵成了天子身边的红人,我总能看见他。他穿了百衲衣,还留着头发。
骗子,不是要还俗吗?
沈韩问我有没有事,出了门没有不适的奢靡佛火,我轻松了不少,刚想回答却是天旋地转。
我有了身孕,天暖去苏州的计划被打乱。阿娘来看我时,嘱咐我怎么照顾自己,我都应声说好。宫里都是有照顾各个王妃的经验嬷嬷,哪能轮到我自己上手。
可是阿娘走的时候满眼心疼说我瘦了。
孕反剧烈,身上的药味掩盖了原本香薰的味道,我越发觉得我见不着阿姐了。
几次重要的场合我勉强去,肚子显怀就没在出过自己殿门。后来我反复睡不着,沈韩总在处理完卷宗赶回来念书给我听,念得最多的是《心经》。当年给阿娘抄写的那一本。
在某天,我实在想家。沈韩带我出宫,我看宫墙外的风筝,我感叹飞得真高。沈韩看着我,眼神我读不懂,但也不好受。
刚进宫的时候,他怕我无聊曾问我要不要放风筝,我悄悄给他说,宫里的风筝都飞得太低,不好玩。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宫里伺候天子的萨埵会回来,他换了一身紫衣。我夜里饿,起来偷吃厨房的枣糕,瞧见他时,以为是谁家小公子。
“嬴盈。”
他向前一步,我没反应过来应激想后退,随后惊喜的问:“萨埵!”
怀孕总让人迟笨,我竟没发现他注视我后退的双脚,眼神晦暗不明。
我分享手里的糕点给他,“很好吃的。”
萨埵小小的靠近,伸手却不是接糕点的姿势。我刚要提醒,就看见睡起来不见我的沈韩头发凌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斗篷。
“沈韩。”
这一声让萨埵的手垂了下去,他嘴皮磨了好久才叫出一个:“王爷。”
沈韩把斗篷披在我身上,“萨埵师父不在宫里,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
萨埵的嘴唇那般好看,却失去了颜色。
我看他背影离去,问沈韩,“你怎么来了?”
“怕你摔着。”
“我自己家,不点灯都行。”
“嗯。”
我摔倒过,还在膝盖头留了疤。沈韩担心得不了,从我的寝殿到厨房都是点了灯。
阿姐来信,说她就要来京城,带着她的孩子。
我身体太差,胎儿不足月就见了红。
□□的撕裂感,让我几度昏死。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怜悲大师,他问我可曾悔过?
悔什么?
我说:不悔。
命损,是因为我折了一半寿命给阿娘,在同意付出代价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命运齿轮。
大师说,倘若当时我没有强求答案,没有交换命数。阿娘便不会活到现在,我就不会去庙里感谢,就不会被沈韩看见觉得有缘,被赐婚,我便不会怀上孩子,也不会命不久矣。
孕育了几个月的生命,我怎么会怪他呢。
我还有多久?
叶落时。
我看见血水如新婚红烛,不断,一盆又一盆。沈韩在外面吗?我想听经书了,那个小和尚呢?
穿的是素衣还是百衲衣?
初秋快到了。
肚子终于不那么大之后,我累得精疲力尽。接生嬷嬷极力喊到:“是位小世子!”
她身后的人却惊恐,“嬷嬷,王妃出了好多血……”
有人给我把脉,扎针,灌汤药……也只吊回来半口命而已。沈韩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下,跪在我床前,“嬴盈。”
我虚弱地应着他,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互相喜欢,是我……”
我知道这一直都是沈韩心里的一根刺,尤其是我来到宫里便郁郁寡欢和他在外面见到的我完全不一样时。
我扯扯他的衣袖,见他附耳过来,我才不轻不重要在他耳朵上,再松开,“算是罚过你了。我想听经文,你给我念。”
沈韩,我想听经文。
可是沈韩念得太破碎,断断续续的。甚至念到一半,“菩提萨埵”时,声音变了,变成了暮鼓晨钟都在念的声音,那声音很沉稳也急。
我再也握不住那串珠子,它随窗外叶一起落地。
而经文还在念着。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陲,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这是小和尚的声音。
我果然没有再见到阿姐。小和尚从未骗过我,他总说阿姐很好,却没说我会和阿姐再见面。真不巧,让阿姐好不容易来一次,赶上我的葬礼。
阿娘哭得肝肠寸断,阿爹红着眼说我没福分,沈韩总在抱孩子的时候红眼眶。
只有小和尚心无旁骛,为我祈福超度。
来年,皇帝迷恋长生术无心理朝,国师插手朝政,三皇子被打压。孩子都被萨埵带到自己跟前养着,还取名及,及时的及。
沈及三岁,怜悲大师来访。
“孽徒。”
听得见大师的叹息,沈及跌跌撞撞跑到大师身下,等着圆溜溜的眸子。
“师父。”
现在的萨埵没了稚气,也没了当年被人调侃一下就会脸红的羞涩。他现在很高,连看大师都是俯视,他穿着皇帝亲赐的袈裟。
他跪在大师面前,问:“你若在,她是不是就能活下去,和她阿娘一样?”
起死回生吗?
大师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我活不了,不怪沈韩,这点萨埵比谁都清楚。
“师父,你说我需要下山,是为了让我见钱财,还是名利,下山的意义我并不清楚。”
大师抱起稚子,答非所问,慈爱地看着沈及的眉眼,“真像那位小施主。”
萨埵红了眼,大师说:“八苦所历,皆是所得。”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他下山是为了经历,我拦下的车马,是我和沈韩,也是和他的三人命盘。从前他只是要潜心念佛,才好正式入佛门,所以一再拒绝我的示好。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他,夸他好看,他就已经迷恋上山下的世界。只是倔,所以才会给我生下的孩子取名“及”。
及时一点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
他一点不喜欢宫里的规矩,所以在我死后,他都只能隔着沈韩给我超度,看我因为病痛面容惨不忍睹。如果不是宫里那道圣旨……
“嬴小施主那样善良的人,和你也是两情相悦,没有正果也是造化弄人。可你现在欺压他的丈夫,让父子分离和当年的圣旨有什么不一样?”
萨埵执迷不悟,眼里没刚下山时的清明,全都是偏执。
我叹了气,飘到萨埵耳边:“萨埵,别执着了。”
阴风阵阵,供奉的烛火和香火烟未曾有半分闪动。
沈及回到沈韩身边,撒欢着小腿,“阿爹。”
不是“父王”,就像当年我进宫,所有人都用着自称,把人与人的距离拉得远,只有沈韩对我用“我”。
他好像没受什么影响,挺好的。当年皇帝下旨下得急是有人给他说我是个病秧子过门不久就会死,他才连商量都没有就传旨。
真是荒唐。
怜悲点醒天子不再沉迷长生,回到了以前的状态,他身子越发不行,开始有意选择储君。沈韩请旨下苏州,远离皇权纷争。
原本的国师有怜悲带来,也由怜悲带走。
这一次无人相送。
嬴家拒绝皇商称号,在我死后,他们也打算去苏州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碰巧和沈韩一起。
可是死人是禁忌,不能提。
“姨母真好看。”
阿姐笑着把沈及抱起来说,“哎呀小嘴真甜。”
“那我阿娘也和你一样好看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阿姐才若无其事地说:“是的,你阿娘不仅漂亮,还聪明呢。”
沈韩一顿饭也没吃多少,就看着阿姐抱着沈及,大概是在幻想我还在的样子。
晚上他抱着小沈及睡在被窝里,“那个和尚出家了,不会再提起你娘了。”
身在凡尘的人怎么也不让提,不提提不念念,真的把人忘了怎么办?但是嬴盈脾气好,忘了她也不会生气。
小沈及扯被子擦沈韩的眼睛,“阿爹不哭。”
沈韩就是傻,被萨埵欺负了这么多年。没人欺负他才开始哭。
小沈及长大了,只身来到长青寺。
看见传说中的萨埵大师,听阿爹说自己还在他座下转悠过三年。
“小施主求什么?”
“求……”他看见大师的桃花唇,觉得那分明是山下人才会有的妖冶,剃光了头发还这么好看的和尚他第一次见。
“我想来看看您。”
萨埵才睁开眼,看来人。眼里有一瞬间的波动,沈及的眉眼生的秀气灵动,一眼就可以瞧出是哪位故人的孩子。
“大师真好看。”沈及嘀咕。
被小和尚听见,被呵斥了一声,他立马正襟危坐。萨埵恍惚了一瞬间,“真像。”
“我父亲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沈及从衣服里磨出一串已经有年岁的珠子,双手递给萨埵,萨埵身后的小和尚接过珠子。
萨埵给沈及祈福摸顶,让沈及有些懵。不过一切都是缘分,虽然有疑问却没再打搅大师打坐。
萨埵知道他满腹疑问却不曾问,又说:“一点都不像。”
沈及跨过门槛,听见大师呢喃着《心经》,声音不紧不慢。
……即说咒?: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