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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辩论(已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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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韫不愧是咏雪的才女,她精通诗赋,文武双全,讲到诗词之时又能引经据典,道破内核。
她心思细腻,极为聪慧,看得出来这些居于座下的学子是不服气她一介女子却来学院讲学的。
世间男尊女卑本是常态,世俗对女子总有偏见。但谢道韫岂非等闲女子?她并不觉得自己不能让这些学子改变对她的看法,做到这些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谢道韫不急不慢地讲着,在学堂的走廊之间走了来回几道,说到魏武帝的诗赋时,只听得众人朗诵道: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於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1]
谢道韫在下面走动时,便发现有几人书卷上已经做了了注记,想来是提前预习过的。
这尼山书院是江南地区有名的,承接朝堂选拔的官学。来到这里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士族子弟,他们来书院不过是为了日后求官问职,极少有人真正愿意花心思去学。
谢道韫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她走到学堂中最前方的位置,仔细端详了众人此时的情态。目光流转之间,停留在了坐在最前排的一位学子身上。
进入书院之后,她就看见了挂在梁柱上的品状排行评选,方才走过时,正好也留意到马文才写在卷面上的姓名。
杭州太守之子,也算是有名的青年才俊。只是不知道这名声又有几分可信?
谢道韫眸子微动,想到这里,嘴角勾出一分笑意:“马文才,请你为大家讲讲,你读完这首诗的感想。”
马文才从容站起来,与谢道韫对视几瞬,便毫不畏缩地自信说出:“魏武帝的这首乐府诗歌,展现了汉末割据混战的现实,以此来表现身处战乱下的百姓的疾苦。”
“此诗沉郁、悲壮,魏武帝作为一名具有雄才大略的枭雄,对百姓给予了极大的同情,更对造成人民疾苦的首恶元凶给予了鞭挞。”
谢道韫笑容越发深切,唇微微抿起,只浅浅一笑,继续问道:“听你此言,是对魏武帝多有推崇,这是为什么?而你对于朝政乱象,面对各方割据,你又有什么想法?”
马文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志向,眸光点亮,如锋芒毕露:“学生认为魏武帝心怀天下又有谋取天下的决心,谋略远见少有人能与其比肩,胆气魄力更是千古一绝,时人总是因为他的出身、行为而冠之以‘枭雄’之名,然学生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名声、评价不过身后之事,能够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谢道韫笑容淡了几分,“你的说法很有道理。”
马文才看向谢道韫,继续道:“而后,学生认为若天下动荡,四方割据,此时朝廷无力,已不能抑制叛乱分裂,政令不达、仁义不施,无非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无可避免。”
马文才擅长兵家诡道,所学也是战争杀伐,手段更是果决狠厉。从始至终,他一直信奉这些道理,即使重活一世,他仍然未曾动摇过。
“梁山伯,你来说说看?”
谢道韫情绪未露,转眼看向正不着痕迹地轻皱起眉头的梁山伯。
梁山伯略一思索,便缓缓站了起来:“学生认为,当时朝□□朽无力,乃是内侍外戚专权所致亏空,又有地方势力虎视眈眈。战争并非是使天下太平的好方法,战争杀伐只会加重对百姓的伤害。”
“民为重本,不论如何,上位者应以怀柔为先,不可妄动干戈,牵连百姓。”
二人的观点似乎完全相反。梁山伯时时以百姓为重,以民为本,要善待百姓,而马文才却以兵戈武力为兴,以武定天下。
这本是极为正常的课上问答,却仿佛成了一场辩论。马文才忽然冷笑,转身看向梁山伯道:“梁山伯,若你身处乱世,皇室衰落,上位者又有何力整肃朝廷?更别说怀柔地方。待你真正肃清朝政,恐怕天下百姓早已死绝。”
“短痛倒不如长痛,一时苦何至于一直苦?若为政者都这般优柔寡断,谁来决断天下大事?”马文才看不起梁山伯口口声声说民为重本百姓为要,在他看来却于兵法军要一窍不通的模样。
他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一说到仁义,他梁山伯就要凭借这个让他被否定。仁义真的就无所不能吗?若是仁义真的无所不能,为什么这天下会成为这般模样?
对于他而言,梁山伯所施加给她的一切,上辈子是如此,这辈子还是如此。
此时的梁山伯被他说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又本就粗苯,论口舌伶俐本就不如马文才,一时间涨红了脸竟然无话可说。
谢道韫皱了眉,叹息道:“你二人先坐下。这天下大局,又岂是一句两句可以讲得明白的。恐怕非要到了那个时候,才能验明何为对何为错?”
马文才沉着脸,握紧双手,指甲嵌入手掌之中都不曾感受到半分疼痛。他想,他怎么会不懂?他上辈子南征北战,留下一身沉菏;官场阴险,受尽小人算计。
他心思深沉沉稳,又岂是不懂的?
明明他是经受过的,明明他是对的,为什么连一句肯定,都难如登天?
谢道韫话听起来虽中肯,并未给出任何评价,但马文才又怎会看不出她淡笑皱眉的含义?
谢道韫将书简卷好,向众人一笑,端庄娴雅:“这节课便到这里,明日我为大家讲解对弈之术,请大家做好准备。”
说罢向众人轻轻颔首,这才缓缓离开。
马文才正皱眉望着谢道韫的背影,王伯满无意间瞥见他垂于身侧的被紧紧攥着的拳头,可见主人的情绪并不平静。
王伯满自然是身子前倾凑上来:“文才兄,我觉得你说得极对,分明是谢道韫偏袒他梁山伯,着实可恨!”
他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马文才又正好坐在祝英台右手边仅有一廊之隔的位置,因此很容易就会被祝英台听见。
那祝英台本欲安慰垂头丧气的梁山伯,却措不及防听到王伯满这句话。她不禁大声质问道:“王伯满,你为何总是挑拨文才兄与别人过不去?”
王伯满站起来,姿态散漫无礼,纨绔十足,几步走到祝英台面前,一立一坐,王伯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就是说了梁山伯吗?我们文才兄有哪样比不上他梁山伯,至于被你们和谢道韫这样糟践?”
他句句没提挑拨,可句句都在挑拨。
马文才下意识地看向祝英台,只见她面露愤恨之情,梁山伯还在一旁轻声安慰她为她顺气,如此一副亲近的模样,却因为另一人是祝英台而让马文才觉得分外扎眼。
马文才冷笑着,也站了起来,眸光凌厉且沉寂:“梁山伯,我马文才要让你知道,你处处不如我,事事输给我,让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多么可笑!”
说罢,他咬紧牙关拂袖而去,根本不给梁山伯解释的机会。梁山伯无奈地敲了敲额头,揉着发胀的经外奇穴无声着叹息。
“英台,文才兄被我气走了。”
“山伯,这不关你的事”,祝英台轻声道。
梁山伯本意是想和马文才结交,却不想经过这么一件事情,他并非是想要和马文才相比,也绝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压马文才一头的意思。
待梁山伯想到这里,祝英台已和王伯满对峙起来。“谁不知道梁山伯贱民出身,却偏偏扒着你祝英台不放,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女子他动了歪心思,就是因为他想巴结讨好上层士族,待日后挣得飞黄腾达的机会。”
祝英台不比梁山伯那般脾气好,甚至好到处处忍让的地步。她是实在受不了王伯满满嘴喷粪的,挽起袖子就准备给这个家伙来上一下,但到底还是被梁山伯拉住了。
“英台,何必和他一般见识?”
祝英台几番动手无果之后,直接不客气地抬腿狠踹了王伯满一脚。“要不是山伯拦着我,你这个废材哪里还敢在我面前叫嚣!”
祝英台也对王伯满冷嘲热讽,她也是得武师教导过拳脚功夫的人,更别说家中还有个身手了得的八哥。是以她虽因武学天分原因远远比不上马文才这样骑射绝佳、出手不凡的人,却也比纨绔子弟王伯满不知强了多少倍。
于是祝英台在这厮还未爬起来时照着他又来了几脚,这才出气。
梁山伯拉着祝英台往外走,带着她远离王伯满。那王伯满狼狈不堪,吃力地爬起来,一抬眼便看见周围不少人看着他发笑。
“看什么开,再看有你们苦头吃的!”
众人闻言立刻佯装什么都不吃看到过。
王伯满拍着身上的灰尘,心里却酝酿着极深的恨意。“梁山伯、祝英台,你们给我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