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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闺房 ...

  •   路鉴醒来时,只觉浑身舒畅,头脑像熏过薄荷香一般清凉。还未睁眼,但也猜到自己遭遇了什么。此刻自己大概身处别处,至少,不是最后记忆里那家客栈。至少,捣鬼的是最后记忆里坐在对面的女子。
      路鉴将手轻轻触及床被,极尽丝滑,自己所见过的最上等的丝绸都不及此。想到如此待遇,对方大抵不是要他的命。既然不是要命,就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他一伸懒腰,直直坐起。
      毕竟装睡,是装不了多久的。
      只是一坐起,路鉴几乎又想要躺下去。
      这房间太亮了,一睁眼晃得眼疼。
      并不是正午烈日夺窗而入。
      事实上,这房间竟没有一扇门,也没有一扇窗,身处其中,不知日升月落,鸟语虫鸣。只是满屋器物,大到此刻所躺的床,小到几案上蝉的摆件,无一不是金银打造,璀璨夺目。屋内几盏灯星火抖动,更添绚烂之感。除此之外,方桌边还坐着个女人背对着自己,一身金,金衣金钗,从背影看,看不出年龄。
      路鉴欲下床,大约是起身的动静让那女人察觉,路鉴见那女人转头满脸堆笑朝自己快步走来:“路公子!”女人音色颇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把路鉴按下:“路公子,你休息好了?不如再休息一会儿?实在失礼,不过放心,我已让裳儿给你熏了薄荷金丝玉叶香,最是提神醒脑。”
      路鉴这才看清她的脸。这妇人一双丹凤笑眼,面如满月,福气甚好。虽保养得极好,但眼神还是出卖了她。路鉴猜她约莫不超过四十岁,嘴里又一番温柔软语,看起来不像想伤害他的样子。至少目前不像。嘴里一口一个路公子,想必也早把他调查得清清楚楚。路鉴轻轻摆手,还是下了床:“不用了,已觉好多,多谢夫人。”
      那妇人也便没再强求。
      “只是……”路鉴开口,佯装为难。
      那妇人还是满脸笑意:“路公子有什么但说无妨。”眼里满是诚恳。
      “只是,夫人既让我知道了醒脑香是哪一味,那不妨把让我‘失意’的香也告诉我,让我连心也安了。”路鉴语气颇有不悦。
      那妇人面色颇显尴尬:“路公子先坐下。”一边说一边让路鉴坐下:“这……都怪我那傻女儿,她……”
      话未说完,又走进一位年轻女子。路鉴一看,这女子便是在客栈遇到的那位女子,只是穿衣打扮与当时天壤之别。在客栈时,纤弱素白,一身并无一丝多余的装饰;而此刻,一身紫衣,头插珠钗,黛眉红唇,面若桃花,娇嫩欲滴,看起来又贵又娇。
      而也就是此刻,路鉴才发现,原来这间屋子是有门的,至少这门藏在了一张巨幅画之下。画上一只黄雀栩栩如生,让人只想观画,忽略了去寻找背后的门。
      “这就来了!这就是我那不懂事的女儿。”那妇人对路鉴说完,又冲着那女子道:“裳儿,你看你,我让你去请路公子,是让你去请人吃饭,你怎么这样把人请来了?这让路公子还怎么帮你?”
      那女子脸色更红,与之前那面不改色冷淡至极的样子完全不同,开口道:“上次母亲让姐姐去请人,便是这样请回来的,我便以为……”
      那妇人突然急咳:“那不一样,那人和路公子怎么一样!行了,是我对你保护过甚,让你到如今还不谙世事,好在没伤到路公子。”那女子不作声,似愧状。那妇人又道:“还不快来见过路公子?”
      那女子朝路鉴走近,轻声道:“裳儿见过路公子。”
      路鉴心里耿耿被下药之事,他当初如此不设防,如今陷在这里,不知对方底细,也不轻举妄动。见对方一副温柔有礼的样子,与先前在客栈时都的样子完全天壤之别,知再懊恼也无用,索性将下药之事暂先抛至九霄云外。毕竟不抛到九霄云后也不行。
      “方才听夫人所言,要我帮姑娘?”路鉴微微皱眉。
      毕竟这还是第一次见人如此求人。
      “只有路公子能帮我家女儿了。”那妇人语气又更软。
      路鉴冷冷笑道:“既如此请了我,夫人也不妨直说。只是休要是若是烧杀淫掠之事。”
      “路公子笑话,怎会要你烧杀淫掠,我们这样的人家也断不做这种勾当。”说完,似乎想到自己如此请人,又补充道:“当然了,我们也只有在不得已时使点小小的计谋,算不得烧杀淫掠。相反,我们只是要给您个大功德。”
      路鉴心里暗笑:迷了人来,有求于人,竟还说要给人大功德。但还是顺着那妇人口风,做调侃状道:“喔?不知夫人有何功德要让给我?既要让给我,也让我知道我的‘恩人’是谁?也让我日后日日记着夫人的好。”
      妇人面上的笑容突然凝住,正色道:“路公子,并非我刻意隐瞒,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不过是寻常人家,比别人平添了些富贵,那也是祖上积德。裳儿是我独生女,如珠如宝般抚育至今,过去连门都未曾让她走出一步,也就这次请路公子,我让她带上丫鬟亲自去请,才出了这一次门。出门在外。我嘱咐她不准信任何人,必得做个冷眼人,没吓着你吧?可怜她,生养到十六出落得如此,但眼见离大限越来越近,才不得不让我出此下策。”
      “大限?”路鉴此刻心里不计较,倒是生了许多好奇。
      “正是。十六年前,我怀胎八月即将临盆之时,一道士到我府上,胡言乱语囔囔,说我必生下一女,且此女活不过二十岁。这二十年间,父若从商必亏,从武必败,心想事不成,万事不如意。我们哪里理他的疯话?那时她父亲与我恩爱万分,如胶似漆,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一切给我,对那道士之语更是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想骗几个钱。后来,我果然生下一女儿,正是裳儿。只是说来也怪,自从生了裳儿,家里做什么什么不成,她父亲渐渐也信了当年那话,不仅与我渐渐离心,更是连裳儿的面都不见,只划了家里一角供她行走,其余地方一概不让,说这女儿是不祥之人。我是她母亲,哪怕她克死我,我也不怕。我也早想好,若命真只让她活到二十岁,这二十年我必将世间最好的给她,命不强求。”
      路鉴转头看了眼那女子,只见她静静站在那,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她母亲,这个故事对她已是平常,仿佛只能活到二十岁的不是她。这十六年,大概接受和认命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那妇人继续道:“如今她大限将至,若真如那道士所言香消玉殒,来这人世间一遭,这二十年我定保她无忧,也不算亏待了她这一生。只是,不知她祖母从哪听了些歪话,说即使裳儿没了,也还是我们家的人,还是无法化解家族二十年无起色的诅咒。唯一的法子,便是将裳儿嫁出去,且嫁给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父亲最大的对家的公子。明面上说要与对家修好,其实是想用裳儿所带的“不详”去害对家。那对家哪里知道我家养了这样一个女儿,还真以为我们有交好之心,欢天喜地得就要迎了裳儿去。只是,那家公子是个什么人我难道不知道?纨绔公子,性情暴戾,据说原有个夫人便是让他活活打死。人活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若能善终,一辈子无忧幸福,活二十年也可;若不如意,活到八十岁也是受罪。且不说她如今大限将至,最后这几年我必舍不得她受罪,就算她是个如常人一般的孩子,嫁到这种人家又让我如何舍得?”那妇人说到此,已是满脸泪痕。
      路鉴听完,淡淡道:“夫人倒不必悲戚,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您这样的千思万虑,我信她的命定不会只是如此。只是有一点,我路鉴能帮得上什么忙?”
      那妇人从袖间抽出一块金帕把泪拭去,起身道:“路公子,不瞒您说,我既叫的出您的名字,确实是早已有所打听,确定路公子是救我家女儿的贵人。又打听到您这几天会经过宿州,才让裳儿去客栈请你。只是裳儿确实不懂事,我让她请你过来,她竟学了她表姐,把你这样‘请’了来。因裳儿有这样的预言,故她从小便学些岐黄之术,对药、香等物颇有研究,稍使了些药,便如此粗暴地把你带了来,实在对不住。”
      路鉴一听,心中了然,一想到她能在自己面前悄无声息地下了药,心里多了几分戒备。倘若此人要置自己于死地,自己当初如此不设防,此刻早不知身在何处。当下之计是应付过这妇人,离开这,便假意道:“我若能救人一命,绝没有袖手的道理。”
      那妇人眼睛突然放亮道:“路公子可是师从痕烟山无双谷的重封?人称木萧萧,有起死回生之术。还听说,痕烟山有神迹,传言有:月五三,人未安,迷蒙之处,山不成山。当月亮被山遮去五分之三,在将睡未睡的一刹那,在痕烟山,可见神迹。”
      路鉴听到此,食指与中指轻轻敲着桌沿,打断道:“痕烟山的传说很多,却少有真的。起死回生之术更是不曾了解,至于痕烟山的神迹,我从未见过,不过坊间传闻而已。”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只闻那重封素来不喜外人入痕烟山无双谷,要找他比登天还难。哪怕找到他,我猜他是断不肯听我说这样一番话的。如有路公子引荐,把我这女儿带了去,一来可以躲了这亲事,二来说不定还能破解这生来之咒。”妇人满眼乞求之意。
      “你要把你女儿托付给我?”路鉴思虑片刻,眼里寒意逼人:“夫人……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怕。可既找上了你,我也只能赌一把。”那妇人眼神坚定:“再坏,也不能比现在更坏了。”那妇人眼神突不再似之前柔和,而是生出凛冽:“不过路公子,我既然敢把人托给你,就有十足的把握。如你真是贼人,我也嘱咐裳儿,服下死药,宁可早逝,不可受辱。我也会天涯海角追了你去,你今生必不得安生。但如你带了裳儿见到了重封,她便有重生之幸!这一次,我既然把路公子请到了府上,就一定要把你和裳儿平平安安送出去。”那平平安安四字,尤重。
      路鉴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正愁如何,一转头看那女子满眼期盼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便是她的起死回生之药。不说自己如何平安走出这间屋子,只是想到重封那不近人情的做派,此刻带她回去,也未必能救她。六谷仙庙里的镜澈老头倒有些古怪之术,说不定还真能救她一命。自己现陷在他人手中,一切客气与恭敬都是幻觉。自己对这妇人是半点底细也不知,真要不答应,不知会怎样。此事如今是答不答应,都得答应,往后的事再做打算。遂开口道:“既是功德一件,我可带了她去。只是,不能保证最终遂愿。”
      “无妨。有可能总比不可能好太多了。”妇人叹道。
      “既如此,我到客栈等姑娘。姑娘到时到客栈寻我即可。我既答应了,必不失约。”路鉴故意这样说道,心里想着这妇人该如何放自己走,待会儿走时要顺便探探这家宅的底细:“姑娘大概几天可以动身?”
      那妇人笑道:“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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