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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纹 路鉴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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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鉴回到床上,抬眼看着头顶,心里一阵火石擦过一般。这一次,于自己,于叶裳裳,都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经历。想那叶裳裳,娇贵地在深闺待了那样久,身边丫鬟婆子大概不少,似乎还有个会武功的女子时刻保护着,何曾受过什么苦。自己也曾失落,失落过的人见不得别人失落。当然,最重要的倒不是伤感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而是如何让重封肯救她,让她活过二十岁。只是如今当务之急是去闽州,找到橘叔。这一路带着她,恐怕脚程会比原来慢上不少。
到闽州花的时间确实会比原想的要多些,但似乎并没有想象的慢太多。因为路鉴惊喜地发现,叶裳裳走路并不慢,甚至还会一点点轻功,虽然那轻功实属三角猫,但在他看来,一个不怎么出门的人能有这样的轻功,也算不易。路鉴问她,如何学这轻功?叶裳裳说是母亲让她学的,说必要时候想逃可以逃快些。问她怎么没学好,只学了个三脚猫,她又说,家里实在不大,只能学到这样,路鉴听了心里暗笑。
但让路鉴最惊讶的事倒不是轻功,而是她对毒与药的掌控,几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刚到闽州地界,他们俩在一酒肆歇脚。叶裳裳还未坐下,经过身旁一桌,急着对那桌的女子道:“别喝!”又朝路鉴道:“路公子,这茶水有问题。”
那桌的男子站起,凶神恶煞对叶裳裳道:“哪里来的!我家娘子要喝茶你拦什么?!”
路鉴也不明所以。
那叶裳裳继续道:“这女子面前的茶水有毒。”
“你胡说什么!”那男子越发大声。
路鉴一听,问道:“你怎知道这茶水有毒?”
叶裳裳看了一眼路鉴,得到他眼神的肯定后,一字一句道:“我方才经过,他们的茶水正被小二端上来,我无意瞥了一眼,那时的水纹无异。但当我走到他们这桌,看满桌的茶点。我本想看看这店的茶点如何,想着待会儿也要点一些吃,却发现这女子茶水的水纹变了,明显是被下了毒的。”
旁边的小二一听,赶忙道:“我们是正经小店,怎会给客人下毒!”
“自然不是你。”叶裳裳道:“这茶水是放到桌上才被下了毒的。同样一壶茶倒出,女子杯中的有毒,可这男子杯中水纹却并无异样。可见壶里的茶水无毒,自然与店家无关。短短时间,能下毒的是谁,一目了然。”
那男子当然也听出了言外之意,怒道:“水纹?你在开什么玩笑?再胡言休怪我不客气!”一面说又一面对那女子道:“徐娘,你别听她胡言!”
“你敢把这位娘子的茶水喝了,便当你无鬼。”路鉴冷冷道。
那男子突然气短,许久憋出一句话:“我为何要喝!”
“陈郎,既这姑娘如此言之凿凿构陷于你,你不如喝了,也当场驳了她的胡言。”那女子突然道。
叶裳裳发现,她眼里突然没有了光。
“我为何要喝?!”那男子辩道。
“你为何不敢喝!”路鉴道。那女子的眼睛也直勾勾盯着那男子。
那男子眼神突然凶狠起来,似变了一人:“好啊,才出来半日不到,你就向着别人!真是婊子无情呐!你以为你是谁?下贱胚子!烟花地出来的贱货,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和你私奔?老子会娶你?!”说罢,恶狠狠环视一圈,扬长而去。
路鉴正要追,听那女子道:“公子,罢了。权当我瞎了眼。他如此瞧不起我,又何必假意骗我私奔呢?”边说边抹泪,又忽地看向叶裳裳:“姑娘,这茶果真有毒?”
叶裳裳肯定点了点头。
那女子突然笑起来:“钱财之物而已,为了它,就要要我的命吗?其实只要假装爱我,我也会给他。女子贪爱呐!我这些年的积蓄,只要爱我,最后又何尝不是他的呢?既然嫌我脏,怎不嫌我赚的银子脏呢?”说着,突然拿起茶杯,就要一饮而尽。
路鉴眼疾手快,抢过茶杯。杯里的茶水一滴未漏。
叶裳裳反应慢了半拍,俯身要去抢,整个人扑在了桌上,爬起来吃惊道:“娘子!这茶有毒!”
“我知道。”那女子的声音冷冷的,似乎和她的心一样。
“那你还喝!”叶裳裳怪道。
“我与陈郎相识三年,原竟是一场梦。我在那种地方,原以为他是我的救命稻草,原以为终于有人疼我,爱我,原来,不过是爱那些黄白之物!如今我跑了出来,一个女子,又能去哪里?心都死了,不如死了算了。”那女子边说边泣。
“娘子!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你的天下,不只是那个地方,更不是那个陈郎许诺的地方。你的天下,终归要你自己寻找。他不疼你爱你,终有人会疼你爱你。哪怕没有人会疼你爱你,至少,你要爱自己。因为人生不能等着人家来疼你爱你。”一口气说完,又对那女子问道:“娘子,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子茫茫然摇头。
“我叫裳裳。衣裳的裳。我的父母从小便不喜我,故给我取名裳裳,意衣裳而已。衣裳而已,想穿就穿,想丢就丢。”
那女子怔住。
“若只等着人家疼你爱你,你就如同一件衣裳一样,只能等人家喜欢,就穿上;人家不喜欢,就丢掉。我名字虽叫裳裳,但我不愿做一件随时可被丢弃的衣裳。你,你也不要。”叶裳裳说至此,已微喘。
那女子低眉,半晌起身,泪痕已干。她朝路鉴与叶裳裳行了个大礼:“谢过两位救命恩人!”
“这个礼,迟了些,但好在不晚。”路鉴悠悠道。
待那女子走后,路鉴看着吃着茶点的叶裳裳不禁出神。她有时候好像什么都不懂,可有时候又好像心里沉了一箱子事。她似乎生存能力很弱,但好像又适应能力很强。他终于开口问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怎么了?”叶裳裳含糊应道,嘴里还未咽下。
“我看你母亲似乎没有不爱你。”路鉴淡淡道。
“喔。那就算父亲不爱吧。”叶裳裳漫不经心回答。
“算?”路鉴挑眉。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感受不到爱就算不爱吧?”叶裳裳问道。
路鉴嗯了一声,又道:“其实,裳裳,更可以是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
叶裳裳停下嘴里的食物,眼里热切地看着路鉴。半晌,羞道:“巧了。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路鉴有些听不懂:“那衣裳而已……是?”
“是……我胡诌的!”叶裳裳笑道。
这一路上,有了她的陪伴,比起从前一个人外出行走,路鉴觉得有趣了不少,虽然也麻烦了不少,并且也因此耽误了些时间。
这样说起来,似乎坏处比好处多。
但叶裳裳不一样。这一路上,她对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喜欢,越来越好奇,时不时缠着路鉴问这问那。但路鉴似乎心里沉淀了足够多的事。以至于他无法带着轻松的心态看很多事,甚至对很多事都冷淡至极。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是她唯一认识的人,这个人是她第一次出门说说第一句话的外人。那是她第一次和一位男子说那样多的话,那是第一次有人掏银子请她吃饭。而这个人,将来还会带她去找重封,带给她,重生的希望。
是在某一天的傍晚,两人到的闽州。夕阳下的闽州,波光粼粼。白鹭在湖面上停留又飞起。火红的凤凰花挂满枝头,但也有很多都被风吹落在地,碾在尘土里,像办喜事滴下的蜡。码头的渔船,就在近处飘飘荡荡。
白鹭,凤凰花,渔船!每一道景,都吸足了叶裳裳的眼球,她时不时啧啧赞叹,甚至想要拉着路鉴走遍闽州的每一个角落。
但这些对于路鉴来说,对于一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稀奇。不稀奇便是寻常,但再寻常如今也不平常了。那时候从未觉得这些有多么好看,直到记忆里灌满了很多曾经这样的傍晚,才品出它的美来。但太迟了。一别三年,这里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人不能活在细枝末节里。
“我们先去一个地方。等去了那个地方,你想去哪,都随便。”路鉴看着前方的路。
“噢?去哪?”叶裳裳问道。
“无园。”
“那是哪?”叶裳裳又问。
“我家。”路鉴回答。
“吴?你不是姓路吗?”叶裳裳再问。
“无。本来无一物的无。”路鉴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