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沃嘞个去

1、一

　　约莫是八点多钟，便利店内透着昏黄的光，门口的灯箱被风吹的东倒西歪，像是缺了牙的老太太一样缩在墙角苟延残喘。
　　小赵坐在收银台后，守着黄金档的电视剧昏昏欲睡，空调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小赵本就不大的眼睛已经要眯成一条缝——
　　店门被推开了一点点，冷风肆无忌惮的灌进来，小赵被冻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应了一句。
　　“…欢迎光临。”
　　来人裹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耳朵和鼻尖被风吹得发红，径直走到靠里的货架上挑泡面。
　　与此同时，门口的迎客风铃又响了一声。小赵索性给电视剧点了暂停，转向刚进来的男生，“请问需要什么？”
　　男生的手指半蜷着放在台面上，犹豫不决的样子，他低头在透明的柜台前寻视一番。迟疑的指向一包烟。
　　“麻烦帮我拿一包这个。”
　　小赵意味不明的抬眼看了看男孩胳膊上搭着的校服外套，很轻微的挑眉，随后见怪不怪的给他拿了包烟。
　　“32。”
　　男生很迅速地从口袋里拍出一张鲜红的钞票，小赵转身找钱的功夫，先前进来的顾客已经端着一碗泡面也放到了柜台上。可能是刚刚在外面被冷风吹僵的手指还没缓过来，只见她缓慢地把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和两枚硬币整齐码在台面上。
　　小赵抽空看了一眼，一边用她小学没毕业的数学费力地找钱，一边回了一句：“小姑娘，泡面六块钱。”
　　程那思考了一下，从旁边摆着的棒棒糖罐子里翻找出两根蓝莓味的，并排摆在泡面旁边。
　　柜台很窄，边缘的塑料皮泛着老旧的黄，程那的脖子冻得硬邦邦的，她半垂着头。一个凑巧，瞥见旁边那个男的校服上的校标。
　　是个非常有名的高中，在全国都能算的上数一数二。
　　就连程那这种以前在村里长大的人都有所耳闻。
　　“原来好学生也抽烟。”程那在心里默默感慨一句。
　　风铃又叮铃乓啷响了一阵，那个男生背着书包拿着烟走出去了。程那透过便利店浑浊的玻璃看见他的半张脸，门外华灯初上，路灯扯着昏黄的光，再远一点是天桥下的车水马龙，光影绚烂，这是程那来M城的第二天，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这个城市和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有着真真切切的与众不同。
　　“小姑娘别看了，面要泡吗。”小赵撑在柜台前问到。
　　“要的。”程那点点头。
　　小赵很熟练地接水，嘴上也没闲着，跟程那道：“刚刚那个学生啊，一看就是没抽过烟，估计是学习上遇到什么不如意了，就想着学大人抽烟消愁。”小赵撕开调料包，“连打火机都忘了买。”
　　程那看向小赵。
　　“我为啥没提醒他对吧？”小赵笑道，“诶呀，这股劲头过去了也就成了。毕竟还是小孩子，抽烟肯定对身体不好。”
　　面已经泡好了，叉子斜斜地插着，雾蒙蒙的热气从盖子的边缘冒出来。程那伸手接过，走到转角的桌前坐下。
　　她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口气。眼镜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程那拿着叉子搅了搅，直到雾气散的差不多了，她才弄起一口面放到嘴边开始吃。
　　她挺饿的，毕竟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饭了。说来神奇，明明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但只要往餐桌前一坐，看着那一家三口客套且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立马食欲缺缺。
　　收银台后的电视剧又开始播放，女主哭的声泪俱下，狗血台词充斥着整个便利店。
　　程那面无表情，大口大口地吞咽面条，一个小时前，她提出想一个人出去散散步的时候，能感觉到整个家里的气氛都松懈了一瞬间。
　　是的，她就像个烂摊子。
　　泡面很快见了底，程那戴上帽子，寻思着勉强能遮点风。结果刚走出店门就被寒风从头到脚吹了个透。
　　“嘶——”
　　真冷。
　　她双手插兜，快步往回走。
　　程家住在一栋老式的筒子楼里，屋外冷风呼哧呼哧地吹，楼道里的声控灯像漏电一样闪个不停。
　　程那很快上了三楼，但她站在门口，单手握着门把，听着门内的动静。大概是张阿姨在教妹妹写作业，爸爸在厨房一边洗碗一边大声说话，水声伴着欢声笑语，非常温馨。
　　程那迟疑了一会儿，敲了敲门。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等她进门的时候，连水声都已经关掉了。
　　张阿姨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爸爸从厨房里走出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几下，开口：“……这个……小那回来啦，要不你先跟你张阿姨一起看会电视吧。”
　　“不用了吧，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程那低着头，有些僵硬地开口。
　　“也好也好。”程爸陪着笑，“你好好休息，明天一大早我们带你去医院检查。”
　　房间门的隔音也很一般，程那轻轻带上门。随后往床上一倒。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一家人相处。
　　因为从小被扔给奶奶养，再加上奶奶重男轻女，十几年来很少给过她好脸色。平时在学校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努力读书，跟同龄人的交流也少的可怜。
　　时间一长，就养成了她别扭的性格。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隐约透着光。
　　程那在床上翻了个身，门外传来克制的说话声。她听了两耳朵，大概是和她的病有关。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程那迷迷糊糊的想着。
　　然而，当她第二天抱着膝盖蹲在诊室门口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慢性白血病……难说……有希望可以治好……”
　　零零落落的几个词汇从半掩的门内传出。
　　程爸有些紧张的在问费用。
　　紧接着，程那就听见一个数字。
　　一个她甫一听见就知道了结果的数字。
　　程爸沉默了很久，在门外的程那看来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医生又说了几句，她没听清。
　　但没过多久，程爸拿着诊疗单从里面走出来。
　　程那站起身，微微抬着头看向这个还不太熟的爹。后者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周围的病人来来往往，程那主动转身下楼，向医院外走去。程爸在原地犹豫了一会，还是跟着她走到了外面。
　　两人上了车。
　　“不治了。”
　　程爸愣了愣。
　　“你们挣得也不多，我刚刚听了一耳朵，钱花进去也不一定能治得好……就没这个必要了吧，家里还有妹妹，以后的日子该过也还是得过。”
　　程那逐字逐句，说得很慢。她很清楚就算自己不主动提最后也还是这个结果。
　　虽然这些年只有过年偶尔跟父亲还有继母见上一面，但家里的情况她多多少少从奶奶的念叨里或是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里知道一些。
　　年前刚买的车，车贷还剩一大半。再加上那个五十几平大的房子的租金，光是这种支出已经占了父母工资的一大半，还有妹妹的补习费用。乱七八糟的加在一起恰好能维持生计，就算有盈余也不会多到哪里去。
　　父亲和继母都是农村长大的，两个人读过的书加起来凑不够一个九年义务教育。这么多年能在这个二线城市里站稳脚跟也不容易。
　　程那从后视镜里看到程爸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这件事不小，我要跟你张阿姨商量一下。”程爸插上了车钥匙，“你自己也别乱想，等我们晚上回来再说吧。”
　　程那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两只手无意识地纠缠在一处。她脑子里也乱的厉害。
　　她今年才十六岁。
　　她活不了多久了。
　　时间还早，十点多的样子。程爸只请了半天假，他把程那在小区门口放下。抓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直到注视着程那的身影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一个转角。
　　另一边，因为家中空无一人，所以程那也没上楼。她靠在墙边，看见程爸的车开远了，才从墙后走出来。
　　她从手机的搜索软件里搜出一张明州政区图，手指悬在一个广场的坐标附近，考虑了一下。点了正中间的图标。
　　她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钱包，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钱。一部分是之前寒暑假跑去县城里兼职赚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学校的奖学金。
　　本来打算攒到高中毕业去旅游的，这下好了，反正也用不上了，干脆花完算了。
　　导航上显示的路程不远，她打算走过去，广场旁边还有一条美食街，刚好能顺便把中饭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