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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雨了,我的同桌 夏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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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暴雨倾盆而下,重重敲打在玻璃窗子上,将沉闷一扫而空,凉风瞬间自窗外闯了进来,在教室里扫荡了一圈,像个捣蛋的臭小孩。
课桌上的纸张被卷飞,混作一团,学生们并没有着急去捡,他们望向风吹来的方向感叹着凉爽,眼里有光。
坐在窗边的学生在老师的催促下极不情愿的关上了窗,唯独我的同桌将老师的话当做耳旁风,不但不关窗,竟还看着窗外发起了呆。
大风裹挟着雨水,不断吹打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全是水,我的也是。
老师又喊了一遍,我见她依旧没动静,于是起身将窗户关上。
她全身微微一抖,慌张的转过身,抬眸看向我,那表情好像我家被吓到的小猫,无措茫然。
“老师说雨太大了,把窗户关上。”我轻声的解释。
她转而看向老师,顿了顿脑袋,示意抱歉。
老师点了点头,语重深长地说:“虽然是自习课,但也不要发呆呀,现在已经是高三了,得紧张起来。”
她看着老师愣了愣,淡淡应了句好的,随即低头找纸巾擦拭满是雨水的桌面。
我将纸巾放到她桌上,“用我的吧。”
“抱歉啊。”她看着我湿漉漉的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了嘴,很安静的擦干桌面以后,开始计算数学题。
我微微压低身子,问:“你怎么了?”
可她没理我,我以为她没听见,又紧跟着问了句,她这才看向我,但看她那有些疑惑的神情,应该还是没听见我在与她说话吧。
我摇头,“没事。”
她却将草稿本递给我,我接来一看,上边写着:“对不起,我耳朵突然听不见了,不是故意不理你”,下边又紧跟着一句“不要和别人说”。
“那你快请假去看医生!”我写到。
“不用看,等会就好了,老毛病很正常。”
“什么毛病,还会失聪?”做了一年多的同桌,我竟然不知道。
“不想告诉你,你已经知道的太多了,认真做题吧!”
我看了她的回复,刚想落笔,她却伸过手来将草稿本拿走了,顺便对着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一次与她正式认识是在高二,九月开学,我与她分到了同一个生地选科班,成了同桌。
她长得很好看,用语文老师的话来形容,她生的像幅古画,是清水里的一朵荷花。
她的文科很好,数学却很差劲,老班说让我好好带带她,高考最忌讳的就是偏科了。
从办公室回到教室,她说叫我别有那么大压力,专注自己就好了。
高二刚开学,她便因为发烧,断断续续请了将近七天的假,放学路上,我看见她在诊所里挂盐水,身边时髦的母亲坐在一旁剥着橘子,我看她吃的很满足,便也放心了。
第一次月考结束,她是我们班第三,和我差了四十多分,三十分空在数学上。
她偏文,我偏理,老班在讲台上分析成绩,他盯着分数看了好一会,只得抬头与我们说:你们两个下课来一趟办公室吧。
第二次被叫办公室,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抿嘴朝我无奈的笑了笑,偏过脑袋看向了窗外。
她特别喜欢看着窗外发呆,尤其是下雨天,还要伸手去接雨水,如果有相机,我一定会将这画面记录下来,她就像电影女主角一样。
我问她:“你很喜欢下雨天?”
她回:“是呀,下雨天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雨声好听,风也清爽。”
我扯了张纸巾给她擦手,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高二的运动会,每个班都会搬来七八张课桌,在操场周围占下一块空地,作为运动员短暂休息的大本营。
她就坐在最里边,靠着墙,懒懒的托着下巴翻看我借给她的书,她说她很喜欢史铁生,他的文字总能写到人心里头去,让人静下心来思考。
“王雨宁。”那是隔壁班的班长,听班里人说,他是她高一时的同班同学,他喊了她一声,很自然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递了一杯冰淇淋给她。
我心想大冬天的吃冰淇淋?可她好像很喜欢。
“三级跳跳完了?第几名?”她问,语气熟络,笑容那样灿烂,看来和他关系还挺好的。
“我强项,必须第一,等会就接力赛了,再拿一个第一。”
“那可不行。”她笑着说,“第一肯定是我们班。”
我一听这话,默默转回身。
我和郑功都是最后一棒,上场前,我往大本营望了眼,依旧没看见她起身喊加油,还是在角落里很认真的看书。
前两棒我们班落后了,场上传来阵阵催促声,“快点!接着!你跑啊别停!刘志!你冲啊!”
我看见刘志跑来,赶忙做好接棒的姿势,开始小跑起来,接过接力棒后,我卯足了劲往前冲,不断拉进我与他的距离。
郑功与我仅仅相差了一秒,我终于为班级拿到了首枚金牌。
回到大本营后,她当着我们几人的面将小黑板上的零擦去,特别正式的写下了个一字,与站在旁边的郑功嘚瑟道:“哎呀,第一名。”
她真的好欠揍啊,班里人都笑了起来。
郑功气笑了,抬手指了指她,回道:“别嘚瑟了,当心我揍你啊。”
班里人随即护短,“诶,五班班长要打人啦!雨宁快过来。”
她朝郑功做了个鬼脸,转而夸赞我道:“同桌真棒!你们想吃什么,我请客。”
“烤肠!”
我坐在一旁还在笑,她问我,“那你呢?”
“烤肠吧。”
“好的。”她比了个OK的手势,拉上身边两人从人群里钻了出去,直奔小卖部。
她的头发柔顺有光泽,一看就是有精心养护过的,每一根发丝都是那么精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很是好看。
“刘畅,拿你们班一瓶水啊,我们班后勤组可太慢了,等不到他们买回来了,我要赶下一场了。”郑功说着,弯腰捞起一瓶就要走。
“你到底报了几个项目啊?”我问。
郑功叹了口气,随手敲了敲他们班的小黑板,抱怨道:“能报的都报了,凑个人数,他们都不愿意参加,哪像你们班那么积极,可愁死我了。”
郑功走后没多久,王雨宁三人就拎着一大袋零食跑了回来,我见她在找郑功,说:“他去跳高了。”
“哦,那他的烤肠也给你吧。”
“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
“你喜欢吃冰淇淋?”
她点点头,空出手去整理桌面,将书塞进了包里。
“什么口味的,下次我请你。”
她抿嘴思索了下,抬手拉过椅子坐到我边上,与我说:“其实我不挑,都喜欢,不过最喜欢吃方糕,小时候每次吃方糕,郑功都要来掰走一半。”
“你和他从小就认识了?”我有些惊讶。
她淡淡应了声,朝郑功的方向望去,“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有缘吧,我和他以前还是邻居,不过现在不是了。”
“哦,我感觉他人还不错,这个班长当的挺负责的。”
她也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就是太闹腾了,不好好学习,他妈妈让我带带他,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又笨又懒,还不听我话,我骂他,他就哭,我妈就数落我,心累啊,但是现在挺好,他自己开窍了,以后我可没时间帮他补习了。”
“怎么感觉你们的相处模式那么像兄妹。”我感叹,还真有些羡慕。
她摇摇手,纠正道:“是姐弟,我可比他大三个月。”
下午,大家都在班里睡午觉,可她却在操场上吹冷风,依旧坐在大本营最里边看书。
我坐到她的位置上,打开窗户往外看,这的视野很好,楼下是小花园,边上是大操场,远处还能望见青山,晚自习开始前,学校广播会播放音乐,她就坐在这闭眼倾听。
高三学业紧张,能安安静静的看个风景也是件奢侈的事情,不是没时间,是不愿意浪费时间,一首歌的时间足以解开一道数学题了。
她说:“这才不是浪费时间,看到了好看的风景,心情愉悦了,就有意义的。”
想到这,我起身围上围巾跑下了楼,来到操场时,她正和其他人一起有说有笑的。
见我走过来,她朝我摇摇手,从怀里捧出一只小仓鼠,小仓鼠很乖,躺在她手心呼呼睡大觉,任由身边人去抚摸,也只是伸了个懒腰继续睡。
我也抬手摸了摸,小仓鼠的毛原来这么软。
她说:“我现在每天都要亲亲它,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亲它都惊呆了,它和我想的不一样,特别软,比小兔子的毛还舒服。”
“你还养了兔子呢?”
“小时候养的。”她凑过来低声说,“过年的时候被宰了,我就再也不敢养了。”
下午的比赛项目开始了,她还是躲在最里边,揣着小仓鼠斜靠着墙壁,懒懒散散的读着书。
她是个文静的女孩子,爱看书,爱发呆,喜欢看风景,喜欢下雨天,但她也是个闹腾的淘气鬼,课间与其他同学聊八卦,体育课在操场疯跑,做早操时喜欢和女同学比划谁的动作更好笑,喜欢在冬天吃冰激凌。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下去,同学们赶忙起身将窗户打开,新鲜清凉的空气飘了进来,围绕在每一个人身边。
老师见状,宣布道:“今天提前五分钟放学吧,晚自习记得带伞来啊。”
“好哦!”班里一阵欢呼,纷纷跑出了教室,在其他班级学生投来的的羡慕眼光中,大摇大摆的穿过走廊。
走出教室前,我转身看她,她还坐在那一动不动,我问:“雨宁,放学了,一起走吗?”
她回过神看向我,看来耳朵是恢复了,“不走,我今天不回家吃,买了三明治。”她怕我不信,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三明治朝我晃了晃。
“我今天也不回家,去食堂,要一起吗,请你吃冰激凌。”
“好。”她拿上雨伞起身。
“你和郑功最近吵架了?”我问。
“没有。”她朝五班里头看,一眼就看到了郑功,郑功也对上了她的视线,可他没有朝她笑,只是默默的偏了头,假装没看见。
这是没有吵架的样子吗,我问:“那你们怎么了?”
“哎呀,就是前几天因为一件小事,小小的吵了一架,现在就不理我了,没事的,他的性格,不出几天就好了。”
“好吧,你的耳朵好些了吗?”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嗯,有时候就这样,突然就听不见了,你就不要担心了,有医生呢。”
到了食堂,我想请她吃饭,但她说她还不饿,我以为她只是客气,直到我看着她啃了三口,就把三明治包好放在一旁,我才意识到她是真的还不饿。
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今天中午吃多了,消化不了,不过冰激凌我还是要吃的,你跑不了。”
“哈哈好。”我答应。
“马上就要三模了,有点紧张。”她突然与我说,“你想考什么学校?”
“我想去杭州,你猜猜看。”我学着她的语气说。
她听出了我语气里的故意,“啧,别学我说话,按照你现在的成绩,再努努力,多考个十几分左右,应该能上浙江大学。”
“最后这几天要补十几分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你呢,你想去哪所大学?”我问。
“浙江传媒学院,想学服装设计。”
“原来你对这个感兴趣。”
“我妈妈就是服装设计师,应该是被她影响了吧,从小就喜欢,我小时候还画过几张设计手稿,特别丑,但是她却把衣服做出来了,那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你以后想读什么专业?填志愿要三思而后行,不仅要选好学校,也要选对专业。”
“我其实挺喜欢中医的。”说这话时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很少与人说起我喜欢什么。
“浙江大学有这个专业吗?我晚上回去搜搜看。”
“我都还没考上呢,差了十几分,而且我爸妈不想让我学中医。”
“为什么?”
“他们说中医就业难。”我有些失落。
她轻轻拍了两下桌子,“我支持你,中医哪里就业难了,我上回去医院想挂个中医专业号,挂都挂不上,排队也要排两个月才能看上,中医多好啊,你要是学中医,以后我就找你挂号,你可不能让我排队。”
回教室的路上,音乐按时响起,我与她慢悠悠的并排走着,她突然与我说:“刘畅,人生看着很长,过起来却很短,你要过得开心一点,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我相信你的能力,未来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医生。”
“你也是,这段时间加油,一起去杭州。”
晚自习,数学老师拿着卷子走了进来,分发完后,她说,“我们快速讲一遍哈,前四道题就不讲了,错了的同学自己好好想想,都是基础题,第五道题选C,公式带入套一下就好了,第六道题上回是不是做过的,套路都一样,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错,尤其是雨宁啊,你怎么也会错呢?”她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开始演算。
我看了眼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有点晕,应该是饿了吧。”
我看着桌上的半个三明治,与她说,“下课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了,我有糖。”
下课后,我起身去小超市买了关东煮和三明治,回来时便听见教室里一阵骚动。
“郑功,雨宁晕倒了!”
话音刚落,我就见郑功从五班后门窜了出来,径直跑进了我们班,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将食物随意放在走廊栏杆上,跟着跑了进去。
“刘畅!你快来!”身边同学见我跑进来,大喊道。
郑功此时已经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鼻子还在汩汩往外冒血,鲜血顺着脖子滑落下,将衣领也染红了。
“快找老师,打120!快啊!”他叫喊着,满脸涨红。
救护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此时王雨宁的妈妈也急匆匆的赶来。
郑功抱着她往楼下冲,我也跟了上去,我见郑功有些踉跄,怕她俩摔下楼梯,赶忙接过她。
他们三人跳上了车,急急忙忙的走了,只留我一个人站在那。
救护车的声音渐渐隐去,一切忽而安静下来,那一刻我觉着有点恍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救护车来之前,郑功一直在哭,一米八的大高个,抱着王雨宁哭的跟小孩一样,鼻涕眼泪一大把,一个劲的说对不起,老班接完电话后,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第二天,班里人说王雨宁要退学了,不高考了,我不信,起身跑来办公室问老班,老班说她确实不来了,说着把头偏向一边,拿起纸巾擦拭眼泪,身边的老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头,说,“你先回去吧,让你们班主任静一静。”
第三天的晚自习,老班开门走了进来,她深深吸了口气,与我们说:“雨宁妈妈说,接下来这段时间雨宁就不来上学了,刘畅,你把她的书整理一下吧,郑功到时候会来拿的。”
“为什么?”班里人不解。
“雨宁同学住院了,医生说让她静养一段时间。”
再次见到郑功是在半月后,他终于来找我搬书了。
他看着消瘦许多,脸上的黑眼圈很重,全程黑着一张脸,毫无生气,我帮着他把书搬上车,车里是他的爸爸。
郑功的爸爸和我说了再见,开车走了。
郑功问:“要去操场走走吗?”
我说好的。
他说:“刘畅,我打算复读了,以我现在的成绩,肯定考不上传媒学院的。”
“雨宁到底怎么了?”我只想知道这个。
“她死了。”他说的那么平静。
“什么?”我愣在那,不敢相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问我:“你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怀里慢慢变凉是什么感受吗?”
我的脑子一阵发麻,他到底在说什么?
郑功吸了吸鼻子,“她得了脑癌,高二那年查出来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头疼,阿姨见她难受,带她去医院检查,没想到是脑癌,她不想做化疗,所以都是靠中药调理,原本好了些的,没想到突然恶化了,她还瞒着我们,要不是那天我去她家找她,不小心听见了,我可能和你一样茫然,是不是很难以置信?”
他抹了抹脸,哽咽道:“小时候她经常骂我,我出去和其他小朋友玩,她就跑来把我拎回家,说我要是不写完作业,她就揍我,我和她从小一块长大,从幼儿园到现在,她不仅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家人,她们家就她一个女儿,她走后,叔叔阿姨一下老了好多。”
“你知道吗,她怕我考不上好大学,给我整理了好多笔记,还特别肉麻的写了封信给我,我宁可她现在起来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也不想看她在信里和我说对不起。”
“刘畅,我现在一闭眼就总是梦见她,那感觉真的太可怕了,她就在我面前走了,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她明明前一秒还在和我吵架,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我跟着他去了公墓,可我怎么都不敢走进去,这里凉嗖嗖的,空气一点也不好,我在外边站了好久,心想只要不进去,她就还活着,她一定在哪一个角落里读着史铁生吧。
我转身将石子狠狠踢到路旁,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是啊,那么好一个人,那么好的同桌,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高考结束后,我果然还是差了几分,最后选择去了浙江中医药大学,郑功说让我在杭州等他,我问他想考什么专业,选专业和选学校一样重要,要三思而后行。
他说想学新闻。
出发去大学的前一天,我带了她很喜欢的一本书去看她,那天是个大晴天,公墓里很安静,凉风习习,我将书放在她墓前,转身走了。
一年后,我翻到了郑功的朋友圈,一张分数截图,配文一个成功的手势,我很惊讶,他进步太多了,我留言说有时间出来一起吃饭,西湖边的茶馆不错。
九月开学,他给我发了消息,说想去西湖看看,顺便拍点照片。
我回复:“西湖可大了,一天可能逛不完的。”
他回我:“随便走走。”
那天天气不太好,下起了小雨,他穿了一身宽松的白T,配着黑色长裤,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相机。
“有点样子啊,记者。”我打趣道。
“你也不错啊,医生。”
“想先拍什么?”我问。
“就这里吧,先帮我拍个合照。”他说着,将相机给我,而后跑去站到荷叶边上。
他手里举着一张照片,嘴里轻声道:“姐姐,西湖很美,你肯定会喜欢。”
是啊,她肯定会喜欢,下雨了,我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