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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麻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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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那个不知名的东西撞上地球,还剩六天。
安全区的医疗物资配给系统,又转起来了。
主脑公司调的合成皮和抗菌凝胶从专用通道送到,卫昭航的创面覆盖材料从临时生物敷料换成了标准合成皮。反映在医疗简报上,危重病人的数开始慢慢往下掉,虽然重症监护区还是满的,但至少没再出现新的因为资源不够不得不放弃的病例。
但公共场合静得吓人。
这种静和之前恐慌炸开前的紧张不一样,和暴乱时候的吵闹更是两回事。这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彻底的死寂。
餐厅里,人们照旧按点排队,取餐,吃饭。但没人说话,连餐具碰着的声音都特意放轻了。每个人盯着自己眼前的盘子,嚼,咽,然后离开,像完成一套设好的生理维护程序。
观景廊的望远镜没人用。透过大观察窗,地球悬在黑暗里,表面密密麻麻的蓝光点已经连成一片片光斑,像颗正从里头慢慢熔化的金属球。偶尔有人匆匆走过窗前,目光扫过那些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脚步不停。
秩序靠武装巡逻撑着。巡逻队的编制加了,士兵们套着全封闭防护服,面罩后头什么表情看不清,但动作明显比之前僵。一份没公开的内部报告写着,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安全区各武装单位出了十七例“急性应激性行为失调”,症状包括没征兆的肢体抖、短暂失忆或者对指令反应慢半拍。处理办法是就地打镇静剂,轮换隔离。
小国的安全区情况更差。S共同体驻地的供水系统坏了,维修请求递上去三天,没回音。最后是个情绪崩了的技术员用消防斧劈开过滤单元,发现里头塞满了不知道谁扔的衣服和空罐头。L联盟的医疗站彻底停了——剩的两个医生在连着干了九十个钟头后,把自己反锁在药品库里,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循环放一首用当地方言哼唱、内容大概是“一切都毫无意义”的老民谣。
大国给了援助。Z国调拨了一批基础药,A国送去了备用净水滤芯,R国甚至派了支战术小组帮忙恢复某个小国的出入口管制。但援助单子上从来不出现心理干预资源或者精神科药物。不是不给,是没有了。安全区的药库里,镇静剂和抗焦虑药的库存早在暴乱第一波高峰时就耗光了。
一份在指挥所内部传阅的评估报告写得明白:“当前安全区秩序的维持,依赖于武力威慑与民众普遍存在的动机丧失状态。此种状态不具备可持续性,但鉴于剩余时间有限,崩塌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范围内”,意思是:只要不在最后这几天炸了就行,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
地球指挥所。
居住区的空气循环系统保持着恒定的低噪运行,但走廊里好像比平时更闷。代表们照常出现在会议室,反应速度和往常——或者说自打脑机接口被摘除了之后——那样普遍慢半拍。
主屏幕上滚着全部行星发动机的应力数据,红黄绿三色线条跳了大概一分半钟。没人说话。
等数据放完了,主脑系统提示:“请各代表确认无异议。”
R国总统伊琳娜·伊万诺夫娜·莫罗佐娃抬了抬手,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对面的某小国元首点了点头,点完头继续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白笔记板。其他人要么没动,要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下一个议题:因R国对A国遗留节点的清除行动,附近部分基点的零件补给要绕行,切换至北半球的重型运输走廊,效率衰减5.7%。这个数报出来的时候,伊琳娜脸上没半点波动。真的被战争影响了的那几个小国元首也没吭声,只是把数记下来——记下来干嘛用不知道,可能只是手需要做点动作。
火种计划对坐在这儿的人来说,打一开始就无关紧要。真正让他们心里紧过一下的是N联合体政变那回——计划差点当场散架,那感觉像坐在一架引擎着火的飞机上,突然发现副驾驶正在试图拆走最后一个降落伞包。吓过那么一次之后,现在安全区民众是绝望还是麻木,武装人员是崩溃还是硬撑,反而激不起什么波澜了。
就像晚期病人听到医生说并发症可能导致某个脏器衰竭,大概只会“哦”一声,毕竟原发病灶还没解决呢。
更深层的不信任还在,但现在连不信任都懒得花力气表现。各国元首之间保持着确保计划能推进下去的最低限度交流,眼神接触都省了。
大家原本都默认对方手里肯定还藏着后手,但在倒计时六天这个节点上,掏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就算真能坑死别人,地球该被撞还是被撞,自己照样跑不了。于是不信任凝固成一种冰冷的、高效的互不干扰:你干你该干的,我干我该干的,谁也别多事,安安静静走完流程,等结果。
会议在三十七分钟后结束。没有总结,没有寒暄。人们起身离开时椅子几乎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