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南山雪》江且眠

31、第 31 章

　　天地间漆黑一片，仿佛有东西吸食了光线，往前几步便再也看不出去，眼前是一棵五人环抱粗的大树。

　　弓羽走到树旁边，抬头顺着树干往上望，看不见黑暗的边际。

　　好像是在梦里。

　　之前从未做过这么诡异的梦，也从来没有在梦里这么清醒过，弓羽收回视线，思考着怎么醒过来。

　　“阿羽弟弟！”

　　陆应南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格外吓人。

　　弓羽去找声音的来向，却怎么也分辨不出，那声音还在喊他，并且有些急迫，想让他答应一般。

　　弓羽下意识回复：“怎么了？”

　　“嘿嘿，我下来啦。”陆应南调皮一笑。

　　弓羽抬起头，就见无尽黑暗中陆应南从天而降，瞬间就到了眼前。

　　弓羽赶紧抬手去接，但还是慢了一步，他什么都没接到，只看见一片血红。

　　他站在猩红的血泊里，再也找不见陆应南了。

　　“哥？”

　　弓羽颤着声音喊了一句。

　　“我走啦！”陆应南的回复从远方传来。

　　弓羽盯着前方吃人的黑暗，“别走，哥！”

　　他抬脚往前走了半步，陆应南声音再次响起。

　　“别踩疼我，”他小声抱怨，然后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我走啦。”

　　弓羽彻底害怕起来，脑子一通混乱，眼前黑暗中从天而降的陆应南和酒楼上冲他摆手的陆应南重合。

　　他们说：“我走啦。”

　　“哥！！！”弓羽心脏几乎皱成一团，疼的他喘不上气来，只能无助的不断对虚空怒吼。

　　他醒不过来了。

　　弓羽在这个恐怖的梦里折腾了好久好久，久到他筋疲力尽，冲着永无止境的黑暗跑到站不起来，还是没有找到陆应南。

　　他跪倒在地，看着猩红血液冲他流过来，很快就将他包围。弓羽跪在血红中央，喃喃道：“陆应南，别走。”

　　最后他是被球球一把打醒的，他在床上挣扎半天，球球叫了半天也不见人醒，直接动爪打人。

　　弓羽揉着额头坐起来，惊魂未定，不住喘气。

　　球球歪头盯着他，喵了一声，问他怎么回事。

　　弓羽缓了好久才伸手摸摸它，摇头道：“你睡吧，我出去一趟。”

　　球球又喵了一声，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跑到弓羽枕头上趴着去了。

　　弓羽没心思管它，穿好衣服出门。

　　半夜十分街上一片漆黑，只有昏暗的月光勉强照明，不过比起刚才梦里的黑，这已经好了很多。

　　他轻门熟路的翻墙进了陆府，越靠近陆应南的院子烛火光就越亮，这里向来这样，从不灭光。

　　弓羽悄悄进了院子，坐在陆应南屋外檐下台阶上，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脑子里还是刚才梦里的场景，一次又一次折磨他。

　　弓羽就坐在离陆应南最近的地方，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

　　有守夜人转到这里，看见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要有什么人威胁大少爷，等跑近了看清人才知道虚惊一场。

　　“你怎么在这儿，有事？”

　　守夜人知道陆应南和他关系好，就过来小声问。

　　弓羽对他摇摇头，“没事。”

　　守夜人当然不信他没事，盯着看了半天，还是决定随他去吧。

　　“你注意安全啊，没事早点回家睡觉呗。”

　　弓羽不看他了，也没回应。

　　守夜人离开以后弓羽继续坐着，还没待够几个呼吸，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打开。

　　他诧异回头，看见陆应南穿着薄薄一身里衣，长发披散，揉着眼睛将门开了一条缝。

　　“谁在外面？”他轻声问。

　　弓羽站起来，“你怎么醒了？”

　　他刚才和守夜人说话声音也不大，不能是吵醒的吧。

　　陆应南看清楚弓羽，都没来得及思考他为什么在这儿就直接抱上去，把头埋在弓羽肩膀，有点儿委屈道：“做噩梦了。”

　　弓羽拍拍他后背，“被吓醒的？”

　　“嗯。”陆应南觉得糟心透了，他才梦见阿羽没多久就有个大怪物把人给抓走了，怎么找都找不到，给他气坏了。

　　“不怕，醒了就没事了。”弓羽抱着他哄道，也像是在哄自己。

　　陆应南轻轻歪头，把头靠在弓羽头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还好他的阿羽弟弟不会真的离开他，也没有大怪物能给他们分开。

　　“你为什么在这儿啊？”陆应南终于反应过来，松开弓羽，眼神清亮分明，看看浓浓夜色，又看看弓羽眼下的青黑。

　　弓羽松开他站好，任陆应南看了自己好半天才道：“没事，来看看你。”

　　陆应南嗷了一声，“你总不能是怕我晚上还要去爬高？”

　　弓羽浑身一僵，梦里的血红又在脑海中浮现。

　　“你别去爬高。”他声音不大，像是央求。

　　弓羽平时很少这样说话，他即便是小声的，也是商量或者命令的语气，从来没有求过陆应南什么。

　　陆应南被他说的一愣，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我不去，以后也不去了。”

　　弓羽还是害怕，他相信陆应南答应了就能做到，但是他怕所有的意外情况，不只是爬高。

　　任何能带走陆应南的情况，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到不能接受。

　　爷爷的离开给弓羽带来的冲击太大，他开始变得多疑紧张，害怕会有任何变动发生，怕自己在意的人还会离开自己。

　　在独自恢复、消耗痛苦的日子里，弓羽几乎想的都是他以后该怎么办，如果别人也离开了怎么办。

　　他好像又被封闭起来了，是自己封锁了自己。

　　陆应南看弓羽在发抖，他又是央求又是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陆应南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伸手握住弓羽的手，“阿羽怎么了？”

　　弓羽猛然抬头看他，一字一字、十分清晰的真正的央求他：“你不要离开我。”

　　陆应南表情迟疑，觉得他不只是想说这句，还是坚定的回答：“我永远不会离开阿羽的。”

　　“也不要死。”弓羽微微蹙起眉头，声音紧张，说完就等着陆应南回答。

　　陆应南点头，“我不会死。”

　　“我会永远陪着阿羽，绝对不会死。”

　　弓羽缓缓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像是噩梦惊醒，再次抬眼看向陆应南，“你会永远陪着我，永远不死。”

　　陆应南没再重复，只是重重点头。

　　黯淡的月光洒在他们两个身上，两个小孩儿神情严肃，长身而立，两手相握，像是在做某种神圣的誓言仪式。

　　十二岁的哥哥给十一岁的弟弟永远不死的誓言，他将永远是弟弟的家人，将永远陪着弟弟。

　　最后陆应南把弓羽带进屋里，两人一起躺在床上，陆应南说要睡觉，弓羽却不肯，又让陆应南答应了很多事。

　　从大事到一些细碎到日常的小事，比如饭前先喝两口热水，不能让自己胃不舒服。

　　陆应南都一一答应下来，最后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听话的小狗，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弓羽一直没睡，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说了一遍，最后陆应南扛不住睡着了，他就自说自应，当做陆应南答应过。

　　早上静娥进来喊陆应南起来上学时，正好赶上自家大少爷闭着眼睛被弓羽伺候着穿鞋。

　　静娥对弓羽这种突然出现在陆府的情况早已习惯，只惊讶的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问怎么来的，来了干嘛。

　　陆应南困得睁不开眼，靠在床边上耍赖不想去洗脸，弓羽就过去把帕子浸湿了要给他擦脸用。

　　静娥看了赶紧拦下他，“可不能这么惯着他，脸还是要自己洗的，不然都长成小废物了。”

　　她过去给陆应南扯起来，才不像弓羽那样宠着。

　　陆府对陆应南虽然娇，但绝不是养废物那样养，言行举止平时都要注意，私下还算好的，尤其是到了人前，陆府对陆应南的要求十分严格。

　　静娥一边监督陆应南哼哼唧唧洗脸一边对弓羽道：“你说你们两个到底谁是哥哥，怎么天天都是你照顾他，你手都伤了还要照顾他。”

　　弓羽不说话，盯着陆应南。

　　陆应南自己洗好脸精神不少，呲着牙欠欠儿的道：“阿羽弟弟喜欢我呢，可愿意照顾我。”

　　静娥嘶了一声，“还真给你惯出毛病来了，没脸没皮的，不应该是哥哥照顾弟弟吗？”

　　陆应南哼了两声，“我们互相照顾呢。”

　　静娥见他心情好想寻他开心，就道：“我看你也净剩烦人了，哪儿照顾过弓羽？”

　　她这话给陆应南气的跳脚，拉着弓羽非要问出来点儿自己照顾他的证据，一会聊磨磨左边耳朵一会儿磨磨右边耳朵，是真烦人。

　　小烦人精得不到回复不罢休，一直磨叽到吃饭，弓羽给他倒温水，一个早上终于吐出来一句话，“赶紧吃完饭上学去吧。”

　　陆应南一听，弓羽声音都哑了，不能是昨晚的事上火了。

　　他一下子更烦人了，哪还有心思吃饭，非要看弓羽喉咙。

　　静娥听他叨叨一早上终于受不了了，“你坐好别烦弓羽了，再烦人给你扔出去。”

　　陆应南就快站到椅子上了，整个人趴在旁边弓羽身上，全靠弓羽支撑他不倒，弓羽右手还动不了呢，抱着人的姿势有点别扭。

　　陆应南被静娥说着才听话坐下来，端着水杯喝了两口，好不甘心道：“我关心阿羽吗。”

　　弓羽笑了笑，“我没事。”

　　他就是昨晚说话太多了，喝点水休息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