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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病何医 长公主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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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吴子姝见付思晗离席,略等几息便也摇摇晃晃跟了上去。
她想要好好道谢当日救命之恩,顺便套个近乎拉个关系。
绕过如镜曳湖,亭台栏榭,歌舞管乐逐渐渺远。
吴子姝步子虚浮得厉害,住了脚,对不远处那道笼在月华中的颀长身影道:“世子请留步。”
出场总是自带虚化效果,了不起。
方才在宴上二人坐得有些距离,因而吴子姝直到此刻才算看清付思晗。
宫灯掩映着繁茂花枝,滴滴坠入他的袍袖,闻声回身时,旋在湖蓝织锦之上的镶金云纹便细细描出了一派水清墨匀。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是比功德值更令人一眼万年的靖安王世子。
付思晗,了不起。
吴子姝微眯了眯眼,怎么好像更醉了些。
否则怎会不过脑子一样脱口而出:“神仙世子爷,可以和你贴贴吗?”
她决意以后不再贪杯。
“……殿下自重。”
仙人不会抚我顶,也不会结发受长生。
后来付思晗总是拿这事取笑吴子姝,她撅了嘴,恼道:“我可不馋你身子,我单纯馋你功德。”
“但我馋你身子。”
某付家玉郎一本正经说道。
吴子姝听到付思晗愈发冷冷沉沉的回话,倏然酒醒了一半。
社死了。
“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身子还没好全,万一又风寒可就糟了。”
眉芷的声音由远及近。
吴子姝差点落泪。
付思晗算什么神仙,眉芷才是。
却不想付思晗先开口道:“殿下前阵日子才落了水,今天宴上又吃了许多酒,还是早些回宫,自重玉体为紧。”
吴子姝手里绢子狠狠绞起来,眉芷给她把披风束上了,看到自家殿下耳朵根通红。
“落水搭救,多谢世子。眉芷,我们走。”
付思晗微微躬身行礼,起身之时正看到长公主殿下气愤地跺了跺脚。
小姑娘。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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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子姝在付思晗面前丢了脸,决定暂时放弃碰瓷他的plan,自己闯荡天地。
正歪在榻上用点心,眉兰进殿行礼:“殿下,太后娘娘召您过去。”
吴子姝拭了拭嘴角,笑道:“母后真是闲不住。”
当今太后温世颐并非皇帝的生母。
先帝虽年轻却久病缠身,一直未曾立后,膝下子女皆无。
日子久了,朝中便有人坐不住。
清河温氏,百年士族。自开国以来,代代位极人臣,权柄深重。
温世颐自众多世家女中被挑选而出册封为后,然未至半月,先帝驾崩。
小皇后摇身一变成为了小太后。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金安。”吴子姝屈膝行礼。
“姝姝,大好消息!终于可以出宫玩了。活神仙后日起要在清宁观做五日义诊,这热闹咱们必须得去凑。”温世颐一双美眸亮晶晶地扑闪着。
活神仙自然不必问是谁,付思晗阴魂不散是真的。
吴子姝虽与温世颐相处不久,却知道她仍是小女孩心性,但可惜整日里要摆着一副端庄老成的太后模样,实在憋闷。
“这事恐怕要陛下知晓方可。”
出宫是好机会,指不定可以借此做些善事,攒些功德。
“子煜那里你放心好了,他听我的。”温世颐得意道。
吴子姝在心中为这位皇帝表弟叹气。
在前朝后宫俱要好好藏着演戏,陛下着实不易。
面上却仍是恭恭敬敬行礼道:“如此,就一切听从母后安排。”
景朝自高祖开国以来便信奉道教,举国遍地宫观数量庞大,胤都尤甚。
清宁观历史悠久,据传曾有仙人显世点化观内高功得道。
其观名更是由高祖御笔亲书,故而也是整个胤都城中香火最盛的道观。
付思晗能包圆清宁观开个人义诊,影响力可见一斑。
吴子姝随着温世颐登上一座不起眼的古朴茶楼,三楼小舍却别有洞天幽静雅致,隔窗不远便可下瞰清宁观内前景。
“母后这雅舍寻得妙极。”吴子姝不禁夸赞道。
“那是自然,论玩乐享欲,胤都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温世颐穿了男装,发髻高束在玉冠中,笑起来时,英气且恣意,与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样大相径庭。
天家之人,又有谁不藏着呢?
真真假假,倒是对心理医生的胃口。
吴子姝转身挑帘远望,清宁观三清前殿之前人影攒动却井然有序,正中并排摆了三条朱木檀案,两边硕大的青铜香炉内烟气袅然。
有道士在殿中诵起玄门功课,悠长乐韵随盘桓在殿顶的飞鸟一同旋入云霄。
付神医看病还挺有仪式感的,吴子姝心想。
“坐在这虽能看见,但也没什么意思。姝姝,咱们趁现在进去瞧瞧,付思晗大抵也快来了。”温世颐探身拉了拉吴子姝衣袖。
二人便绕进观内,寻了个人少的地方。
正在此时,安静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付大夫”、“世子爷”的打招呼声此起彼伏。
从吴子姝的角度正好看见付思晗着一身月白衣衫穿过人群款步而来。
古代就开始流行白大褂了吗?吴子姝嘴角微微扬起。
付思晗走到正中的檀案前,拱手道:“多谢各位对付某医术的信任,付某定尽心竭力,无有保留,故请先至东案一一登记。付某今日幸得清宁观仙地赏光,然玄门净地,还望大家多多包涵,勿要争执闹攘为好。”
人群便开始在东案前排起队来。
“他们倒是听话。”吴子姝低声道。
“你今年刚来胤都可能不知道,付思晗做义诊是常事,只是每次地点不同罢了。”温世颐也因为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而悄声回道。
怪不得,功德值这么高不是没有原因的。
吴子姝在公益治病这一行为上着实非常赞赏付思晗,好歹算小半个同行,她最知道医者仁心有多珍贵。
“既然是活神仙,想必世子不仅医德高尚,而且妙手回春吧?”
“他们那群金玉养出来的官家子弟里属付思晗最聪明,他是生在云端里头的天才。五岁时就已经熟练识得每一味药材,九岁注医经,十二岁便被臭脾气的太医院院首老头手把手教着摸脉看病。过去我阿爹成日里拿付思晗举例,我兄长耳朵都听得起茧了。”温世颐摊手无奈道。
果然家长教育共通点常在。
“付大夫,我这年近花甲的老父近来夜夜难眠,胸闷气短咳嗽不止,你看这……”有中年男子扶着鬓发皆白的老人缓缓坐在付思晗檀案前。
“孙先生不必忧心,令尊乃是风寒表证,入里化热,脉浮紧而略数。照我这方子去西案抓药,温服半月即可外解风寒,内清里热,见好十之八九。”
付思晗略顿几息便收手写方,向来冷冷沉沉的声音在诊脉之时更显沉稳静气,如温玉般妥帖安抚病人的心绪。
“茗儿,老先生上了年纪不易消化药效,那二两桂枝麻黄切记碾成细粉,如此煎药才最佳。”付思晗嘱咐身旁抓药侍从。
吴子姝离付思晗并不远,可以清楚听到他和病人的对话细节。
病人再三道谢离开之后,她看到他头上又在不断增加的功德值。
吴子姝虽然眼馋这功德值,但同时又突然想起自己从前玩的一款美食经营类小游戏,按照客人需求做饭赚钻石,和治病救人加功德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不禁慧黠一笑,颊边梨涡清清甜甜。
游戏人生啊。
吴子姝在电光火石之间捕捉到一粒灿亮的小星。
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前世不幸年纪轻轻就死在办公桌上,大把本领未有用武之地。
如今穿越而来不如重操旧业,继续做回心理疗愈咨询。
无论跨越任何形式的时间与空间,人本身的问题都值得再三探索。
吴子姝受到启发正这样想着,耳边又陆续传来病人对付思晗表达的称赞之声与感激之情。
烟炉内香火经久不息,柔缓滑过付思晗肩袍,隐入朱红廊柱。
殿边古致悬铃轻撞,庄雅之音随他扶袖抬笔的动作顿顿停停。
那一袭月白的主人是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的出尘谪仙。
然而久居百尺星楼,云端之间,可否也想过有朝一日会失足跌入滚滚红尘。
“世子爷,我按照您上次开的药方吃了六剂,只是不知为何,近来愈发感到寝食难安,心烦意乱。秋闱将至……我,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世子爷求您,帮帮我。”
付思晗檀案之前,有一身形极其瘦弱,面色惨淡的青衫男子走来,哑声祈请。
吴子姝被他吸引了目光,上下打量他一阵,看到躯体症状如此明显的病人,顿时也来了兴趣。
她拍了拍温世颐的手,近前了段距离。
瞥见她二人,付思晗眸里一抹诧异一闪而过,微微颔首后,又转眸询问起青衫男子。
“郑公子不必称我世子,不知你如今一夜睡几个时辰,起夜几次,是否依旧畏冷怕寒?”
郑公子愁容满面,一一回答道:“一夜至多能睡两个时辰,起夜三四次,现下虽是八月底,却身上仍然凉得厉害,尤其到了后半夜,四肢无力,如灌冷风,实在煎熬。”
付思晗又请他张口看了看舌相,沉吟片刻提起笔欲写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像对其他病人一般行云流水地落下去。
一滴饱满的墨汁颤巍巍坠在素白的宣纸上,揉乱了郑公子的眉心。
“世……付大夫,我难道病的很重吗?”郑公子不禁着急起来,枯黄的脸上也泛起阵阵红潮。
“并非如此,郑公子,我想你的病……”
“你的病是心病,心病得要心药医。”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下意识向一道清亮的声音寻去。
离付思晗檀案几步开外,一位身形俊逸的黄衣公子负手而立。
付思晗被此人插话打断,便顺势也慢悠悠放下狼毫。
他凝望过去,看到一双明明总是低垂怯让的凤目,此刻却难掩其中满溢的澄然自信。
付思晗在这双眼里无端想起太后生辰那夜,那勾明媚娇艳的笑意,和那位藏起来的殿下。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表姐,同皇帝陛下一样,十数年来困于荆楚之地,养在深闺,远离宫围。
付思晗本以为吴子姝会如所有居庙堂波诡之远的人一般怯懦平常。
更况且还是无枝可依的柔弱女子。
似传闻般,一朵摇摇欲坠的零落之花。
只是那日悬腕看脉,他却另有收获。
三部九候,脉会太渊。
付思晗天纵英才,孤高卓绝。
切脉断人,再简单不过。
未曾想到,这长公主殿下同她的脉象一般无二,生动而耀眼。
放在案边的象牙骨扇在今日第一次被缓缓展开。
长公主殿下,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