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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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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圣上赐宴公主府,登科及第的士子们在公主府宴饮的惯例始于此,而长宁一生的情爱悲剧也由此而起。
她是整个大明宫里最负盛宠的人。圣上给她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用度,她的银例早就超过公主该有的规制。周围的宫人,朝臣对她一呼百应。那是及其无忧的童年。圣上为了让公主接触到这个国家新鲜的血液,在她十六岁那一年赐宴。她确实长了眼界,见到了更多的人。
其中就包括廷川,不过不是郭廷川,而是孟廷川。
他和他截然不同,他长在江南水乡,风流倜傥。
宴会上,长宁第一次见到孟廷川。那些士子有的是苦读三十年,和人交际的时候很拘谨,有的是刻意卖弄着文采,还有一种是士族子弟,根本看不上这些苦出身的士子。孟廷川穿着靛青色的锦袍,坐在席间,和左右交谈着。
宴会也太长了些,十六岁的长宁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离席拉着秋去后面花园玩,结果遇见了孟廷川。
孟廷川和侍从并排走着,在聊什么事情。长宁和秋往过走。结果在小桥的两端遇见。
“公主。”孟廷川看见长宁,插手行礼。
长宁看见他,收了刚才嬉闹的样子,点了下头。“你是?”
“在下孟廷川。”
长宁猜测是哪个士子,点了点头,又说:“可是我府上的饭菜不好吃,为何跑出来?”虽然是公主,但到底还是十六岁的孩子,她把孟廷川离席的原由,简单地归到饭菜上来。
孟廷川被这种单纯逗笑,笑得眼睛弯弯,像桃花。长宁看着他,心里一跳。十六岁的少女总是很容易被这样的简单而没有名堂的事情打动。一个笑,一句话,一个眼神。
“不,公主,饭很好吃。”孟廷川声音很轻像是羽毛,“就是喝多了酒,所以出来吹吹风。”
长宁点点头:“那孟大人接着醒酒吧。”
她和孟廷川错肩而过。
长宁往前走着,神一般地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孟廷川还在那里看着她,又冲她摆了摆手。
“有人独立画桥东,手把一枝杨柳系春风”,就是这个瞬间了。
长宁不再往后看,继续向前走,不过此时有些失神。她的心乱跳,走得很快,秋在后面小跑跟着。
“秋,我想我们得回去。”长宁边走边说。
“回到宴席上吗?”
“不是。是刚才那个小桥上。”长宁看着秋。
秋:“你要找刚才那个人?”
长宁快步走着,猛地停下来,秋踉跄一下。
“是,我要找他。”说完长宁就往回走,她在心里祈祷着孟廷川不要走。
等她跑到小桥的时候,只有风把柳树轻轻吹拂着,人却不见了。
长宁有些失落,摇摇头苦笑。
“公主是落下什么了吗,这样急?”声音从身后响起。
“孟大人醒酒,不如我带孟大人在府里走走,我府景观向来别致。”此时的长宁很青涩,她甚至不敢看着孟廷川的眼睛说话。语气也像是硬端着。
孟廷川垂眼笑:“好啊,公主,我的荣幸。”像是包容着家中弟弟妹妹们一样,孟廷川也包容着公主。
两个人聊着天,长宁知道孟廷川算是半个杭州人,他祖父原是京官,后提拔到江南,最终在那里安家。
孟廷川就在姑苏的风月里长大,生得风流倜傥。但他若真是浪荡的富家子,倒也作罢。
可惜他不是。那风流的桃花眼,在他不笑时,轻挑散去,会变得异常沉默。
最初长宁以为,孟廷川只是希望通过科举谋求一个闲官,继续在江南的某个地方风流,可自他走上仕途,便每日操劳田税,到当地考察走访。有的乡绅耆老霸占百姓土地,他便想方设法地解决。他并不那种自诩清流的文人,相反地,他圆滑世故,周旋在朝臣和地方官员的这些弯弯绕绕之中,但他又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所为只有一个目的。
外人总觉得他是江南的浪荡公子,但在那漫不经心的语调里,风流倜傥的眉眼里,藏得是对百姓和国家的碧血丹心。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孟廷川这样的容貌,自然有爱慕者。京城的名伶花魁也喜欢他。其中有个叫照晚的伶人与孟廷川私交甚好。长宁之前好奇,也曾见过她。
照晚看着长宁为长开的身体,笑着说:“像只小鸭子。”
长宁不懂,她以为自己的女扮男装并没有被识破。
女儿学做女人,大多是模仿自己的母亲,但长宁有些例外。照晚给她的印象太深了。
彼时长宁十六岁,五官和身体都没有长开,还不具备女人的风韵,像只干瘪的小鸭子,而照晚二十三岁,褪去稚嫩,又经历滚滚风尘,她身上那种成熟女性的欲望和气息,浓的快要溢出来。
她少女时代的启蒙开始于此。
她本以为孟廷川会把她娶回去当妾室,没有想到孟廷川帮照晚赎了身,照晚嫁给了一个乡野村夫。
长宁无数次想象着当时的情景,秦楼楚馆的名伶拉着一个村夫粗厚的手在长安的街道狂奔,红色的裙子像是翻起的云海,举头是一轮明月。
命运在那时隐约初露吊诡无常的端倪。
等长宁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她向圣上求一个驸马。
圣上笑咪咪地问长宁想要谁当你的驸马,长宁告诉他,孟廷川。
圣上一纸婚书赐下来,孟氏满门荣光。
结婚的时候,满城的人都说可怜公主,嫁给一个江南浪子,婚后定是外面彩旗飘飘。但有些事情是好是坏,只有自己人关起门来才知道。
婚后长宁逐渐褪去童女的稚嫩,转而是一种女人的澄澈,眉眼间风情初露。孟廷川更爱她了。
孟廷川伏案的时候,长宁在旁边给他研磨,长宁看书的时候,孟廷川给她倒茶。有时候孟廷川会装作那种轻浮的浪荡公子逗长宁。
“哟,这是哪家的小姐,生得这样美艳动人。”
长宁笑得窝在他的怀里。
他很懂女人心,或许早些年,他确实风流,描眉之乐信手拈来,但是结婚后,外面莺莺燕燕就断了。
孟廷川就像春日的桃花,携着春风,拂过长宁的青葱岁月,吹得她满面春光,但春天总是太短暂了,桃花也败得太快了些。
又过了些时日,他们打算要个孩子,孟廷川每天特别积极,下了朝就往家里跑。
长宁被他故意压在床上,“你这样,别人会说你畏于公主权势。”
“是啊,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就是怕伺候不好公主,公主一怒之下把我休了。”孟廷川舒服地微眯着眼睛。
孟廷川懒洋洋地笑,长宁手指轻轻戳着他的酒窝。
但有一天孟廷川一直没有回来。
很晚很晚,古香古色的门厅里,长宁来回踱步。她派人去找,但是没有音信。
她想是工作耽误了吧,但是一般孟廷川会派人知会一声儿的。
她一会想到很坏的地方,一会儿又安慰自己不会的,偶然一的雷声把她从纷乱的遐思中强拉出来,外面下雨了。
郭廷川一晚上都没有回来,长宁也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还不亮,她便冒着雨去了大明宫里。
她跑得很快,雨水弄湿了鞋袜和裙边,宫人给她打着伞在后面追她。
长宁跑到殿门口,拉着圣上的贴身太监:“杜公公,我想见圣上。”
“公主,圣上忧思西北战事,公务缠身,恐怕没时间见公主。 ”杜公公嗓音细尖,让人生寒。
裴烁正往书房走,打算去见圣上,刚好看见长宁无助地在宫殿门口徘徊。头发和衣服有些被淋湿了,贴在身上。
“公主,你怎么了?”
“孟廷川昨夜没有回家,说是被带走了,我来找父亲…”她有些语无伦次。
裴烁:“公主,孟津先谋反被抓,孟氏一族难保,圣上因此大怒,劝公主早做打算。”
孟津先是孟廷川的舅舅。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犹如晴天霹雳,长宁站不住,幸好宫人扶了她一把。
“裴大人,我想见圣上。”
“圣上此刻我都不一定见到,最近事情太多他正上火……”裴烁说。
“那我能见一见孟廷川吗?好歹让我知道他在哪里,受伤没…”
此时长宁渴求中带着哀婉,看起来脆弱无比,无助的女人有时候格外有吸引力。此时的长宁快要二十岁,裴烁看着,心头一动,生出怜悯。
“公主,此事触怒龙颜,圣上不允许任何人见孟氏一族的人,我再想想办法,在圣上面前能不能求得恩准……”
这就是中国自古以来的官场之道了,言其难,事未定,口先应。至于这事真的有没有这么难,圣上有没有大发雷霆,那便无人知晓了。
“那就拜托裴大人了。”长宁深深地行了个礼。
“公主不必多礼,裴某也只是先探一探路。”裴烁扶她一把。
没有孟廷川的日子里,在漫长的等待中,长宁像是秋日的玫瑰,很快就凋零了,她从丰腴逐渐变得瘦削。圣上依然不见她,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去裴烁的府邸询问。几个月之后,长宁不知道裴烁用的什么方法,最终还是见到了孟廷川。
在皇城中的大理狱。
长宁终于见到了孟廷川。此时孟廷川还很好,只是有些憔悴。
“他们有没有拷打你?”长宁手贴上孟廷川的脸。
孟廷川把手贴在长宁的手上,摇摇头。
他很平静,眼里并没有慌张和恐惧。
“我知道你是被此事牵连,我去求圣上,求他放你一条生路。”
孟廷川微微地摇摇头,本以为会有“无语凝噎”的场面,但是孟廷川依旧是一副风流相,“公主既然来了,就陪陪我吧。”
“你瘦了。”孟廷川搂着她,捏了捏她的胳膊。
同他舅舅谋划造反的那些人此刻已经身首异处,而他还活着。
孟廷川越是这样平静,一如往常,长宁就越是悲痛。就像是在做告别。孟廷川不愿跪求一条生路,就这样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们讲了很多很多,孟廷川儿时,不喜欢读书,喜欢出去玩,虽然调皮捣蛋但是是家里最受喜爱的小孩;少年时喜欢的女子,本以为两情相悦,结果被人家辜负,黯然神伤了很久;还有第一次反抗父母的安排,独自跑到长安来;再到后面,公主府第一次见到长宁……
他说了太多太多,似乎是想要把自己一生的故事都说尽。
长宁走了,她回头往了一眼孟廷川,孟廷川对她挥了挥手,就像他们第一次遇见的那样。长宁走着,脑子里盘算着要怎么和父亲求情。
但是等来的却是孟廷川被饿死狱中的消息。
她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在裴烁府上,长宁在偏厅等待着裴烁,希望他可以再去求一求圣上。
路过的仆人私下谈论着主子们的事情。
“你知道吗,裴大人最近在忙着给孟家收尸呢。”
“啊?”
“你知不知道”,他们把嘴和耳凑得很近,好像这样才能显示出内容的辛秘,“孟府的小儿子被活活饿死在狱中了。”
另一个嗤笑一声:“公主的驸马也不是那么好当呀。”
“哎,人毕竟当过驸马,哪像咱,一辈子伺候别人。”两个人小声嬉笑着,笑声渗透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恶毒。
长宁疯了一样冲出去,抓住那两个奴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长宁面目近乎扭曲,好像要把其中一个奴婢掐死……
一双手把她拉住贴在自己胸前,是裴烁。
长宁抬头看着他,起先是恨,转而是绝望。
“他怎么了?”
她仰着头看他,眼泪从眼尾流下来。
裴烁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两个多嘴的下人,命人把他们抓起来。
长宁面对着他,整个身体无力地压在裴烁身上。
“天家何其凉薄啊…”
她的唇刚好贴在他耳边,那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叹息。说完长宁便昏过去了。
自那之后,长宁性情大变。
先是裴烁,再然后是席临, 还有很多的名字……这些名字都出现在弹劾长宁寻欢作乐的奏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