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伴林溪》浦树

4、离别

　　七月份，傍晚吹进教室的风变得热烘烘的，窗外梧桐树叶已经完全铺展开，整排梧桐像是一个绿色的屏风，隔离了教室和操场。

　　放学留教室的人越来越多。下学期就要分科分班了，春林会设文理科重点班，主要根据学生平时大考的综合排名来划分，竞争很激烈。班里很多人能不能进重点班还要看三个星期后的期末大考。

　　林洛洛已经算过了，哪怕期末考试她发挥失常，之前的名次也够她稳稳当当地进重点班。所以她现在更加轻松，晚自习前的时间还能画画“服装设计图”。

　　父母还没有开服装店前，她就喜欢画画，后来父母开了落落大方服装店，她就画店里的时髦女装。再往后，她就在纸上自己设计衣服。

　　坐在她后面的吴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一把夺过她的画纸。

　　“原来我们班的大学霸想当设计师呀！”吴翔拿着她那张已见雏形的夏季长裙图展示给留在班里的每一个同学。

　　“那你直接转到旁边的艺高啊，还能给我们班腾个名额。”吴翔在明晃晃地给她拉仇恨，果不其然，几双眼睛怨恨地剜了她几眼。

　　吴翔是班里最大的刺头加吊车尾，以前家里在道上混的，后来他父母金盆洗手做起了正经生意，但以前道上的人依然会恭敬唤他一声“少爷”。在班里没人敢招惹他，只有他招惹别人的份。这几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也留教室，美名其曰学习，实则跟着凑热闹。

　　前几天，晚课间他拿着一张空白试卷走到她面前，指着第一道题，“哎，这题我不会，教我一下。”语气里没有一点求人的态度。

　　林洛洛当时正沉浸在最后一道数学题环环相扣的推理里，瞥了一眼试卷就直接告诉他选“C”，便不再搭理他。

　　自此以后，吴翔就盯上了她。

　　早读的时候，林洛洛读什么他就读什么，而且声音绝对要盖过她。上课的时间，他一边哼歌一边用脚在她的椅子上打节拍。

　　一次大课间她爬在桌子上睡觉，他把他买来和她一样的蓝色水杯接好水，偷偷地放到她边上 ，再把她的杯子放到里边。

　　当她睡醒，迷迷瞪瞪地拧开他放的水杯喝水时，他就大喊：“你干嘛拿我的水杯，你的杯子在这！难道你想……你想和我……和我间接接吻。”吴翔捏着嗓子，像一个被轻薄的良家妇女一样在班里哭嚷着。

　　班里所有人都看过来，林洛洛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小声解释说：“我不知道是你的。”

　　“什么不知道，杯底还有我的名号呢，你就是故意的。”

　　林洛洛把杯子倒过来，上面用记号笔赫然写了两个大字——吴帅！

　　经此一事，林洛洛不得不在自己的杯子也做上标记。

　　林洛洛一直追他到教室门口，他把她的设计稿高高地举起来，林洛洛急得去拽他的胳膊，他就两只手来回换 。林洛洛被气得涨红了脸，朝他的脚尖用力一跺。

　　他立马痛苦地蹲了下来，抬起那只受伤的脚，脸皱成一团。她迅速地抽走自己的画纸，正要回教室，身后传来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呵呵呵呵……”

　　温清雅和宋旻奚打完球后，回教室来接水，到了走廊就看到刚才那一幕，温清雅忍不住笑了出来，宋旻奚的嘴角也含着笑。

　　吴翔凶狠地瞪了一眼宋旻奚，丢下句“外班人不许进我们班”就跟着林洛洛后面进了教室。

　　宋旻奚没有跟着温清雅进教室，倚靠在教室外面的墙上。以前教室人少的时候他也会跟着进来，但最近人再少他也不进了，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也很少看到他来等温清雅。

　　温清雅接了两杯温水，转身回座位，看见吴翔在不停地踢林洛洛的椅子。

　　她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吴翔，你最近为什么总欺负林洛洛？你是不是……看上我们洛洛了呀？”

　　“我我我……看上她？开开……什么世纪玩笑！”吴翔激动得红了脸，说话也变得结巴。

　　温清雅用她那把精美的折叠纸扇往脸上扇着风，细软的发丝在被晒得红彤彤的脸上缱绻着。她浅浅一笑，“我开个玩笑，你紧张什么？”然后，她拿着水杯向门外的宋旻奚款款走去。

　　吴翔追在她后面一直强调自己没有紧张，更没有看上林洛洛。

　　一直到走廊，他最后大声喊了句“我要是喜欢林洛洛，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林洛洛手里的铅笔“咔”地一声断了，在她画的裙摆的地方戳了个洞。

　　初中的时候，也会有人拿她和班上男生开玩笑，但对方从来没有像吴翔一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极力地否定，最重要的是当着温清雅和宋旻奚的面，也许那是宋旻奚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就知道叫林洛洛的女生那么不受欢迎。

　　她一直维护的自尊此时像玻璃一样从高空坠下，破碎的玻璃片狠狠地插在她的心里，她本来刚刚痊愈的心一下鲜血淋漓。

　　当天晚自习，她就去找班长任，要求换座位，并一一陈述这两天吴翔对她的重重恶行。

　　于是她就从离篮球场最近的位置搬到了离篮球场最远的位置，紧贴着走廊。

　　那天她搬东西的时候，吴翔阴狠狠地盯着她，“你就这么讨厌我？”

　　林洛洛本来想说“彼此彼此”，但想想马上要搬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离开这个位置，你舍得吗？”吴翔阴阳怪气地问她。

　　林洛洛心里一咯噔，她在这里快一年了，妥妥的钉子户。班主任曾经私下找过她，以她的排名完全可以搬到中间的前三排。但她拒绝了，理由是：这里的风景很好。

　　可风景再好又怎样？舍不舍得又怎样？去不了，还不如不看。

　　林洛洛没有说话，继续整理东西。

　　她用力搬起桌子，桌子特别的重，她大概三秒才能挪动一步。

　　正当她像蜗牛一样艰难而又坚定地往前挪时，突然有人夺过她的桌子，不到三秒就把她的桌子搬到目的地。

　　吴翔“哐”地一放，桌子上的水杯、笔盒、参考书，七零八落地掉了下来。

　　他手掌撑在桌面上。虽然才十几岁，但他的后背宽阔而又结实，手臂也是筋肉紧绷，可就是这么强壮的身躯此刻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有些悲凉和萧瑟。

　　过了好久，他释怀了一样深深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其实你可以不搬的……我就要走了……”

　　这周末，林洛洛答应郑霞陪她留校刷题。周六下午她在寝室午睡醒后，用冷水洗了把脸就去了教室。

　　进了班里，她发现黑板上留了几个大字——吴帅到此一游！

　　她疑惑地望向郑霞，郑霞头往左后方偏了偏，她才发现吴翔的桌子已经空无一物，杯子、书架、笔筒都没有了。

　　“他妈妈刚刚带人来把他的东西收拾走了，好像明天，他们家要移民去美国。”郑霞的语气里既有羡慕又有些感伤。

　　林洛洛看到窗外男寝门口停了一辆豪华的黑色汽车，有三个男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后面是吴翔和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女人。吴翔穿着一身时尚潮服，戴着墨镜，双手插兜。他坐进了车里，车缓缓地向校门口开去，林洛洛看见车窗口伸出来一只手，朝外面不停地摇晃着，直到消失在校园门口。

　　他就这样告别了这里的一切，像不曾来过一样。

　　林洛洛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前几天他还在捉弄她，明天他们就会相隔一个太平洋。人与人之间怎么会说分离就分离，就像从来没有遇见过一样。

　　她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回到座位上，打开一张新的试卷。

　　“听说了吗？上周离校的时候，刘丹尼带人在学校后花园教训了温清雅那帮的一个女生，那女生这周都没来学校。”花蕊琦又开始汇报最新情报。

　　“我去！两大帮派终于要动手了吗？温清雅那样能斗得过刘丹尼吗？”李香君问。

　　曲云云说：“温清雅转来前和我初中同学都在市一中，她和我说温清雅把一中大姐大被整得很惨，据说脸都被打毁容了！后来被学校劝退了，才转我们学校的。”

　　花蕊琦听闻此言立马来劲了，“李香君，你听听！我早就说过这个女人不简单你不信，学校估计没几个斗得过她，而且人家男朋友可是宋旻奚！轮得到你还对她怜香惜玉。”

　　李香君被花蕊琦怼得无话可说，撇了撇嘴就转身躺下了。

　　她知道温清雅并不是表面那样人畜无害，她甚至有点希望她的惹人怜爱是假的，她是个十足的恶女，但直觉告诉她温清雅是个好女孩 ，更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

　　一天林洛洛去寝室楼层的阳台收衣服，听到楼梯口传激烈的吵架声。

　　“为什么又是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走！都是我忍让她们……家人？你问问她们有把我当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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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就是一对狐狸精母女！你被她们迷得已经忘了我是你的女儿！你的家人！”

　　“砰！”

　　林洛洛听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女生隐隐的啜泣声。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去看看。

　　她走到楼梯口，敲了敲铁门，对着阴暗的楼梯间小声地问：“没……没事吧？你你还好吧？”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一个轻柔的脚步慢慢走过来。

　　温清雅的脸从黑暗里渐渐浮现，她脸色苍白，眼睛通红，眼角的泪水有明显擦过的痕迹，嘴角依然挂着温柔的笑，只不过笑得过于用力，眼角不自然地弯了下去。

　　林洛洛感到一丝寒气渗入了身体。

　　“洛洛，是你呀！我刚在楼梯看剧呢，手机没拿稳掉了下去，太倒霉了。”她笑着解释道。

　　林洛洛看到楼梯下面有什么东西亮着白光，大概是温清雅的手机屏幕。

　　温清雅走到她的身侧，小声地说：“这手机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千万别告诉宿管阿姨哦。”

　　林洛洛望着她甜美娇俏的笑容，觉得陌生又惊悚。