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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寒英纪事b ...

  •   马车一颠一颠的,弄得时光昏昏沉沉,脑子里乱糟糟的,身子也难受得紧。

      渐渐的,时光沉进了睡梦的深渊,梦境深处是大漠,落日,厮杀,鲜血。

      俞亮是贵族家的小少爷,而时光只是平民家的小孩,日常里没有什么高雅的琴棋书画,只有这顿吃什么,下顿吃什么,该怎么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两人本不该有交集,可命运却给他们推开一扇奇怪的门,拉上一条本不该有关联的线。

      在俞亮七岁,时光六岁那年,俞亮被拍花子拍走,俞家以及方家明家都极力寻找,却仍然没有找到。

      半年过去,三家基本上都放弃了,毕竟三家都是一顶一的豪门贵族,举阖族之力也没有寻到,俞亮生还的可能性几乎归零。

      而就在这时,俞家的大门被一个乞儿叩响,这个乞儿正是时光。

      借寻回俞家小少爷这份情,无父无母的孤儿时光被俞家收养了。

      自此,时光和俞亮开启了一段竹马竹马的美好岁月,两人两小无猜,一起学棋一起斗嘴,每天无忧无虑。

      他们一起生活,一起长大,接受同样的教育,有着同样的理想,同样的政治抱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但他们的道似乎又是不同的,俞亮主和,采取怀柔政策感化附属国蛮夷,而时光主战,以雷霆之势打过去,直接推平,打到他们站不起来。

      “时光,我们要开创的是太平盛世,作为大国,我们要有胸襟气度。”

      “气度,俞亮你跟我讲气度,我跟你说,那些蛮子不是你想象的大家族的公子少爷,你和人家讲君子气度,可人家只想打倒你,然后瓜分蚕食你!”

      “战争确实可以取得一时的胜利,但是那些士兵将帅呢?他们会付出生命,不仅如此,交战的地方也会生灵涂炭,这有违我们的初衷,主和不是认输,我们要做的是不战屈人之兵,要兵不血刃!”

      “俞亮你太理想了,和平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可以得来的,没有流血牺牲,那是不可能的!”

      谁也说服不了谁,俞亮和时光不欢而散。

      再之后俞亮去参加了文试进了翰林院,时光则参加了武举入了兵营。

      时光请缨出征已有九载,九年岁月的磨砺,让时光这个浑身稚气,满腔热血的意气少年郎从小兵一步步成长为威名赫赫的镇国大将军,而俞亮也从一个清隽瘦弱的文人变成一个满腹心计的大旻宰执。

      又一次早会,时光再一次被人弹劾,说他暴虐嗜杀,不顾人命,坑杀夷蛮,罔顾人伦,有损大旻国威。

      大旻天子抬起头,眼底深黑难测,不见喜怒。

      御史看着天子神色,忐忑的顿了一顿,继续说∶“……还有,镇国大将军曾猎得一头白鹿。”

      日影谢谢投落,照得天子衣袍上的五爪雕龙颇为狰狞惊心。

      现在的时光,已经处于一种极端危险的地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偏偏时光又是一个不知收敛的性子,这让俞亮很是头痛。

      好在天子很快就稳定了自己的心神,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冷笑∶“如今的御史台,已经沦落到捕风捉影来弹劾官员了?边将在战场上舍生忘死,宰执在朝堂上殚精竭虑,而你们言官又在做什么?”天子冷冷的说,“给朕滚。”

      秋风吹至盛京时,前线又传来时光的捷报,朝野上下,除却以俞亮为首的主和派外无一不高兴。

      俞亮站在府中院子里,望着明月微微出神的想∶时光在大漠看到的月亮,与盛京的明月又有何不同呢?

      九年,时光声名鹊起,成为一方名将,他杀伐果断,战无不胜,多次以少胜多,绝地反击。

      边关狂沙未定,宫中仍歌舞升平。兴庆宫新修建了“后花庭”,在石头上开凿出蜿蜒曲折的水道,饮入流水,任由酒杯在水道中漂流宴饮。

      天子随着自己的性子饮酒,歌舞,欢笑,玩耍。

      而这时,边疆之民不识朝中皇帝,唯认时光之地步的流言四起。

      天子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容不得他人压着他,但同样的,时光也不是蠢人,这名头是怎么传来的,定是有有心人推波助澜。

      再这样下去,很快时光就会以各种可笑的理由,被暗杀,刺杀,谋杀,或者赐死。
      但这些,与他俞亮无甚关系。

      旻朝无人不知,俞宰执与时光镇国大将军同出一门,却历来不和,虽一文一武,但见了面总是会掐架,冷嘲热讽。

      时光常年在边疆,好在朝中也有人,倘若不然,定会被俞宰执用话术拉下马。

      对此,很多主战派的人很是瞧不上俞亮此人,说他最会溜须拍马,口腹蜜剑,不顾国家安危,总想置镇国大将军于死地。

      他们不知道,俞亮和时光也曾是最亲密的知己,他们有着相同的理想,共同前进的道路。

      俞亮作为文官之首,不可能与武将之首的时光亲近、关系好。

      自古将相和便是皇帝的忌讳。

      将相和,将相和,一个掌管天下兵马,一个联系着天下文人,想要造反太容易了,即使他们本人没有这个想法,天子也会本能的怀疑。

      将相不和,才是他们最好的关系。

      最好水火不容。

      另一边,天子召见了一个武将,是镇国大将军时光的侍从官,此时大殿外的天色沉沉如铅灰,天子脸色难看的坐在“后花庭”的凳子上。

      侍从官下巴尖削,显得精明能干,但眼窝深陷,眼神滑腻得像墙角的青苔,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机敏感觉。

      他向天子行过大礼,双手恭敬地将一封军报递过头顶。

      月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天子漫不经心的看着军报,貌似无意的随口问了一句,“听说时将军喜爱打猎,曾猎得白鹿?”

      侍从官略一思索,便详细地回答,见天子听得专注,侍从官露出颇为讨好的神色,继续回忆,“当时末将留心听了几位将军的对话,时将军说,要将这只鹿的角托人带到盛京,送给俞宰执。”

      天子眼底深黑的光芒一动,那种如芒刺般的感觉再次浮至胸口,面上却只是笑了笑∶“他们倒是手足情深。”

      秦失其鹿,人共逐之,白鹿之角,取之何为?

      秋意撩起一片阴影斑驳,等侍从官退下,天子的脸色极不好看。

      大雨终于落了下来,火红的枫叶片片卷入水中,像血溅落在玉阶。

      深夜,天子召见俞亮。

      “盛京秋月冷,漠北风沙寒。如今西北诸事纷扰,朕心中不安,朕欲召时将军回关中任职,委派其他将领驻守,卿以为如何?”

      俞亮沉默良久,后道∶“时将军多年来镇守漠北,治军严明,从无过错,陛下此时调派他回关,只怕不妥。”

      天子佛然不悦,眼中猜疑的冷意如山谷迷雾般泛起∶“朕先前一直以为卿与时将军不和,看来,是朕狭隘了——原来卿与时光面不合,心合。”

      “臣与时将军既无私怨,入朝为官后也无私交,但在对漠北一事上,臣认为时将军此举不无不妥。”俞亮的目光坦荡如水,毫不回避。

      天子似笑非笑,眼底深黑而危险∶“所以,朕要卸了时光的兵权,非得要爱卿点头不可吗?”

      竹影摇动,俞亮蓦然抬眸,“时将军是天下名将,多年镇守漠北,陛下岂能自毁臂膀?”

      “他是朕的臂膀,还是爱卿的臂膀?”天子冷冷反问。

      这一刻,殿外雨声滂沱而下,俞亮的脸毫无血色,一痕冰凉哀痛如刀入骨∶“臣为江山社稷,早已将此心此身托付于国家,虽百死而无悔!”

      风雨如晦,帝王决绝无情的转身走出大殿,没有再回头。

      俞亮跌跌撞撞的回到府中,从院子里挖出几坛酒,这是他和时光一起念书下棋时埋的,是用菊花酿的花酒,至今已有十八年了吧。

      对着皎皎明月,嗅着菊花清香,俞亮颤颤巍巍的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活不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天子对他开始有了疑心,想置他于死地。

      “乱世”是种极其狠辣的慢性毒药,无药可解,无色无味,毒发之前完全没有外在体征,一旦毒发那便是毒入骨髓,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

      俞亮中的,就是这种毒,毒发时浑身发软,会莫名其妙发高烧,却怎么也治不好,脑子会时不时钝痛。

      面对日渐衰颓的家国,俞亮绝望又无力,他做不了什么,只能拼尽全力去保住时光,保住那些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的忠臣良将,只能拖着一直走向死亡的身体静静看着山河渐乱。

      “咳咳……”

      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时光了,一根筋,有着用不完的热情,永远天真单纯,恐怕他现在仍然没有看出他的处境究竟怎么样吧,他死后时光该怎么办呢?

      俞亮喝完斟好的酒,泪水湿润了眼眶。

      这酒承载的是他和时光的梦想,想要开创太平盛世的梦想,他们约定要在一个天下太平,人人安居乐业的时代,把酒挖出来一起喝,一醉方休。

      这酒是时光取的名字,“醉太平”,这可真是一个好名字啊,取出这么一个好名字也是难为时光这个取名废了。

      可惜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酒本该是初尝温润,回味甘冽的,可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酒好生苦涩。

      大漠的风是干燥的,灼热的。

      时光再次醒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身后是一个高大壮硕的人。

      时光知道这是谁,他的老对手,乞力达,最是阴险狡诈,这次落在他手里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本就发着高烧的时光这一受风,浑身更是发软,脑子钝痛,像有一把刀子将脑子不断搅烂。

      “对面的听着,你们镇国大将军在我手里,想要你们大将军活命,就打开城门!”

      这话简单直白,用一道易守难攻的大门换一个镇国大将军。

      打开城门,就意味着蛮子的势力可以长驱直入,倘若后面的将领指挥上稍有差池,那么大旻的结局只有一个——亡国。

      所以这应该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弃时光保城门。

      但是时光在这些边疆将领心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所以这个原本很简单的选择就变得不那么简单起来,这也就是乞力达的目的。

      沉默。

      时光感受到城门那边的犹豫,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时光逐渐焦灼,而身后的人越来越兴奋。

      “看来你在他们心目中挺有份量的。”

      时光不接他的茬,而是问他∶“我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哈哈哈哈哈哈…这不得感谢你们的皇帝?”

      时光脑子又是一阵突突,险些腿软滑坐下去。

      时光平民出身,他知道夷蛮有多恐怖,怀柔政策只会喂大他们都野心,不可能将他们收服,只有拳头够大,才能把这些狼子野心的人打趴下,让他们再也站不起来。

      可时光终究只是平民出身,即使后来在俞家接受世家子弟的教育,也还是不懂得权利的倾轧是多么的盲目恐怖。

      在他心里,所有人都应理所当然的为国建设,付出一片丹心。就像他和俞亮一样,虽然他们理念不同,但初衷都是一致的。

      但有时候,权利,似乎比家国山河重要,似乎他所珍视每一分一毫土地在别人眼里都是笑话。

      就如此刻,他万万想不到他落在乞力达手里竟会有天子的手笔。

      他是一个聪明人,很快就想到了其中关窍,霎那间,时光气血攻心,喷出一口血来。

      “将士们,我时光命令你们,杀——不破王庭终不还!!!!”

      “在此,我以鲜血为祭,祝君凯旋!!!”

      时光用生命嘶吼,说完,用力撞上脖颈上架着的刀,一时鲜血喷涌。

      时光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迅速变冷,天地旋转。

      他听到了嘶吼声,兵器碰撞的声音,马蹄声。

      最后,他似乎听到了胜利的欢呼声和抽噎声。

      意识泯灭。

      时光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和俞亮看过的一个故事。

      据说人死后会化鬼,鬼可以日行千里,曾经有一对知己,为了赴重阳一起赏菊的约,挥刀自刎,化鬼赴约。

      他死了就不能赴俞亮的太平盛世的约了吧。

      真是可惜啊……

      时光倒在地上,视线一寸一寸描摹勾勒着月亮的轮廓,眼睛逐渐失去聚焦。

      时光眼里的月光暗淡,另一边的俞亮饮下一杯又一杯“醉太平”,似乎真的想让自己醉下去,一直醉到天下太平。

      俞亮端起酒杯,摇摇晃晃的喝下,他已经醉了,眼前好像出现了时光的影子。

      时光没穿他那套铠甲,腰侧也没有他那把随身携带的昆吾刀,此刻时光一身青衫,一如当初他们一起念书下棋的模样。

      “俞亮,你不厚道,怎么能自己偷偷把“醉太平”挖出来喝了呢?”

      “时光,对不起啊……”

      雨后的秋风寒凉,一寸一寸冷了热血。

      翌日,镇国大将军时光战死以及旻军直取大漠王庭的消息传回朝廷。

      半刻钟后,俞宰执在家暴毙身亡的消息传遍朝野上下。

      明明是灿烂的金秋,臣子们却觉得呼吸一窒。

      金灿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本该是温柔和煦的,他们却无端的觉得寒风刺骨。

      ————————————————
      知己自刎化鬼行千里赴约,灵感来自“范式之约”
      兴庆宫对应后花庭,乱世毒对应美酒“醉太平”
      后花庭化自“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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